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21、第 21 章 “两份都要

　　七楼。

　　楼梯间的门推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两盏，但第三盏坏了，灯管里的荧光粉在熄灭后还残留着一层幽幽的绿光。走廊两侧的门牌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704在走廊中段，门是深绿色的，比别的门旧，门把手下面有无数道细小的划痕。

　　楚天阔把保温箱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那条挂在门把手上的备注纸条，是一张真实的、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把手上的手写纸条，纸条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曲起来，圆珠笔的字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看清：外卖挂门把手上，不要让狗叫。

　　他转头看了看走廊两端。没有狗，也没有狗叫声。

　　白灵也蹲了下来。她把保温箱的拉链拉开一条缝，朝里面看了一眼。箱子里躺着一只白色的塑料打包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小票，上面印着“老街馄饨，鲜肉小馄饨×2”，和普通的馄饨外卖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外卖从保温箱里取出来，白色的塑料打包盒外面套了一个薄薄的塑料袋，袋口系了一个松松垮垮的结。塑料袋的提手很窄，塑料又滑，她捏着提手往门把手上挂，刚一松手，袋子就歪了下来，馄饨盒在袋子里晃了晃，发出一声闷响。她赶紧接住，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次她学聪明了，把提手在门把手上绕了一圈，再轻轻一拽，试图系一个活结。但塑料袋太滑了，活结还没收紧就自己松开了，打包盒又一次往下坠，她的手指堪堪勾住了袋口的一个角，馄饨汤在里面晃荡了一下，有几滴从盒盖的缝隙里渗出来，落在她虎口的皮肤上，温热的。

　　白灵深吸了一口气，把渗出来的汤汁擦干净，重新拎起袋子。她这次没有急着挂，而是把塑料袋的提手对折了一下，让两股塑料叠在一起增加摩擦力，然后稳稳地套过门把手的弯弧，轻轻一拉，再快速在塑料上打了个结。袋子挂在门把手上，微微晃了两下，稳住了。

　　她退后半步，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确认它不会掉下来，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她是个理科生。

　　馄饨盒在袋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汤汁不再晃动，只有那股鲜肉和葱花混合的热气从袋口微微溢出，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散成一缕若隐若现的白雾。

　　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不是人的声音，是狗的。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楚天阔根本没有注意。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他正准备抬手敲门，指节已经弯好了弧度，距离门板不到五厘米。

　　白灵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楚天阔露出疑惑的神情，任务是把外卖送到家里，不敲门怎么让屋里的人知道快递到了呢？

　　“别敲。”

　　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气音，“它在害怕。”

　　老吴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白灵，她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她把手从老吴的手腕上移开，然后整个人慢慢蹲了下来，膝盖着地，双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前倾，把耳朵贴在了门板底部的那条缝隙上。

　　白灵闭上眼睛。

　　门板是冰凉的，油漆的气味混着铁锈的腥气钻进她的鼻腔。但在这些冷硬的气味之下，她能感觉到它。一只小狗，体型不大，蜷缩在门后大约一米多的位置，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它的呼吸很浅很快。

　　她在心里说：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呜咽声停了，变成了一种轻微的、试探性的鼻息。

　　狗在闻门缝，门板上传来极轻的、指甲刮擦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门。

　　白灵睁开眼睛，把手从门板上移开，缓缓站起来。她的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腿软了一下，楚天阔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你在跟它说话？”

　　楚天阔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谨慎。

　　白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说不清。不是说话，就是……我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我，它知道我们不是坏人，但它还是很害怕。”

　　她顿了顿，看着门上那条发黄的备注纸条，看着那行已经洇开的圆珠笔字。

　　“它怕的不是我们。它怕的是那个让它不能叫的东西。”

　　走廊那盏坏了半截的灯管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白灵重新蹲下来，这一次她把手掌平贴在门板上，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的高度，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的那一边，狗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细细的哼唧，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它在后退，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然后安静了下来。

　　“可以敲门了。”

　　白灵站起来，对楚天阔说，“轻轻敲，三下。”

　　楚天阔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他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笃，笃，笃，力度轻得像在敲一扇纸糊的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脚步声在门后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一条缝，窄得只够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苍白消瘦，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有一圈淡青色的纹身，图案看不太清，像是一行数字。手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握住了挂在门把手上的保温箱提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门关上了。

