《第十年春》酥真

3、十年 需要时间适

　　周末的温泉之旅来得比裴清颜预想的要快。

　　周五放学时，林景肆罕见地在教室门口等她。几个准备离开的同学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向来独来独往的林景肆，居然会主动找人。

　　他随口一问“收拾好了吗？”

　　裴清颜点头，背上书包随他离开。走到楼梯拐角，她突然开口：“你好像很期待这次旅行。”

　　林景肆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你比平时早了五分钟。”裴清颜平静地说，“而且你刚才在哼歌。”

　　林景肆的表情僵了一瞬：“我没有。”

　　“你有，虽然声音很小。”裴清颜走下楼梯，“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这下林景肆彻底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妈妈是钢琴老师。”裴清颜解释，“小时候家里总放着各种乐器，可惜我在音乐上没什么天赋。”

　　林景肆默默看了看她，几秒后，他转身继续走：“只是觉得那首曲子适合今天。”

　　裴清颜:“因为考试全部结束了？”

　　林景肆:“算是吧。”

　　两人走到校门口，林家的车已经等候在那里。上车后，林景肆从书包里拿出一副耳机戴上，闭目养神。裴清颜看向窗外，城市的景色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到家时，丛芳芝和林睢已经准备好了行李。两个大行李箱放在玄关处，旁边还有几个手提袋。

　　“颜颜，快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丛芳芝温柔地说，“温泉度假村在山里，晚上可能会比较凉，多带件外套。”

　　裴清颜点点头，上楼整理自己的背包。经过林景肆的房间时，门半开着，她瞥见他正将几本书整齐地放进一个深蓝色的旅行包里。书脊上的标题是英文，似乎是物理相关的专业书籍。

　　“度假还要学习？”裴清颜靠在门框上问。

　　林景肆没有抬头：“打发时间。”

　　“我以为你会带游戏机。”

　　林景肆终于看了她一眼：“那是浪费时间。”

　　“看书就不是？”

　　“获取知识不算浪费时间。”他拉上背包拉链，“而且，你不也带了素描本？”

　　裴清颜微怔：“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到你在客厅画东西。”林景肆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画得还行。”

　　裴清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算是夸奖吗？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是说：“谢谢。”

　　“不用。”林景肆背起包，从她身边走过，“快点，要出发了。”

　　温泉度假村位于城郊的山脚下，车程大约两小时。一路上，林睢开着车，丛芳芝坐在副驾驶，两个孩子坐在后排。

　　起初，车里放着轻音乐，大人们轻声交谈着工作上的事。渐渐地，话题转向了家庭生活。

　　“颜颜，在新学校还适应吗？”林睢从后视镜里看她。

　　“适应。”裴清颜简短地回答。

　　林睢:“阿肆有没有照顾你？”

　　裴清颜感觉到身旁的林景肆身体微僵。她平静地说：“我们不同班，但数学上他帮了我一些。”

　　林景肆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就好。”林睢的声音里带着欣慰，“阿肆，颜颜刚来，你要多帮帮她。”

　　“知道了。”林景肆的回答很轻。

　　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影和偶尔闪过的农家灯火。夜幕完全降临时，车驶入了一条蜿蜒的山路，两侧是黑压压的树林。

　　裴清颜感到一阵轻微的晕车，她闭上眼睛，试图缓解不适。

　　“给。”旁边传来林景肆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到他递过来一盒薄荷糖。

　　“晕车的话，这个有用。”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清晰。

　　裴清颜接过：“谢谢。”

　　她吃了一颗，清凉的薄荷味在口中散开，确实让恶心感减轻了不少。透过车窗的反射，她看到林景肆正看向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到达度假村时已是晚上八点。一座日式风格的建筑群隐藏在竹林深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石板小径。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

　　前台工作人员热情地迎接了他们：“林先生，您预订的家庭套房已经准备好了，在竹林苑。”

　　家庭套房是两间相邻的和式房间，中间用一个带推拉门的客厅相连。裴清颜和丛芳芝住一间，林景肆和林睢住另一间。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在餐厅的私人包厢。”工作人员引导他们穿过走廊，“请跟我来。”

