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54、第 54 章 本店不收钱

　　坠落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鞋底重新踩实的时候，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云薄薄地铺了一层，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街上没有温度。

　　空气里有煤渣和湿柴火的气味，远远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白灵第一个低头看自己，碎花棉袄，蹬腿裤，脚上一双黑色方口布鞋。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两条麻花辫乖乖垂在肩头。

　　“大家。”

　　谢辞非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古怪的鼻腔共鸣，“先别动。”

　　她转过去，谢辞非站在半开的木门边上，穿着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左胸口袋别了一支钢笔。他身后是七零八落的货架，玻璃柜台上摆着搪瓷脸盆和散装糖果的玻璃罐。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老式挂钟，时针指着下午三点过七分。

　　挂钟下方的木牌上写着：红旗路供销社。

　　视线从供销社门口延伸出去，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石板被岁月磨得边缘圆润，缝隙里长着矮矮的草，叶子被尘土盖成了灰绿色。街两边是两排低矮的砖瓦房，门面都开得窄，木板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露出里面昏暗的柜台和货架。有一家卖布的门前挂着几匹蓝底白花的布料，风一吹，布角轻轻扬起又落下。

　　"五讲四美三热爱。"

　　白灵的声音从右后方传过来，带着惊奇，"这字写得真好看。"

　　谢辞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那面灰砖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笔锋遒劲有力，旁边还画了一排火柴人形状的简笔画，举着扫帚和书本。标语的右下角没有落款日期，只写了"宣传办"三个字。

　　广播突然响了。

　　电线杆上绑着一个方形的灰色喇叭箱，电流嗡嗡了两声，然后一个女声从里面飘出来，柔软得像泡在水里的棉布："……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邓丽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回荡，钻进每一扇半开的木窗里。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远远的地方有个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中年人走过，车后座绑着一只鼓鼓的麻袋，链条转动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夏野紧走两步站到谢辞非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白衬衫，藏蓝西裤，脚上一双棕色皮鞋。他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子："这鞋挺舒服。"

　　言星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心大。"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原本是披着的，现在被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扎成了低马尾。她抬手摸了摸发绳，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楚天阔蹲在路边研究一块翘起来的石板。他用指关节叩了两下，侧耳听回声。

　　"下面是空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水流声，是暗渠？"

　　"排水沟，"林无咎接过话，目光扫过整条街道的走向，"八十年代老镇子都用这种暗渠排水，上面盖石板。"他说话时习惯性地眯了一下眼。

　　楚天阔"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街对面第三间铺面。那间铺子的门框上方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歪歪扭扭地写着"陈记修理铺"四个字，铁门紧锁，门缝里塞着几份卷了边的报纸。楚天阔看了一眼谢辞非又看了一眼林无咎，没说话，但揣在兜里的手默默攥紧了那块搪瓷牌。

　　杨婉卿走到谢辞非身边，把那张购物清单举到他面前。

　　纸张到了这里就不再是泛黄的了，像是刚从柜台上撕下来的新纸，字迹墨黑发亮，边角还有没干透的指印。"日期是今天，"她说，"九月十四号。但你看上面写的东西。"

　　清单上列着：火柴两盒、红糖半斤、煤油一斤、白布三尺、雪花膏一瓶。最后一行用更重的笔力写着："挂账，月底结。陈国栋。"

　　"陈国栋在买东西挂账。"

　　杨婉卿把清单翻过来，"他那天在供销社遇到了长像你的人，然后他去派出所报了案。"

　　谢辞非接过清单，指腹蹭过"陈国栋"三个字的墨迹。他的目光落在街角那个已经走远的自行车背影上，忽然觉得这整条街安静得有点不自然。。

　　"我们先去找陈国栋。"

　　谢辞非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那个修理铺旁边是不是有巷子？"

　　他话音未落，身后供销社的门板忽然哗啦响了一声，有人从里面把半扇门推开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探出脑袋，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蹭了一小片灰。她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糖纸是那种大红色的，亮晶晶地反光。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七个人，歪了歪头。

　　"你们找陈爷爷啊？"

　　小女孩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他不在店里，他去祠堂了。王奶奶说陈爷爷家的'远方亲戚'来了，"她指了指谢辞非又指了指林无咎，"你们俩长得真像，就是年纪差得有点大。"

　　林无咎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祠堂在哪里？"

　　小女孩伸出捏着糖纸的那只手往街道深处一指。她的指尖朝向的地方，街道尽头有一座青瓦飞檐的旧建筑，飞檐下挂着的风铃纹丝不动。

　　"不过你们去也找不到他，"小

　　女孩把糖纸叠成一个三角，塞进口袋，"我刚才路过祠堂，看见陈爷爷跪在里头哭。他每次哭完就会去河边坐一整个下午。这条河边走到底，第三棵柳树下面。"

