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春》酥真

1、十年 真够麻烦的

　　裴清颜第一次见到林景肆，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周六下午。

　　那年她十岁，刚刚跟着母亲丛芳芝搬进林家位于市中心的复式公寓。

　　搬家工人搬着沉重的纸箱上上下下，母亲和林叔叔站在客厅里轻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容。

　　裴清颜抱着一只旧旧的兔子玩偶，站在楼梯口，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她新家的地方。
　　房子很大，装修简洁现代，和她与母亲之前租住的旧公寓截然不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某种她不熟悉的男士香水味。
　　“阿肆，快过来。”林叔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温和中带着紧张。

　　裴清颜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二楼的楼梯上缓缓走下。

　　那是个少年，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微乱，像是刚睡醒。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缓慢，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当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看向裴清颜时，那双与林叔叔极为相似的眼眸里闪着审视。

　　“你就是裴清颜？”他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语气里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冷淡，“真够麻烦的。”

　　“阿肆！”林叔叔皱了皱眉，“怎么说话呢。”

　　少年耸耸肩，不置可否地走过来。直到他站在裴清颜面前，她才意识到他有多高

　　即使她才十岁，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高的了，可这个据说只比她大一岁的男孩，竟然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

　　“我叫林景肆。”他简单地报上名字，没有伸手，也没有笑容，“我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没事别来打扰我。”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阿肆！”这次是丛芳芝的声音，带着尴尬和讨好，“颜颜比你小一岁，你们以后就是兄妹了，要好好相处……”

　　“丛阿姨，”林景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只有一个妹妹，三年前去世了。”

　　丛芳芝的脸色苍白，裴清颜抱紧了怀里的兔子，感觉到母亲的颤抖，轻轻的拉着母亲的衣袖。

　　“放心，我对打扰你没有任何兴趣。”

　　少年终于转过身来，顿了顿:“最好是这样。”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渐渐远去。

　　第一顿饭四人吃得异常安静。

　　长方形的餐桌上，林叔叔和丛芳芝坐在两端，裴清颜和林景肆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足够摆放三道菜的距离。

　　林叔叔，全名林睢，是一位建筑师。四十出头，面容温和，眼角有浅浅的笑纹，看得出是个性格不错的人。此刻他正努力寻找话题，试图打破沉默。

　　“颜颜转到哪个学校了？”

　　“市二小。”裴清颜轻声回答，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

　　“哦，那正好和阿肆同校，他是五年级三班，你是四班对吧？”林睢看向儿子，“阿肆，明天你带颜颜一起去学校，顺便介绍介绍。”

　　林景肆正专注地切割着牛排，闻言头也不抬：“她这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带路。”

　　“林景肆。”林睢的声音里带着警告。

　　“不用了，林叔叔。”裴清颜同时开口，语气平静，“我知道教学楼怎么走。”

　　林景肆抬起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但很快就移开了。

　　丛芳芝急忙打圆场：“颜颜性格比较独立，让她自己适应一下也好。”她转向女儿，声音温柔，“不过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要问哥哥，知道吗？”

　　裴清颜点了点头。

　　深夜，裴清颜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新房间比她和母亲原来住的那间大得多，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窗帘是浅蓝色的，书桌是原木色的，床垫柔软舒适。

　　一切都很好，完美得像酒店套房，却不像家。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城市不眠的灯火。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十岁的年纪，已经足够理解生活中许多复杂的部分。比如父母的离婚，母亲时常在深夜里的哭泣，经济拮据时两人分吃一碗泡面的窘迫，再比如现在，母亲再婚，她们搬进这个漂亮却冰冷的房子，和一个明显不欢迎她们的男孩成为名义上的兄妹。

　　裴清颜从床头柜上拿起兔子玩偶，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礼物，在她三岁生日那天。

　　此后不久，父亲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玩偶已经旧得褪了色，一只耳朵破了，被母亲细心地缝好，留下歪歪扭扭的针脚。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隔壁房间门口。那是林景肆的房间，接着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裴清颜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第二天早晨，裴清颜被母亲叫醒时，林景肆已经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了。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校服，白衬衫配深蓝色毛衣，打着深色领带，看起来和昨天那个穿着随意、神情散漫的少年判若两人。

