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52、第 52 章 给你做饭啊

　　夏野站在这扇门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拖着登机箱在市区绕了将近三个小时，手机导航导了七八次，最后终于凭着记忆找到了言星发来的地址。这栋公寓楼不算新，外墙的瓷砖有剥落，楼道里飘着谁家早饭的香味。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抬手想敲门，又放下，再抬起来，最后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言星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七八糟地扎成一个丸子，黑框眼镜后的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倦意。

　　这幅模样倒是先把夏野吓了一跳，他着实没有想到风风火火的言家大小姐会住在这个小破公寓里，还如此不修边幅。

　　只见言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登机箱轮子上还沾着凌晨桥边的泥水，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门拉开了。

　　"进来。"

　　夏野刚迈进一只脚，一床卷成卷的旧棉被就迎面砸了过来，他下意识接住，被面上的樟脑丸气味直冲鼻腔。

　　"沙发。"

　　言星用下巴指了指客厅那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转身就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不许打呼噜。"

　　"我从来不打……"

　　门"砰"地关上了。

　　夏野抱着被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沙发。

　　那张沙发明显不够长，头枕着一个扶手，脚就得搭在另一个扶手上，中间那段得缩着。他把登机箱推到玄关角落，把被子抖开铺好，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去洗手间换了。

　　洗手台旁边摆着两套洗漱用品，一套粉色的一套蓝色的，都还没拆封。标签上贴着便利贴，言星的字迹龙飞凤舞："别用我的毛巾，蓝色那套给你。"

　　他笑了笑，拆开蓝色那支牙刷。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天花板的石膏线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宿舍的上铺，天花板的裂缝也是这样一条一道的，每逢下雨天就会渗出水渍。他把手臂枕在脑后，闭上眼睛。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吱呀。

　　不知睡了多久，一个抱枕砸在他脸上把他砸醒了。

　　"起来。"

　　言星已经换了出门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也梳整齐了，"吃早饭，然后你赶紧滚蛋，别赖在我这儿。"

　　夏野睁开眼，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涌进来，满屋子都是金色的。他眯着眼坐起来，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酱菜，旁边还放着半根油条，用保鲜袋套着。

　　"你做的？"

　　"楼下买的。"言星正在玄关换鞋，头也不抬，"吃完把碗洗了，别给我堆水槽里。"

　　她换好鞋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走了，上班去了。"

　　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回半个脑袋，"对了，冰箱里有鸡蛋和挂面，中午自己弄。别点外卖，我门口那个外卖柜老是卡。"

　　然后门彻底关上了，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走，越来越远。

　　夏野端起白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慢慢喝完粥，把小菜也吃干净，然后把碗筷拿到厨房洗了。厨房不大，灶台上贴着一排便签纸。

　　"煤气关阀"

　　"出门关窗"

　　"牛奶过期日期3.17"

　　字迹全是言星那种大刀阔斧的风格。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外卖单，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什么，他凑近一看，是一串电话号码，旁边标注"夏野"，手机号后四位被涂掉了，换成了"败家子"三个字。

　　他笑出了声。

　　下午他在沙发上窝着看了会儿手机，群里谢辞非和楚天阔还在讨论监控的事，杨婉卿说找了民俗学教授打听老城区旧闻，白灵发了一条语音说她又做了奇怪的梦。他没有心思深想这些，翻了几页夏长空的日记就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望着阳台外面发愣。

　　傍晚言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超市的购物袋。她踢掉高跟鞋，把购物袋往餐桌上一放，顺手摁亮了客厅的灯。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侧着身蜷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势别扭得像只被塞进鞋盒的猫。

　　言星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弯腰，把那床被他蹬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轻手轻脚地搭回他身上。

　　"……败家子。"