　　没有道谢也没有对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门内传来极轻的咔嚓声，那是门链挂上的声音。然后是塑料打包盒被取出的声音。

　　狗自始至终都没有叫。

　　楚天阔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倒计时停在了02:15，然后跳成了“订单已完成”四个字。那颗蓝色的圆点停在了704的位置，闪烁了两下，变成了绿色。

　　他抬起头，看着白灵。她的侧脸在走廊仅剩的那盏声控灯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疲惫，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是一种松口气之后的松弛。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的？”

　　楚天阔问，语气里毫不掩饰他的惊讶。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保温箱的空壳被他折叠起来夹在腋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白灵想了想：“小时候，我家养了一只猫，病了，不吃东西，我妈要带它去医院，它一进箱子就发疯。我把手伸进去，它就不闹了。我妈说我是猫薄荷转世。”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后来我发现不是所有动物都可以。猫可以，狗可以，鸟不行，鱼不行。我在大学里选修了动物行为学，教授说这叫‘跨物种共情’，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天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本来可以去研究所的。但我选了风水。”

　　“为什么？”

　　白灵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偏过头。

　　“因为动物不会骗人，但人会。”

　　她说，“我学风水，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也不会骗人。”

　　门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是咀嚼的声音。

　　小馄饨，鲜肉的，两份。

　　楼道里的灯又暗了一度。

　　夏野拎着那个黄色塑料绳的保温箱，目光落在一楼大厅那扇被U形锁锁死的玻璃门上，他们还没有下来，自己必须要独自行动了。

　　“加油！”

　　他为自己打气，迈进了楼梯间。皮鞋底落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保温箱在他的右手边晃荡，箱体里发出一声叮，像碰杯一样的脆响。

　　楼梯间的门推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全亮了。墙壁上的消防栓箱反射着柔软的光泽，灭火器的红色在灯光里显得温暖而安全。

　　404的门和别的门一样，只不过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崭新雪白的，用透明胶带端端正正地贴在猫眼正下方。纸条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敲门三声。

　　请与我对视。

　　儿童套餐不要番茄酱，要草莓酱。两份都要草莓酱。

　　准确把餐送给左左和右右，不要送错哦！

　　送错了，孩子会哭。

　　夏野把保温箱放在地上，箱子里躺着两只方方正正的纸盒，纸盒上印着某知名连锁快餐品牌的卡通图案，一个笑容满面的小丑，手里举着一个汉堡。纸盒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左边那盒的便签上写着一个“左”字，右边那盒写着一个“右”字，都是红色圆珠笔手写的，笔迹细细的。

　　他把两盒套餐从保温箱里取出来。纸盒是温热的，底部微微发烫，刚从加热柜里拿出来。他掂了掂，左边那盒比右边那盒重了一点。

　　两只纸盒摞着放在在手里。

　　他抬起手，敲响了门。

　　笃。笃。笃。

　　猫眼里的光变了，那原本是黑洞洞的。但现在，那团黑色里出现了两团极微弱的光，两双眼睛，贴得很近，几乎挤在一起，从猫眼的另一面望过来。

　　左边那双眼睛的瞳孔比右边的大一点，右边那双的眼睛比左边的亮一点。

　　夏野弯下腰，刚想让猫眼里的那四只眼睛能看清他的脸，门直接开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并排站在他面前。

　　他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开口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不容出错的誓词：

　　“左左一份，右右一份。”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们。

　　“两份都要草莓酱，不要番茄酱。”

　　面前的四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只见两个小女孩嘴一咧，眼看就要哭起来，夏野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中的盒子交换了位置，

　　纸盒被拿走了，随即关上了门。

　　两个小女孩的笑声，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像两把小银勺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她们在笑，笑得很开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夏野站在门外，听着那笑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笑声停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光线透过门缝在地面上画出一细条温暖的、毛茸茸的光带。

　　然后是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谢谢叔叔。”

　　夏野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不客气”，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在转身的那一刻，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是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高跟鞋踩踩在地砖上的声响。

　　哒、哒、哒……

　　夏野的冷汗从额角流了下来，难道因为他先说错了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