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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你们欠那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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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灯在头顶滋啦响了一声。
杨婉卿的手指顿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指腹下的“谢辞非”两个字被八十年代的圆珠笔划出浅浅的凹痕。墨迹已经褪成了铁锈色,但笔锋的走势她太熟悉了,竖钩的末端总要往右拖出一截。
她翻过清单背面,没有任何备注,只有供销社的红章模糊地盖在边角,日期是1987年9月14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下她才接起来。
“学姐!”
白灵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带着室外风声,“你快来学校东门!那个柿子树的叶子全部变白了……”
杨婉卿把县志夹在臂弯里往外走,大理石台阶上零星散着几片梧桐叶。十一月的风灌进毛衣领口,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青石村的地窖里,谢辞非把外套脱给她时,锁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抓痕。
东门的柿子树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白灵踮着脚尖朝她挥手,杏黄色围巾几乎要飞起来,旁边站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高个子男生,是楚天阔。
“老谢在派出所调监控走不开。”
楚天阔朝她点头时表情有些古怪,“他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柿子树的叶子确实变成了奇异的状态,叶片还维持着椭圆的形状,但叶脉里流动着灰白的雾状物,白灵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树根处传来极轻的爆裂声。
“它在害怕。”
白灵忽然缩回手,眼睛瞪得圆圆的。
楚天阔蹲下去拨开树根周围的浮土,指尖触到某个硬物时,杨婉卿看见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那是一块埋在浅土层里的搪瓷牌,白底红字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辨认出来“陈记杂货”四个字。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牌子右下角的日期:1987年9月14日。
杨婉卿摸到口袋里那张购物清单,纸张边缘被她的汗浸软了一角。她突然想起上周在派出所,谢辞非发在群里的监控截图,八十年代的街道画面里,那个穿藏青中山装的年轻人路过供销社时,往镜头方向抬了一下脸。
她和谢辞非那段校园恋爱里,她见过他所有证件照。但监控画面里那张脸过于年轻,眼角没有那道疤,左眉尾的痣也还没长出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了。那张脸属于谢辞非,又不完全属于谢辞非。
“学姐。”
白灵的指尖冰凉地握住她的手腕。
翻开第一页的瞬间,风突然停了。
柿子树静止的灰白叶片间,有微小的电流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楚天阔的手机开始无规律地亮灭,屏幕上是谢辞非发来的一条新消息,只有一个句号。
杨婉卿猛地合上县志,树冠深处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动,像重物坠落。
手机在同一时间震起来,谢辞非的来电。
“晚晚。”
他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里有警笛声,“我刚在监控室又看到那个画面了。但这次,那个人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
“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他说……”
谢辞非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按照屏幕上的唇语读出来:“别查了,哥。”
网约车在槐安路中段停下的时候,后视镜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夜色。
林无咎伸手调暗了顶灯,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乘客坐过的后座皮革上没有任何凹陷,也没有温度,仿佛十分钟前拉开车门的只是一个影子。他记得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上车时带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去红旗路。”那人说。
林无咎当时没多想,沿着导航拐了两个弯。路灯从白色变成橙色又变成白色,街边的店铺招牌越来越旧,有一家玻璃窗上还贴着“庆祝国庆三十八周年”的红纸,字迹褪成了淡粉色。等他在一条岔路口踩下刹车,转头想问具体门牌号时,后座已经空了。
只有后座的夹缝里卡着一个老式铝制饭盒。
他把饭盒捡起来的时候觉得分量不对。搭扣生锈了,用了点力气才掰开,里面没有饭菜,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
边缘裁得很不齐,像是从什么证件上剪下来的。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在某个单位的铁门前面,胸前别着红花。男人的脸因为曝光过度显得苍白,但轮廓让林无咎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那眉毛,那下巴的弧度,和他自己二十岁时的证件照几乎一模一样。
旁边的新娘被摄影师打光打得面目模糊,只能看出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了红头绳。
饭盒底部的铝箔上刻着一行小字,指甲划出来的:“陈国栋王秀兰 1987年5月1日。”
林无咎握着方向盘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坐了很久。车载收音机在信号盲区里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刚才乘客上车时问过一句话:“小伙子,你叫什么?”
