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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村子不欢迎 ...

  •   村子深处的路更难走了,青石板埋在野草下面,脚下踩的是泥、碎石和腐烂的落叶混在一起的黏腻物,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雾气在这里反而薄了一些,灰蒙蒙的光把整个村子照得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谢辞非走在最前面,手电已经关了,右手不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楚天阔跟在他左后方,间距不到一米,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林无咎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次身后的黑暗,他的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那种钝痛感从膝盖一路蔓延到脚踝。

      杨婉卿和言星走在中间,言星单手举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奠”字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模糊的地形图。

      他们拐过一个弯,面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四周是坍塌的房屋,唯独北面立着一栋还算完整的祠堂,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祠堂前的两根石柱上各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是凹下去的圆坑,像两只眼睛,空洞地注视着空地上的人。

      然后他们听到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

      谢辞非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的手抬起来,向身后的人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从那些坍塌的房屋后面和祠堂的阴影里,影影绰绰地走出了人来。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旧式衣服,蓝布衫、黑裤子,有的头上裹着白头巾,有的光着头露出灰白的发茬。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东西,锄头,镰刀,扁担,铁锹,那些农具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有些刃口上还沾着黑褐色的东西。

      他们围了上来,动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慢慢收紧包围圈,几十双脚落在泥地上的声音竟然只有一种节奏。

      谢辞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那些人面色青白,像是地窖里存放了太久发芽的土豆,面无表情的土豆。

      领头的是一个老者,他从祠堂的台阶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拄着一根竹杖。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很小,眼窝深陷,眼珠的颜色发黄发浊,但目光盯着人的时候,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走到离谢辞非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竹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那响声不大,但周围所有拿着农具的人都齐齐地停住了脚步,目光统统看向一个方向。

      “村子不欢迎外人!”

      老者的声音像石头从高处落进深水里,每个字都带着余音,“你们,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现在就走。”

      谢辞非没有动,他感觉到身后楚天阔靠近了一步。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老者的脸,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在警校学的谈判表情。

      “老人家,我们来找人的。”

      他的声音平静,“一个小姑娘,十八九岁,前两天在城里面不见了。我们查到她可能来了这里,找到她就走,不打扰你们。”

      老者没有接话,周围那些人像一排排在等待指令的木偶。只有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动蓝布衫的衣角,发出轻微的扑扑声。

      “这里没有外人来过。”

      老者终于开口了,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们找错了,回去吧。”

      “如果我们不回去呢?”

      言星的声音从队伍中间响起来,清亮透彻。她从杨婉卿身后走出来,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直视着老者,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倨傲和冷淡。

      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手里的竹杖又顿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得多。周围那些拿农具的人齐齐地往前迈了一步,锄头和镰刀的刃口在灰光中一闪。

      空气变得凝重。

      林无咎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了谢辞非的左侧,正好堵住了两个拿镰刀的村民之间唯一的缝隙。

      楚天阔没有动,但他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右腿上,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冲刺的姿势,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移动,寻找弱点。

      杨婉卿站在谢辞非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人脚上的鞋,观察他们握农具的方式和站立的姿态。她注意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细节,这些人的鞋底是干的。

      村子的地面到处都是湿泥和积水,任何人在这种地面上走过,鞋底都会沾上泥浆。但他们不仅鞋底是干的,衣角也和裤腿也是干的,整个人没有任何行走过的痕迹。

      他们不是从那些坍塌的房子里走出来的,而是一直站在那里。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发现告诉身边的任何人,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汪!汪汪!”

      人群从中间被撞开了一条缝,一条体型不小的狗从那条缝里蹿了出来,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皮毛是灰黄色的,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秃斑,露出底下深色的皮肤。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发黄的牙齿,正叼着一个人的裤腿。

      是谢辞非的裤腿。

      那条老狗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谢辞非往后拖了一步。它的身体弓成了一个弧形,四条腿在泥地上刨出了深深的爪痕,发出几乎是哀求的呜咽。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眼角的分泌物结成了硬痂,目光里竟然透出焦急。

      谢辞非下意识地低头,对上了那条狗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了他的影子。

      老黄狗跑得很急,它的爪子在地上打滑了好几次,每次滑倒都立刻爬起来,嘴里始终叼着谢辞非的裤腿不放,像怕一松口人就会消失似的。

      众人跟着它穿过一片倒塌的土墙,绕过一口干涸的古井,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村子更深处走去。身后那些拿锄头镰刀的人没有跟上来,但他们的目光一直钉在众人的后背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直到拐了三个弯之后才慢慢消散。

      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它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都明显地凸出来又凹回去,把众人带到了一间坍塌的牛棚前。

      牛棚的顶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面山墙还完整地立着,一块用荆条编的栅栏松松地挡在门口,一股浓重的牲畜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老黄狗松开了谢辞非的裤腿,用头拱开了那道栅栏,然后回过头来看着他们。它的眼睛在那层灰蒙蒙的白翳下面,出现一种近乎人类的恳求。

      谢辞非弯下腰,钻了进去。

      牛棚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狭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稻草,靠墙的角落里,一团暗黄色的东西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这里居然还有一条狗!”

