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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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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越来越浓了。
车子驶入最后一段公路时,林无咎的车速已经降到了二十。这条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左边是风化剥蚀的岩壁,右边是一条不知深浅的山溪,溪水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哗哗声。路面年久失修,裂缝里长满了枯草,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林无咎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穿过雾气盯着前方那一小段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他的驾驶技术是所有人里最好的。
但此刻,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注视感。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了,强烈到他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谢辞非从后排倾过身子,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他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林无咎的表情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哥哥脸上见过的震惊。
那感觉像是思念,又像是愧疚。
“哥?”
谢辞非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无咎没有应答,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副驾驶的位置,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椅上。方向盘在他的手里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见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是她生前最喜欢烫的那种弧度。她的脸色很白,透明泛着微光。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一个婴儿,小小的一团,脸藏在布褶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能听到细微的咿呀声。
她抬起头来,看向林无咎。
那张脸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他熟悉的那种笑容,恬静而娇羞。
她开口了。
“哥哥。”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字落在林无咎耳朵里,酸胀从心口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涌上眼眶。
她喊他哥哥,她一直这么喊他。刚认识的时候她喊他哥,结了婚以后还是喊他哥,一直到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她还是喊他哥。
她说,哥,我不怕死,就是舍不得你。
他说,你别说这种话。
她就笑了,说,好,不说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哥,我们的孩子回来了。”
林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跟着母亲一起离开的孩子。
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等来的不是护士抱着婴儿的笑脸,而是一张冰冷的病危通知书。大人和小孩,一个都没留住。他在医院的天台上坐了一整夜,烟抽了一包又一包,最后是天亮时分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把他拉回了人间。
襁褓里的婴儿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像小猫叫。那声音落在林无咎耳朵里,像一把钥匙。
那如果当初他早到五分钟呢?
如果那天下雨他不让她出门呢?
如果他选的不是那家医院呢?
愧疚感密密麻麻扎满了他的心头。
副驾驶上的女人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又抬起头来。这次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林无咎,眼神里有说不完的话。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形象,她微微侧了侧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试图开口。
林无咎的手猛地向右一打。
方向盘在他的掌心里转了半圈,车头猝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直直地朝着右侧的山溪冲过去。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鸣,碎石被碾得四处飞溅,打在车底板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
“你干什么!”
副驾驶上的夏野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身体随着车子的急转猛地向□□斜,肩膀撞在了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几乎是本能地扑向了方向盘。他的左手死死地抓住方向盘的左侧,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的右手同时去拉林无咎的手臂,想把他从方向盘上拉开,但林无咎的手臂硬得像铁,纹丝不动,那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都带得往前一栽。
后排的楚天阔反应比夏野慢了不到半秒。
他看到车头转向的瞬间,身体已经动了。他的左腿跨过后排中央凸起的地台,右腿用力蹬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整个人探到了前排。他的右手准确地抓住了手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提。
手刹发出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咔哒一声,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谢辞非在后排靠左的位置,车子急转的时候他整个人被甩向了右边,肩膀重重地撞在了杨婉卿的身上。他没有出声,左手撑住车顶,右手护住了杨婉卿的头,把她按低了一些。
杨婉卿的身体在剧烈的晃动中失去了平衡,额头磕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磕得一阵发懵,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来。
轮胎在河岸的边缘发出了最后的嘶叫。
那声音尖锐得,橡胶在碎石和泥土上摩擦,散发出焦糊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水腥气。车子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前保险杠已经探出了河岸的边缘,两个前轮悬在半空中,空转着,发出嗡嗡的低响。碎石从轮胎下面滚落,掉进下方的溪水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车厢里安静了。
车前窗的灯光照出去,照不到任何东西,下方是一条条不知道多深的山溪,溪水的声音变得清晰。
林无咎靠在驾驶座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双手还维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手指僵硬地蜷曲着,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沿着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上。
副驾驶上什么都没有。
“我……”