　　她说完转身跑回了供销社里，门板重新合上，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街对面的喇叭箱里又响起了电流声，邓丽君唱完了，换成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下面播报一则寻人启事。陈秀兰，女，三十一岁，于九月十三日傍晚离家后未归，走失时身穿蓝色碎花上衣……"

　　广播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散开。谢辞非感觉到林无咎往他这边靠近了半步，肩膀几乎碰着肩膀。他侧头看了一眼，他哥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表情像被冰镇过一样。

　　"陈秀兰是谁？"白灵小声问。

　　谢辞非没有回答，但他注意到杨婉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担忧。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路边的落叶卷了一个小旋。那张"五讲四美"标语的边角被掀起又落下，邓丽君的歌声消散之后，整条街的寂静忽然有了重量。

　　供销社的门被推开时，铜铃在门框上磕了一声。白灵抬头数了数，一共七只铃铛排成一行，六只旧的，一只新的，每一只都用红绳拴在铁丝上，风吹过来错落着响。

　　傍晚的供销社比白天暖和。柜台后面的电灯泡换了十五瓦的，光线发黄，在玻璃柜面上淌成薄薄的一层。柜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铁皮暖水瓶，红色牡丹花纹的、绿色竹叶纹的，搪瓷盆摞成塔，盆底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糖罐在角落，大粒的水果糖用玻璃纸裹着，反射出碎金子一样的光点。

　　夏野趴在玻璃柜台上往里看，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台面上。

　　"铃铛！"

　　他指着柜台最左边那一排嵌在绒布里的凹槽发出惊呼。

　　三个大小一致的青铜铃，上面的纹路如此熟悉。杨婉卿凑过去辨认，最左边那枚有一道浅的划痕，她转头看向谢辞非。

　　谢辞非伸手摸进外套内兜，脸色一变，那枚他随身携带的招魂铃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此刻静静躺在柜台里。

　　谢辞非的目光落在柜台尽头那堵灰墙上。墙上挂着一面老式挂钟，时针指在下午三点过七分，可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橙了。

　　挂钟的钟摆忽然动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的。

　　柜台后面传来咳嗽声，灰毛衣的老人从货架后面慢慢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搪瓷茶缸，茶缸盖上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铁锈色。他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们一圈，目光在那三枚铜铃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茶缸搁在柜台上。

　　"陈国栋不在。"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但你们要等的话，后院可以坐。记得把门带上，晚上的红旗路，风大。"

　　供销社里灯泡又跳了一下，这次直接灭了两秒，重新亮起来时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惨白。柜台后面那个灰毛衣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身影，坐在高脚木凳上，背挺得很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吊着。

　　他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的扣子缺了一颗，左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像章，但看不清图案。更让谢辞非注意的是他面色呈一种灰白。

　　夏野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言星不露痕迹地往他旁边靠了靠，虽然嘴上没出声，但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各位同志，"中山装老人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灰，每个字都拖得平稳，"本店不收钱。"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铁皮工分簿，封面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翻开之后里面的纸页空白，只在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七个人的名字。字迹端正工整，像印刷体。

　　"只收'苦劳'。"

　　他抬起眼，瞳仁的颜色在灯光下看不分明，"完成我交代的任务，赚工分换东西。"

　　楚天阔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柜台里侧那一排凹槽上。三枚铜铃安静地躺在绒布里，凹槽旁边现在多了一排薄薄的木质铭牌，上面刻着不同的图案。

　　白灵低声数了数："五个牌子。"

　　"任务是轮转的。"

　　老掌柜把工分簿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叩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响声。

　　"我能问个事吗？"

　　夏野往前站了一步，白衬衫的下摆蹭到了柜台边缘的灰尘，他没在意，嘴角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赚了工分能换什么？"

　　老掌柜的嘴角咧开一点，那两排黄牙又露了出来。他伸手在柜面敲了敲：“这里面的商品，等价交换。”

　　杨婉卿盯着那三枚铃铛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这三个，我们都要了。"

　　老掌柜翻开工分簿，用钢笔在他们的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杠。

　　"后院的粮仓闹耗子精。"

　　他抬起头，灰白的脸在灯泡下像一张旧照片，"你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脊背忽然弯了下去，重新变回那个灰毛衣的老人。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茶缸，眨了两下眼，茫然地看了看柜台前站着的七个人。

　　"你们……还没走啊？"

　　谢辞非扫了一眼工分簿的扉页上的名字，然后转身推开了供销社的后门。

　　黄昏的光涌进来，把七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排，投在门口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