      夏野看到了那团黄色的身影,比引路的老黄狗更瘦小,腹部鼓胀,它侧躺在稻草上,四条腿无力地蹬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看到人进来的瞬间,它两只前爪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发出哀求。

      引路的老黄狗走到它身边,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脖子,然后卧了下来,把自己的身体挡在母狗和众人之间。它的尾巴在稻草上轻轻扫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谢辞非的脸。

      “它看起来是村里最后一条狗。”

      杨婉卿的声音从谢辞非身后传来,“听说老狗会在生命的尽头生下一只独子,作为接班犬。看样子它有点难产……”

      楚天阔没有参与对那两条狗的观察,从进入牛棚的那一刻起,他发现东北角的稻草堆得比其他地方高出许多,而且稻草的颜色更新,像是后来才盖上去的。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层稻草,稻草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透过虫蛀的孔洞,能看到底下有东西。

      他伸手掀开了木板。

      “老谢!这有一具骸骨!”

      穿着现代款式的运动服,藏蓝色的,胸前有一个褪色的白色标志,拉链已经锈死了,但还能看出是九十年代中期的流行款式。骸骨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和公厕外墙夹层里那些女婴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运动服的口袋边缘,从里面夹出了一个塑料封套,身份证。封套已经发黄变脆了,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但他还是小心翼翼把里面的卡片抽了出来。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齐耳短发,圆脸,眼神清澈而胆怯,像是在镜头前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名字那栏写着三个字:孟夏荷。出生日期那一栏显示她是二十三岁。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二十三岁的孟夏荷在从首府大学回家的路上失踪,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个案子当年的卷宗,谢辞非在警校的刑侦课上曾经作为案例被提到过,悬案,三十年未破,所有线索都断在了她最后出现的那座公交站。

      而那座公交站的位置,离白灵失踪的那座站台,不到五百米。

      谢辞非蹲下来,把身份证放在稻草上,用手机拍了张照。拍完之后,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才把手机收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充电宝,找了一圈,从骸骨的衣服内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黑色的老式直板机,屏幕碎裂了,后盖也不见了,电池鼓胀着,他把电池抠下来重新装上去,插上充电宝。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的背光已经很老了,手机的开机动画是一朵盛开的花朵,在碎裂的屏幕上扭曲变形,漫长的等待之后,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主界面。壁纸是一个中年妇女的照片,像素很低,笑容模糊而温暖。

      谢辞非点开了收件箱,收件箱里只有一条广告。

      而发件箱里,有一封短信,收件人是“爸”,发送时间是三十年零三个月前。

      那条短信只有一句话,十一个字,在碎裂的屏幕上发着幽幽的光:

      “爸,妈,他们不让我回家。”

      发送状态是“已发送”,但没有“已读”的标记。它被发出去了,躺在那个年代某个信号基站的服务器里,然后石沉大海,再也没有等到回音。

      母狗的呜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它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的,言星蹲在它身旁忙碌着,夏野在它的指挥下打着下手。

      杨婉卿蹲在那具骸骨旁边,看着那部屏幕上还亮着光的手机,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把骸骨蜷缩的手指轻轻地掰开,骸骨的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

      蝴蝶纽扣。

      杨婉卿的瞳孔震颤,她想起来了,那篇关于“娣”神的论文里,附着一张照片,是作者在某个废弃祭坛的废墟里拍到的。祭坛的供桌上,堆满了这种蝴蝶纽扣。

      作者在照片下方标注了一句话:“信徒献祭的‘灵引’,每一枚代表一个被献祭的女孩。蝴蝶在民间信仰中是‘亡灵引路者’的象征,将蝴蝶纽扣放在亡者手中,意味着将她的灵魂‘引’给‘娣’神。”

      白灵在首府大学失踪前发来的那条短信涌上心头,那个穿红嫁衣的女孩是谁?

      杨婉卿缓缓地合拢了骸骨的手指,把那枚蝴蝶纽扣重新放了回去。

      林无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牛棚的门口,他的身体挡住了外面那层灰蒙蒙的光,逆光中他的轮廓显得高大而沉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泥土的黑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红色,他在自己的裤腿上蹭了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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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新书啦~ 每周五六日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