　　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连她自己都未必听见了。

　　夏野翻了个身，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梦里在笑什么。

　　言星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

　　凌晨两点多，她从卧室出来倒水，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帘洒进来几条明暗交替的光带。沙发那边有声音，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她顿了一下，踮着脚走过去，看见夏野裹着那床旧棉被蜷在沙发角落，眉头紧锁，额头上一层薄汗，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她蹲下来凑近了听。

　　"……别扔下我。"

　　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夏野身上听过的怯懦，像小孩。他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抓了个空，手指收拢握成拳。

　　言星蹲在原地没动，路灯的光斜斜地照在夏野脸上，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这人平时西装革履人五人六的，在拍卖会上挥金如土，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谁能想到睡着的时候是这样一副样子。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过了一分钟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条灰色的法兰绒毯子，是她自己平时在沙发上看剧盖的。她把毯子展开，小心翼翼地搭在夏野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做贼心虚。

　　夏野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但眉头舒展了些。

　　言星直起身，双手叉腰低头看了他三秒，转身回了卧室。关门的时候用最小的力气，锁舌咔嗒一声嵌进门框，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夏野醒的时候，沙发上只有他自己和两床被子。言星已经出门了，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去上班了。厨房有面包，自己烤。"

　　他把法兰绒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盯着看了两秒。这毯子昨晚睡觉的时候还没有，他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给自己盖了什么，以为是做梦。

　　他笑了一下，去厨房烤了两片面包，然后干了件大事。

　　言星的浴室她平时不让他用，说"男的不许进我洗漱区"。但夏野这个人有个毛病，越不让干的事他越要干。他趁她上班溜进浴室转了一圈，确认了她用的护肤品品牌和系列，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下午三点，顺丰同城急送来了一个纸箱。夏野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上洗手台，精华水、乳液、面霜、眼霜，全套限量樱花版，瓶身是磨砂粉的，摆成一排像列队的兵。他把旧的那几瓶收进柜子深处，新的按照原来的顺序排好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挺满意。

　　言星晚上推门进来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有动静。她换了拖鞋走过去，看见夏野围着她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锅里打鸡蛋。

　　"你干嘛呢？"她靠在厨房门框上。

　　"给你做饭啊。"

　　夏野头也不回，锅里的油滋啦作响，"总不能白住你沙发。"

　　言星哼了一声，没接话。她先去卧室换了家居服，出来的时候路过浴室门口，余光扫到洗手台上有点不一样。她退回一步，推开门，看见了那一排粉色的瓶瓶罐罐。

　　她愣了两秒。

　　"夏野！"

　　她冲到厨房门口，"你给我浴室里摆什么东西了？"

　　"限量版啊。"

　　夏野正用锅铲艰难地翻着一个煎蛋，蛋的边缘已经焦了，"我托人从日本专柜调的，你那个系列国内没这个颜色。怎么样，喜不喜欢？"

　　"谁稀罕！"

　　言星翻了个白眼，声调拔高了八度，"我那些用得好好的你瞎换什么？"

　　"旧的我给你收柜子里了，保质期还长着呢你……哎！"

　　锅里溅起一滴油烫在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煎蛋彻底糊了。

　　言星站在门口抱臂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看他把糊掉的蛋倒进垃圾桶又重新打了一个，第三次终于煎出了个勉强能看的太阳蛋。她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晨夏野是被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茶几上摆着一盘东西，两片烤吐司，一碟切好的苹果块，还有一个盘子正中央放着一枚煎蛋。蛋的边缘金黄焦脆，蛋黄九分熟，软糯适中。

　　言星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假装没注意到他醒了。

　　"你做的？"

　　夏野撑着胳膊坐起来，看着那盘早餐愣了两秒。

　　"楼下买的……"

　　"言星，楼下没有早餐店。"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

　　"吃不吃？不吃倒掉。"

　　夏野端起盘子，咬了一口煎蛋，香喷喷的，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笑。"

　　言星把手机屏幕摁灭扔在沙发上，"吃完碗自己洗。"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耳尖是淡红的，在清晨从阳台照进来的日光里几乎看不见，夏野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