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春》酥真

2、十年 也许，真的

　　午餐时间，学校食堂里人声鼎沸。

　　裴清颜端着餐盘，寻找空位。戚沛岚和高书语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她正要走过去，却看见林景肆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位置。

　　他面前摊开一本书，边吃边看，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隔离带，没有其他人靠近。

　　裴清颜注意到，有几个女生不时偷偷看他，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裴清颜，这边！”戚沛岚喊道。

　　裴清颜朝她们点点头，却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方向，走向林景肆的桌子。

　　“这里有人吗？”她问。

　　林景肆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惊讶：“没有。”

　　裴清颜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饭。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默，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远处食堂的嘈杂。

　　“数学课的事，我听说了。”林景肆突然开口，眼睛仍看着书，“王老师很喜欢你。”

　　“只是恰好预习过类似题型。”裴清颜平静地说。

　　林景肆终于抬起头，仔细地看着她：“你之前的学校，教学进度应该没这么快。”

　　“我习惯提前自学。”裴清颜放下筷子，“有问题吗？”

　　“没有。”林景肆重新低下头，“只是提醒你，这里竞争很激烈，别以为一次表现好就了不起。”

　　裴清颜感到一阵无名火：“我没有这么认为。而且，我不需要你的提醒。”

　　“随你。”他的声音冷淡。

　　裴清颜加快了吃饭速度，只想尽快离开。但就在她准备起身时，林景肆又开口了：“下午放学后，在校门口等我，一起回家。”

　　裴清颜:“我可以自己回。”

　　“我爸交代的。”林景肆合上书，站起身，“我不想被唠叨。”

　　他端着餐盘离开，留下裴清颜一个人坐在那里。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新“哥哥”比自己内心想的要复杂些。

　　下午的课程相对轻松，美术课上，裴清颜画了一幅简单的静物素描，得到了老师的表扬。

　　高书语凑过来看，惊叹道：“裴清颜，你画得真好。”

　　“谢谢。”裴清颜微微一笑。

　　绘画是她为数不多真正热爱的事情，能让她完全沉浸其中，忘记周围的一切。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涌出教室。裴清颜收拾好书包，想起林景肆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校门口。

　　林景肆已经在那里了，靠在一棵大树下，背着深蓝色的书包，正低头看手机。几个同班男生从他身边经过，打招呼道别，他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裴清颜走过去，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林景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收起手机：“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林家的车已经在那里等候。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姓徐，看到他们出来，笑着打开车门。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裴清颜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城市对她来说还很陌生，高楼大厦，繁华街道，与中州城的宁静截然不同。

　　“明天有数学小测验。”林景肆突然说。

　　“我知道。”裴清颜回答。

　　林景肆:“需要笔记吗？”

　　“不用，谢谢。”她说。

　　林景肆点点头，不再说话。

　　回到家，丛芳芝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和小点心。看到两个孩子一起回来，她显得很高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裴清颜回答。

　　“正常。”林景肆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丛芳芝笑了笑：“那就好。来，吃点东西，然后去做作业吧。”

　　林景肆直接上楼回了房间，裴清颜则留在厨房帮母亲收拾。

　　“颜颜，阿肆他...”丛芳芝欲言又止。

　　“他对我很冷淡，但也不算差。”裴清颜平静地说，“妈妈，你不用太担心。”

　　丛芳芝摸摸女儿的头：“委屈你了。”

　　“不委屈。”裴清颜摇头，“这里很好，房子大，学校好，林叔叔人也很好。”

　　“可是阿肆...”

　　“他有他的理由。”裴清颜说，“我会处理好的，妈妈。”

　　晚餐时，林睢询问了两个孩子在学校的情况。林景肆回答得很简洁，裴清颜则多说了几句。

　　气氛比前一天稍微缓和了一些。

　　饭后，林景肆照例回了房间，裴清颜则在客厅陪母亲和林叔叔看了一会儿电视。九点左右，她上楼准备洗漱睡觉。

　　经过林景肆房间时，她注意到门缝下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她想起戚沛岚说过，林景肆在准备一个全国性的数学竞赛。

　　回到自己房间，裴清颜打开书包，拿出数学课本和习题册。明天的测验内容她已经掌握，但她还是决定再复习一遍。

　　直到深夜十一点，她才关灯上床。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许多，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第二天早晨，裴清颜下楼时，林景肆已经坐在餐桌旁。他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早。”裴清颜主动打招呼。

　　林景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早。”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一起出门上学。在车上，林景肆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数学测验的重点。”

　　裴清颜愣了愣，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工整有力的字迹，条理清晰地列出了重要公式和典型例题，甚至还有一些易错点的标注。

　　“这...”