他开口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辞非从后排伸过手来,按住了林无咎的肩膀,那是一种有力的安慰。
夏野从副驾驶上坐正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拉方向盘拉得发红的手掌,掌心的皮磨破了一层,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他甚至没有皱眉头,只是接过后排言星递来的纸巾,胡乱地在掌心缠了两圈,然后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车头悬在河面上,谢辞非在后排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确认杨婉卿没事之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楚天阔最后一个从车头前退回来的时候,他的影子在车灯的光柱里摇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了河面上。
河面变了。
像是一面平静的黑色镜子,水流的声音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籁俱寂。
然后大家看到了一只手,从黑色的水面下慢慢地升上来,五根手指张开着,那手是惨白的,表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了色,暗沉沉的,红绳下面坠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铃铛,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言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声音。
那些手从水面的各个位置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条河面,惨白的手臂在水面上轻轻摇摆着,像是在向岸上的人招手。
杨婉卿是第一个注意到手机导航的人。
她原本是想看信号的,手机的信号格已经彻底归零了,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但她的目光从信号格往下移了一点。
导航屏幕上的路线变了。
那条原本从机场一路延伸到这里的蓝色路线,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字,用黑色的线条勾勒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奠。
字的下半部分压在“我的位置”那个蓝色的小圆点上,上半部分一直延伸到屏幕的顶端,把整条路都盖住了。
她锁了屏幕,又解锁,那个字还在。她又退出了导航应用,重新打开,那个字依然在。
“遇事不决就重启。”
但在开机动画结束的那一瞬间,那个奠字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你们看这个。”
她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夏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把手机从杨婉卿手里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同样的画面,分毫不差。他又不死心试了谢辞非的手机,结果没有任何区别。
六个人的手机,六块一模一样的屏幕。
夏野不太信邪,打开了相机,对准了河面。
那些手在屏幕里更清晰,每一根手指都纤毫毕现,指甲是青灰色的,有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蔻丹,已经斑驳脱落了,像墙壁上剥落的墙皮,手腕上的红绳和铃铛在黑色的背景里格外刺眼。
夏野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出来的一瞬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大,一点一点地看过去,那些手臂在水面以下的部位逐渐显露出来,是完整的身体。
每一个铃铛都系在一个女人的手腕上。而那些女人,都穿着红色的嫁衣。
嫁衣的样式各不相同,有的是宽袖大摆的明制汉服,有的是窄袖修身的清末款式,还有几件绣着复杂银饰的苗疆盛装,嫁衣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在水里泡得太久,红的变成了暗红。
言星数了数,这些嫁衣女鬼至少有三十多个,河面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加起来,恐怕不止这个数。她们在水下的身体笔直,头颅微微仰起。
”她们没有脸!“
言星看清后发出一声惊呼。
每一张脸上都是空白,光滑得像是蜡像,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人的形状。
夏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系统通知:
“带我回家。”
夏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车的前引擎盖上,金属和玻璃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回应一般,河面上的那些手突然齐齐地动了一下,所有的铃铛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声响,铃铛的声音密集得像一场暴雨。
楚天阔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穿透重重阻隔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他在那一片混沌的铃铛声中隐约听到很多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声音叠加在一起,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带我回家。”
“带我回家。”
“带我回家。”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楚天阔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开始发黑,他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膝盖发软,身体往前倾,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是林大哥。
林无咎的脸色也不好,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神清明。他一手扶着楚天阔,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刀,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别听。”
林无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你自己的心跳,数数,一、二、三、四,别停。”
楚天阔咬着牙,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河面上的铃铛声忽然停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寂静重新笼罩了整条河谷。
那些手的姿态不知何时也发生了变化,手指全部指向了一个方向,河对岸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谷。
青石村的方向。
杨婉卿紧紧地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奠字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白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睫毛在微微颤抖。
“它们在指路。”
杨婉卿说,“它们要我们过去。”
夏野把扣在引擎盖上的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上的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标。
他的目光在那张坐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大衣口袋的内衬染红了一小块。他把那只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林无咎走回了车子所在的位置,把钥匙拔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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