　　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吐司，动作优雅极了。

　　“颜颜，快来吃早餐。”丛芳芝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间忙碌，“阿肆，牛奶要再热一下吗？”

　　“不用，谢谢阿姨。”林景肆头也不抬。

　　裴清颜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煎蛋，培根和吐司。她注意到林景肆的盘子里是燕麦粥和水果，搭配得健康而克制。

　　“景肆哥哥很注重身材管理呢。”裴清颜拿起叉子，声音不大不小。

　　林景肆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有些人就算不注意，也长得像根豆芽菜。”

　　丛芳芝端着牛奶壶的手顿了顿，林睢刚从楼上下来，听到这话皱起了眉。

　　裴清颜却只是平静地咬了一口煎蛋：“至少豆芽菜不会因为长太高而撞到门框。”

　　林景肆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没再回应，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林睢坐到餐桌旁，看了看两个孩子，叹了口气：“颜颜，你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课本下午会送到。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需要就跟阿肆说。”

　　“好的，林叔叔。”裴清颜礼貌地回答。

　　“叫爸爸吧。”林睢温和地说，“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了。”

　　裴清颜抬眼看向母亲，而母亲眼中带着期待。

　　“林叔叔，”裴清颜重复道，声音轻柔却坚定，“我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林睢愣了愣，随即理解地点点头：“当然，不急。”

　　市第二小学是云港市最好的公立小学之一，校园宽敞，建筑古朴，到处是郁郁葱葱的老树。正值周一早晨，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和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

　　林景肆一下车就被几个男生围住了。

　　“林景肆！周末的数学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还行。”林景肆简短地回答，从后备箱拿出书包。

　　“这是谁？”另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裴清颜，眼睛一亮。

　　裴清颜今天穿着和林景肆同款的女生校服，白色衬衫配深蓝色背心裙，长发扎成干净的马尾。

　　她本就生得漂亮，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加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清冷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我妹妹。”林景肆面无表情地说，关上车门，“走吧，快迟到了。”

　　他没有等裴清颜，径直朝校门走去。那几个男生跟在他身后，不时回头看看裴清颜。

　　裴清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观察着校园的布局。主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红砖建筑，两侧有翼楼，中间是宽敞的操场。

　　公告栏上贴着各种通知和获奖名单，她瞥见林景肆的名字出现在好几处，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二等奖，英语演讲冠军...

　　看来这位“哥哥”不只是长得高而已。

　　“嘿，你是林景肆的妹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好奇地看着裴清颜，“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他有个妹妹？”

　　“我是新转来的。”裴清颜简单地回答。

　　“转学生？哪个班的？”女孩问。

　　裴清颜:“五年级四班。”

　　“啊，我在三班，就在你隔壁！”女孩兴奋地说，“我叫戚沛岚，你呢？”

　　“裴清颜。”

　　“裴清颜...好好听的名字。”戚沛岚自来熟地挽起裴清颜的胳膊，“走吧，我带你去四班。班主任是李老师，人超好，不过数学老师特别凶，你小心点...”

　　裴清颜任由戚沛岚拉着，余光瞥见前方林景肆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转回头去。

　　五年级四班在二楼，教室宽敞明亮，已经有二十多个学生坐在位置上。当裴清颜跟在班主任李老师身后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这是我们的新同学，裴清颜。”李老师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女性，笑容温暖，“清颜同学之前在中州城读书，从今天起加入我们四班大家庭。大家要多多关照新同学哦。”

　　裴清颜站在讲台前，平静地接受着全班同学好奇的目光。她的视线扫过教室，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看到一个空位。

　　“清颜，你就坐那边吧。”李老师指着那个位置，“旁边是高书语同学，她会帮助你尽快适应。”

　　裴清颜点点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窗户时，她无意间看向窗外，正好能看到对面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从教室里走出来，被几个男生簇拥着。

　　林景肆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两人的视线隔着两栋楼的距离相遇。他挑了挑眉，转身走进了另一间教室。

　　“你好，我是高书语。”同桌是个圆脸女孩，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很友好，“需要我帮你介绍班里的情况吗？”

　　“谢谢。”裴清颜礼貌地微笑，“暂时不用，我想先自己观察一下。”

　　高书语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新同学会这么回答，但还是点点头：“好吧，有需要随时问我。”

