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43、第 43 章 那是一个巨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孟夏荷的遗骸带来的沉重氛围中时，夏野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退后了几步，站到了牛棚外面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双手举着手机，屏幕朝上。他的眉心拧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纹。

　　“有信号了，你们过来看。”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讶。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夏野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精度不算高，像素格有些模糊，但那灰绿色的背景上，有一条蜿蜒的线条穿过整个画面，那是是他们进山时经过的那条河。河两岸的地形在卫星图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几何形状，不是山脉自然延伸形成的，人工痕迹很重。

　　夏野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缩放，把比例尺调到更大，整个村子的全貌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

　　字面意义上，村子的建筑、道路、水系，全部按照八卦的方位布局，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向各有一条主路，从村中心向八个方向辐射出去。那些主路又分出无数条支路，支路之间互相连接，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得像迷宫一样的网络。

　　但无论多么复杂，每一条路最终都通向一个共同的起点——村子正中央的祠堂。

　　谢辞非盯着那张卫星图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河面上的那些手，”他的声音沉下来，指腹在屏幕上的河道位置划了一道弧线，“是不是在这个方位线上？”

　　夏野放大了河道区域，把卫星图和之前拍下的河面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对照着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坎位。坎为水，方位正北。那些穿嫁衣的正好都在河面，也就是坎位上。不是巧合。”

　　杨婉卿从夏野手里接过手机，用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她的动作很快，先画出了八卦的八个方位，又在那八个方位上标注出了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异常现象的位置：村东公厕在震位，牛棚在艮位，那棵挂满红嫁衣的老槐树正好位于离位，离为火，火主红，主血，主嫁衣。白灵失踪的公交站在城市的方向，不在这个八卦阵里，但那条从城市通往青石村的山路，恰好沿着八卦阵的“生门”延伸进来。

　　生门是奇门遁甲中唯一的活路，是所有被困者唯一的出口。

　　“它们出不去。”

　　杨婉卿把手机还给夏野，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祠堂的轮廓上，“八卦阵不是用来困住我们的，是用来困住它们的。所有的‘嫁衣女鬼’都被锁在特定的方位线上，每一条方位线上都有对应的‘东西’镇压着它们，能够自由移动的，只有那些人。”

　　林无咎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听到这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断，塞回了口袋里，遥遥看向祠堂的方向。

　　“阵眼在祠堂。”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把阵眼破了，所有的封印就都解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解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好说。

　　楚天阔从骸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我们现在的选项只有一个。”

　　“除了进祠堂，其他的路，都是死路。”

　　夏野把手机收回了大衣口袋，拉链拉好，拍了拍口袋表面。

　　言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队伍的前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在脸颊旁边飘着。

　　“走吧。”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回到祠堂后，对峙的场面重新上演，就像游戏在重新读档。

　　老村长的竹杖顿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手持农具的村民就那么站在雾气里，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天阔和林无咎挡在人群前面，一个冷眼相对，一个沉默如山，把大部分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谢辞非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他没有说话，悄悄撤退，融进了牛棚旁边的阴影里。等楚天阔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深蓝色的影子已经贴着墙根滑出了七八米远，沿着祠堂的方向蜿蜒而去。楚天阔没有转头去看他，身体微微侧了半寸，挡住了身后那堵墙的缺口。

　　祠堂的门没有上锁。

　　谢辞非推开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声。他顿住脚步回头，无人跟来，便侧身闪入。

　　祠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梁柱粗壮，漆色剥落，地面青砖缝里长出灰绿的草。正对门的神龛空荡无物，供桌上积灰印着细长手印。

　　他的手电光扫过供桌，扫过神龛，扫过两侧的墙壁，最后停在了正对大门的后墙上。

　　那里有一幅壁画。

　　浓墨重彩，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占据了整面后墙，宽度至少有四米。画面的上半部分是天宫，云霞缭绕，亭台楼阁，仙女们在云端飞翔，裙带飘飘，姿态优美。画面的下半部分是人间，茅屋农田，桑竹阡陌，一个青年男子蹲在河边，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谢辞非眯着眼睛看去，那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羽衣。手电光定在了那个画面上。

　　牛郎织女。

　　这个题材他在太多地方见过了，但那些版本都是一样的：牛郎憨厚老实，织女含情脉脉，两个孩子天真可爱，王母娘娘的金簪划出银河，喜鹊搭桥，一年一度，浪漫感人。

　　从来没有一个版本的画师会把织女的眼睛画成那个样子。

　　手电光往上移动了一点，照到了织女的脸。

　　她的眼眶是红的，从眼角向外晕开，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一颗一颗大得像黄豆，每一颗泪珠里都倒映着一个不同的画面。有的泪珠里画着女人被锁链锁住脚踝，有的画着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井边，有的画着女人的嘴被针线缝住。那些泪珠立体感十足，像一颗颗透明的瘤子挂在壁画上，在手电光下投下阴影。

　　谢辞非的目光从织女的脸上移开，往下走。壁画的右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行小字。他蹲下来，手电几乎贴到了墙上，才勉强看清那些字的轮廓。

　　“凡外乡女入我村为媳者，藏其来时所穿衣，则魂永锁此地。”

　　十八个字工工整整，笔迹和村规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谢辞非的手电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举得有些酸了，光柱微微颤抖着。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嫁衣是哪里来的，那是她们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她们从外面被拐进来，在这座八卦阵里困了几十几百年。

　　他站起身，手电的光从壁画上移开，照向祠堂的更深处。光柱划破黑暗的瞬间，一道喘息声从祠堂最里面的那堵墙后面传出来。

　　那堵墙上有一道暗门。

　　谢辞非脚步很轻，但青砖在他的体重下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响声，他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按在那道暗门上，用力一推。

　　门开了。

　　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两侧的墙壁上没有装饰，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墙面向下流淌。

　　他迈出一步，身后的祠堂门在风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谢辞非的身影消失在祠堂暗门后的同一时刻，另一边的对峙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老村长的竹杖不再顿地了，他就那么拄着竹杖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珠在楚天阔和林无咎之间来回转动，那些村民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

　　楚天阔知道时间不多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故意往前走了一步，把老村长的注意力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

　　“我们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如果人还没出来，我们就不是站在这里等了。”

　　林无咎没有说话，但他往楚天阔身边靠了半步。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出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祠堂那扇紧闭的门上。

　　没人注意到他们身后又消失了两道身影。

　　与此同时，在祠堂东侧那排相对完整的厢房里，言星和杨婉卿正在一扇一扇地推门。当推开第三扇门的时候，手电的光照进去，言星脚步一顿。

　　行李箱。

　　足足有几十个，它们被堆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行李箱的款式从老式的牛皮箱到九十年代的帆布拉杆箱再到近些年的硬壳万向轮箱，跨度至少三四十年。每一个行李箱上都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最早的一九八七年，最晚的是三年前。

　　杨婉卿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手电的光扫过那些行李箱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光柱中的尘埃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绕着那些箱子打转。

　　言星蹲下来，伸手去拉最近的那只箱子。

　　“先别碰！”

　　杨婉卿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晚了。

　　言星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箱子的拉链。那一瞬间，房间里的光线忽然变了颜色，所有东西都浸泡在一层淡淡的血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