他如实回答了。
那人点了点头,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然后车窗外的路灯就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街对面多了一家“红旗路供销社”的招牌,霓虹灯管只亮了“红旗”两个字,“社”字的“礻”偏旁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手机在仪表盘上方震起来,林无咎划开屏幕,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楚天阔发的柿子树叶照片灰白刺眼,杨婉卿拍的那张购物清单把“谢辞非”两个字放得很大。最上面是谢辞非刚发的一段语音。
他点开听。
谢辞非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带着派出所走廊的回音:“……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信。刚才监控里那个人,他转身的时候嘴唇动了,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慢放。他说的是‘别查了,哥’。”
林无咎把饭盒合上。铝盖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他的目光反复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又移开。
然后他打了方向盘,调头往石门路的方向开。窗外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起雾了,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膨胀成毛茸茸的球体。副驾座上的铝饭盒随着转弯轻轻滑动,盒盖内侧有道他刚刚没注意到的划痕。
那是一串七位数的电话号码,区号还是本市的旧号段。
6985389。
林无咎把车停在路边,试着拨出那个号码。听筒里响了四声忙音,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一个苍老的男声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电流杂音和搪瓷缸搁在桌面上的脆响:“喂?石门路陈记。”
他握紧手机:“陈国栋?”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打错了。”那个声音说。
电话断了。
但挂断之前,林无咎清清楚楚地听见背景音里有铁门开关的声响,还有女人在哼一首八十年代的歌。旋律很熟,是他小时候弄丢弟弟之前,母亲经常在缝纫机前唱的那首。
他低头重新翻开铝饭盒。照片背面夹着一片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展开来是八个毛笔字,墨迹洇了水,但还认得清:
“勿入红旗。”
林无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饭盒放进手套箱,重新发动了引擎。
雾越来越浓了,近光灯打出去两米就被吞噬干净。他盯着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路灯,数到第七根的时候,镜子里的街道忽然变成了灰绿色的滤镜,像八十年代的录像带。
路边闪过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背影,停在供销社门口,转身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脸和林无咎在镜子里每天看见的那张脸,几乎一样。
林无咎的油门没有松,车从那个身影旁边驶过的瞬间,后座凭空传来很轻的樟木气味,只有一瞬间。
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红旗路。饭盒。陈国栋。”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信号格归了零。整个城市在浓雾里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上那个铝饭盒的盖子还在微微地颤动,咣啷啷响着。
后山,白灵蹲在石阶尽头往水泥台子上倒猫粮。流浪猫群聚拢过来时,她照例数了数,少了一只。
那只最老的玳瑁猫往常总是第一个到,今天却从灌木丛深处慢慢走出来,步伐比平时沉重。白灵伸手去摸它耳后的软毛,指尖刚触到,老猫忽然仰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身后摇曳的树影。
“供销社的老板打电话说。”
那只猫的喉咙里发出类似人类的音节,“你们欠那儿的账还没还。”
白灵的手僵在半空,猫粮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去,砸在水泥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猫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舔爪子,再仰起脸时,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圆润,喵了一声,蹭她的裤脚。
白灵迅速转头看一旁不远处正在和楚天阔谈话的师姐,感受到她的目光,杨婉卿回过头来。
“怎么了?”
跑过来的时候围巾被树枝勾脱了线都没顾上,杨婉卿手里还捧着那本旧县志,手边摊着那张购物清单。她喘着气把老猫的话复述完,杨婉卿握着县志封面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它说的供销社。”白灵指着那张清单上的红章,“是这一个吗?”
杨婉卿拿起手机在小分队群里发出一条语音:“带上你们手里找到的东西,来校门口。”
四十分钟后,七个人挤在了首府大学人烟稀少的东门。
谢辞非靠在树干上,警服外套搭在臂弯,他旁边站着林无咎,兄弟俩肩膀几乎一样宽,但林无咎把铝饭盒放在石桌上时手指有点抖。夏野从言星身后探出半张脸,意味深长地摩挲着下巴。
楚天阔手里捧着树下那块搪瓷牌,泥巴都还没擦干净。
“都在了。”谢辞非说,他的目光和杨婉卿的对上。
杨婉卿把那张购物清单平铺在石桌上,七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林无咎把铝饭盒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结婚证。
一。
天上的云慢慢聚拢。
二。
沙沙响的树叶静止了,世界调成了静音模式。杨婉卿看见谢辞非朝她伸出手,她没犹豫就扣住了他满是薄茧的掌心。
三。
纸张在桌面中央无声地烧起来,灰白色的火苗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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