　　第一节课是语文，裴清颜打开崭新的课本，发现这里的教学进度比她原来的学校快了一章。

　　她专心听着课，不时做笔记，很快就沉浸在学习中。

　　课间休息时，戚沛岚从隔壁班跑过来：“裴清颜！怎么样，适应吗？”

　　“还好。”裴清颜合上课本，“数学课什么时候？”

　　“下节就是。”高书语回答，“王老师超严格的，你要小心。”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准时走进教室。王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身材瘦削，表情严肃，一进门就让全班肃静。

　　“拿出上周的模拟试卷。”他的声音洪亮，“这次考试，我们班只有五个人上了九十分，太不像话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学生们纷纷低头翻找试卷。

　　“特别是应用题部分，简直是灾难。”王老师皱着眉头，“我随机抽一位同学上来讲解第三题。裴清颜，新同学对吧？就你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裴清颜，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高书语赶忙将卷子递给她，裴清颜接过卷子，平静地站起身，走上讲台。王老师将粉笔递给她，指了指黑板上空着的位置。

　　“第三题，关于水池同时进水和排水的问题。”王老师说，“讲讲你的解题思路。”

　　裴清颜接过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这道题并不简单，涉及到分数和未知数，她原来的学校还没教到这里。但她周末提前预习时，正好看到过类似题型。

　　她沉默了几秒，整理思路，然后开始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

　　“设水池容量为单位1，进水口每小时进a分之1，排水口每小时排水b分之1...”她的声音清晰平静，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王老师最初抱臂站在一旁，表情严肃，但随着裴清颜解题步骤的展开，他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当裴清颜得出正确答案，放下粉笔时，教室里响起了轻微的惊叹声。

　　“非常完整，思路清晰。”王老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很好，裴清颜同学请回座。”

　　下课后，戚沛岚又跑过来，眼睛发亮：“哇，裴清颜，你好厉害！那道题我们班只有林...只有一个人做对。”

　　“林景肆？”裴清颜下意识地问。

　　“你怎么知道？”戚沛岚惊讶，“哦对，你是他妹妹嘛。不过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裴清颜没有解释，只是整理着桌上的书本。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她需要去更衣室换运动服。

　　女生更衣室里，几个女孩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裴清颜进来，声音突然压低。

　　裴清颜认出其中一个是班上坐在前排的女生，叫杨莎莎，据说家境很好，是班里的“小公主”。

　　“听说你是林景肆的妹妹？”杨莎莎走到裴清颜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怎么从没听他说起过你？”

　　“我们不太熟。”裴清颜淡淡地说，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不熟？可你们不是兄妹吗？”杨莎莎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裴清颜转过身，直视张薇的眼睛：“重组家庭，没有血缘关系。这样可以了吗？”

　　杨莎莎显然没料到裴清颜这么直接，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原来是这样。那你们住在一起？”
　　“这跟你有关系吗？”裴清颜反问，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杨莎莎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我只是好奇问问，你这么凶干什么？

　　“我只是回答问题。”裴清颜拿出运动服，“现在我要换衣服了，麻烦让一下。”

　　体育课在操场进行，内容是篮球基础训练。裴清颜身高在女生中已经算突出，但对篮球并不熟悉，运球时总是控制不好力度。

　　“手腕放松，用指尖控制球，不是手掌。”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裴清颜转过头，看到林景肆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男生篮球场。他正看着她，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谢谢。”裴清颜礼貌但疏离地说，继续练习。

　　林景肆没有离开，反而走了过来：“你这样永远学不会。”他从她手中拿过篮球，示范了一次标准的运球动作，“看清楚了？”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篮球仿佛黏在手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校服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有那么一瞬间，裴清颜不得不承认，林景肆确实有着出众的外表。

　　“看清了。”她说。

　　林景肆把球扔回给她：“试试。”

　　裴清颜照着他的示范尝试，这次球听话多了。

　　“还行。”林景肆评价道，转身准备离开。

　　“林景肆。”裴清颜叫住他。

　　他回头，挑了挑眉:“怎么了？”

　　“为什么帮我？”她问。

　　林景肆沉默了几秒，然后耸耸肩：“不想让你丢我的脸。”

　　说完，他走回男生场地，留下裴清颜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篮球，不知该气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