　　“不要就还给我。”林景肆看向窗外。

　　裴清颜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谢谢。”

　　“不用，只是不想你考太差，让人以为林家的孩子不行。”他的语气依旧冷淡。

　　裴清颜不再说话，低头翻阅笔记。她不得不承认，这笔记做得极好，比她自己的还要详尽。

　　第一节课后就是数学测验。试卷发下来，裴清颜浏览了一遍题目，发现大部分都在林景肆的笔记覆盖范围内。

　　她专注地答题，提前二十分钟完成了试卷。交卷时，王老师看了看她的卷面，满意地点点头。

　　课间，戚沛岚跑过来：“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我完全没思路。”

　　“设未知数列方程，然后...”裴清颜简单解释了解题思路。

　　“哇，你太厉害了！”戚沛岚惊叹，“这道题超难的，我们班可能只有你和林景肆能做出来。”

　　裴清颜心中一动：“林景肆也做出来了？”

　　“当然啊，他是数学天才嘛。”戚沛岚理所当然地说，“不过你们兄妹都好厉害，基因真强大。”

　　裴清颜没有纠正她的误解。重组家庭，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似乎很难被外人理解。

　　午餐时，裴清颜还是选择坐在林景肆对面。这次他没有惊讶，只是瞥了她一眼，继续看自己的书。

　　“笔记很有用，谢谢。”裴清颜说。

　　“嗯。”林景肆应了一声。

　　“最后一道大题，你用的什么方法？”裴清颜问。

　　林景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用了设两个未知数，联立方程？”

　　裴清颜点头。

　　“我用的是比例法，更简单。”林景肆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迅速写下解题步骤，“这样，步骤少，不容易出错。”

　　裴清颜凑过去看，确实，他的方法更简洁。两人就这道题讨论了五分钟，直到林景肆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了？”裴清颜下意识地问。

　　“没什么。”林景肆收起手机，表情又恢复了冷淡，“吃饭吧。”

　　下午放学时，裴清颜在校门口等林景肆，却迟迟不见他出来。二十分钟后，她决定回教室看看。

　　教学楼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裴清颜走上三楼，来到五年级三班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林景肆，别以为成绩好就了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说。

　　“让开。”林景肆的声音平静。

　　裴清颜轻轻推开门，看到三个男生围着林景肆，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正揪着他的衣领。

　　林景肆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不耐烦。

　　“你们在干什么？”裴清颜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揪着林景肆衣领的男生松开手，看向裴清颜：“哟，这不是转学生吗？来找你哥哥？”

　　“胡洋，别太过分了。”林景肆整理了一下衣领。

　　叫胡洋的男生嗤笑一声：“怎么，需要妹妹来救你？”

　　裴清颜走进教室，平静地看着胡洋：“如果你们在欺负同学，我会去报告老师。”

　　“欺负？我们只是在‘友好交流’。”胡洋摊手，“对吧，林景肆？”

　　林景肆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书包，走向门口：“走了。”

　　“等等。”胡洋拦住他，“我还没说完呢。”

　　“你要说什么？”裴清颜突然问，“是因为数学竞赛名额的事吗？我听说只有一个名额，王老师选了林景肆。”

　　胡洋的脸色变了变：“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真有实力，就应该在成绩上胜过他，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裴清颜的声音清晰极了，“这样的行为，只会让老师更确定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教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张浩瞪着裴清颜，又看看林景肆，最后冷哼一声：“走着瞧。”

　　他带着另外两个男生离开了教室。

　　林景肆看着裴清颜，表情复杂：“你不需要插手。”

　　“我没有插手。”裴清颜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林景肆沉默了几秒，然后背起书包：“走吧。”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林景肆异常沉默，直到快到家时，他才开口：“张浩的爸爸是学校的赞助人之一。”

　　“所以呢？”裴清颜问。

　　“所以他觉得那个名额应该是他的。”林景肆说，“他找过王老师几次，没成功，就来找我。”

　　裴清颜疑惑:“你怕他？”

　　林景肆嗤笑一声：“怕？我只是觉得麻烦。”

　　“你的方法更好。”她突然说。

　　林景肆看向她：“什么？”

　　“最后那道大题，你的解法更简洁。”裴清颜说，“我学到了。”

　　林景肆愣了愣，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你也不差。”

　　裴清颜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那天晚餐时，林睢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末，我们全家去郊区的温泉度假村玩，都没什么意见吧。”

　　丛芳芝看起来很高兴，林景肆则没什么表情，裴清颜礼貌地点点头。

　　“阿肆，颜颜，你们觉得怎么样？”林睢期待地看着两个孩子。

　　“可以。”林景肆简短地说。

　　“挺好的。”裴清颜说。

　　晚上，裴清颜在做作业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她有些惊讶，因为林景肆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会听音乐的人。

　　第二天早晨，裴清颜下楼时，发现林景肆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她瞥了一眼封面——《时间简史》。

　　“你能看懂这个？”她忍不住问。

　　林景肆抬起头：“大概能。”

　　“厉害。”裴清颜由衷地说。

　　林景肆看了她一眼，合上书：“早餐要凉了。”

　　两人一起吃饭，气氛比之前缓和许多。上车时，林景肆突然说：“胡洋不会再找你麻烦。”

　　裴清颜:“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说过了。”林景肆的语气平淡，但裴清颜听出了一丝不同。

　　“谢谢。”她说。

　　数学测验的成绩当天下午就出来了。王老师在课堂上公布：“这次测验，我们班有两个满分。”

　　教室里一阵骚动。

　　“裴清颜，”王老师微笑，“和隔壁班的林景肆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裴清颜，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嫉妒，裴清颜平静地接受着这些目光。

　　下课后，戚沛岚来隔壁班串班，兴奋地说：“裴清颜，你太厉害了！和林景肆并列满分，这可是头一次有人能和他平起平坐！”

　　裴清颜微微一笑，心中却明白，这只是开始。和林景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为了母亲，她必须不断证明自己。

　　放学时，林景肆在校门口等她。看到她走来，他难得地主动开口：“恭喜。”

　　“你也一样。”裴清颜说。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裴清颜侧头看向林景肆，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成为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