　　晚餐是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小巧的碟子摆满了整张矮桌。丛芳芝和林睢聊着天，气氛轻松愉快。林景肆安静地吃着，偶尔回答林睢的问题。

　　裴清颜注意到，林景肆对食物有着近乎挑剔的讲究，他会按照特定的顺序品尝，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就像在做某种仪式。

　　“你不喜欢吃天妇罗？”她轻声问，注意到他盘子里剩下了一块炸虾。

　　林景肆看了她一眼：“太油了。”

　　裴清颜:“但味道不错。”

　　“口感大于味道。”林景肆放下筷子，“真正的美味应该来源于食材本身，而不是油炸的掩盖。”

　　裴清颜挑眉：“你说话好像美食评论家。”

　　“都是常识。”林景肆淡淡地说，但嘴角似乎有极轻微的弧度。

　　晚餐后，林睢提议去泡温泉。度假村有公共温泉池，但因为他们住的是高级套房，房间里就有私人的露天温泉。

　　“芳芝你和颜颜先去吧，我和阿肆等会儿。”林睢体贴地说。

　　回到房间，裴若兰拿出浴衣：“颜颜，累了吗？”

　　“有一点。”裴清颜承认。长途车程加上新环境的适应，确实让她感到疲惫。

　　“泡个温泉会舒服很多。”丛芳芝温柔地笑着，“去吧，妈妈先整理一下行李。”

　　裴清颜换上浴衣，推开玻璃门，走进私人的露天温泉区。

　　一个石头砌成的温泉池冒着热气，周围用竹篱笆围起，巧妙地保护了隐私。夜空清澈，星星点点，山间的空气冷冽而清新。

　　她小心地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踏入池中，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和旅途的疲惫。

　　裴清颜靠在池边，仰头看着星空。这样的宁静让她暂时忘记了新环境的陌生感。她闭上眼睛，让思绪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推拉门打开的声音。裴清颜睁开眼，意识到可能是林景肆他们来泡温泉了。

　　两个房间的温泉区虽然用竹篱笆隔开，但并非完全封闭，声音可以轻易传过来。

　　“水怎么样？”林睢的声音。

　　“还行。”林景肆简短地回答。

　　接着是入水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沉默。裴清颜准备起身离开，不想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共处，即使隔着篱笆。

　　“你今天给了颜颜薄荷糖？”林睢突然问。

　　裴清颜的动作停住了。

　　“她晕车。”林景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注意到了啊。”林睢的语气里带着欣慰，“其实颜颜是个好孩子，只是可能需要时间适应。”

　　“我知道。”

　　“你妹妹如果还在...”林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一阵漫长的沉默。裴清颜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爸，别提了。”林景肆的声音很轻。

　　林睢:“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我知道。”林景肆打断他，“但别提了。”

　　水声响起，似乎是有人起身了。裴清颜轻轻滑入水中，只露出头部，生怕被发现她在偷听。隔壁传来了离开的脚步声，推拉门被拉上。

　　裴清颜在水里又待了几分钟，心跳才渐渐平复。林景肆的妹妹，那个三年前去世的女孩。

　　她从未听林家的人提起过，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回到房间时，丛芳芝已经整理好行李，正在铺床。看到女儿湿漉漉的头发，她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泡得舒服吗？”

　　“嗯。”裴清颜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妈妈，林景肆的妹妹...是怎么去世的？”

　　丛芳芝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颜颜，这件事在家是个禁忌话题。你林叔叔只简单提过，是场意外，细节他不愿意多说。”

　　裴清颜:“林景肆很在意？”

　　“非常在意。”丛芳芝叹了口气，“那孩子...其实内心很柔软，只是用冷漠来保护自己。

　　她忽然明白，林景肆对她的排斥可能并非针对她本人，而是对“妹妹”这个身份的抵触。

　　深夜，裴清颜躺在榻榻米上，听着山间的风声和远处的虫鸣，久久无法入睡。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细微的响动，林景肆似乎也还没睡。

　　她坐起身，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借着窗外的月光，开始随意地涂画。线条在纸上流淌，不知不觉间，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高挑的身形，微乱的头发，侧脸的线条...

　　裴清颜停下笔，看着纸上的草图，皱了皱眉。她迅速翻到下一页，重新画起了窗外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