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20、第 20 章 “有人吗？

　　楼梯间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那种老式日光灯特有的低频电流声像一根细针，持续地扎着所有人的耳膜。台阶一圈一圈地向下盘旋，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井里来回弹跳。

　　杨婉卿口中默默数着楼层，数字在下降，但她的心里没有升起任何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安静了，楼下那户人家的电视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深厚的沉默。

　　八，七，六。

　　楚天阔开始喘气了，是那种身体在持续高压下终于开始发出抗议的喘息，每一声都带着痰音。他的手扶着栏杆，掌心里全是汗，在生锈的铁管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拼命跑过了，上次体测已经是半年前。

　　五，四，三。

　　从楼梯间门关上的那一刻起，杨婉卿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谢辞非的衣角，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和他们当年一起去鬼屋一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辞非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步伐在感觉到那股拉扯力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等她跟上来，再继续往下。

　　二。

　　一楼。

　　夏野第一个推开楼梯间的门，大厅出现在他们面前。

　　和白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灰白色的瓷砖地面，嵌着金色铜条的伸缩缝；右侧是一排不锈钢信箱，信箱上贴着“水费催缴通知”和某家快递公司的二维码；正前方是一扇大玻璃门，门外是他们所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但门是锁着的。

　　夏野扑到玻璃门前，双手推在门框上，用力向外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拉，拉环在他的掌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门板已然连一毫米都没有移动。

　　他低下头去看锁，U形锁，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腕，不锈钢的锁梁穿过两扇门的把手，锁体上印着一个已经磨花了的品牌logo。锁是新的，锁孔上没有锈迹，反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谁有钥匙？”

　　他的声音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

　　白灵去推旁边的侧门，推不开。她又去试消防通道的出口，那扇本该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向外推开的铁门，此刻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她甚至用脚踹了两下，铁门发出沉闷的嘭嘭声，震得她脚趾发麻，但门板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杨婉卿走到窗户前，试图拉开窗框。窗户是那种推拉窗，铝合金边框，玻璃上贴着一层半透明的隔热膜。她推了一下，窗框动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弯下腰去看窗框的滑轨，轨道的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的东西，从一头一直糊到另一头，把整扇窗户牢牢地封死在了窗框里。

　　楚天阔下意识掏出手机，却想起来手机已经和那个陈某同归于尽了。

　　“老楚。”

　　谢辞非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你过来看一下。”

　　快递柜。

　　大厅的角落里，靠墙立着一组丰巢快递柜，灰绿色的柜体，触摸屏已经黑了，没有通电。快递柜和墙壁之间形成了一个大约一米宽的夹角，像一个窄窄的三角形的凹槽。凹槽的最深处，光线几乎照不进去，只有手电筒的光柱探进去的时候，才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三个保温箱。

　　那种外卖骑手常用的、方方正正的、银灰色的保温箱，箱体外面包着一层防水布料，拉链头上系着不同颜色的塑料绳，红的，蓝的，黄的。保温箱并排放在墙角，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每个保温箱上面，都放着一部手机。

　　不是他们的手机，是三部没见过的、屏幕朝上放在保温箱顶部的旧手机，黑色的机壳，屏幕上有明显的划痕和磕碰痕迹。

　　“真是巧了，上面的信号满格。”

　　楚天阔随后走拿起一部拨了110。嘟嘟两声之后，通话被接通了，然后是一片熟悉的死寂。他挂掉，又拨了119，同样的结果。他又拨了114，这一次连嘟嘟声都没有，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您的号码尚未开通国际漫游服务。”

　　国际漫游。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楚天阔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他们在一栋位于中国某省会城市市区的小区一楼大厅里，手机信号显示满格，提示音告诉他，需要开通国际漫游。

　　三部手机的屏幕同时亮起，白色的背光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有些刺眼。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完全一样，白底黑字，像一封格式化的通知函：

　　“完成当日订单方可离开。”

　　白底黑字下面，是三行不同的信息。第一行，红色塑料绳的那部手机，写着：“订单1：广式烧腊，1份，送至904。”第二行，蓝色塑料绳，写着：“订单2：老街馄饨，2份，送至704。”第三行，黄色塑料绳，写着：“订单3：儿童套餐，2份，送至404。”

　　配送地址都是X04。

　　白灵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罗盘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做了那个托举的动作，掌心里空空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凉飕飕的。

　　楚天阔蹲下来，拎起红色塑料绳的那部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机壳是透明的软胶，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依稀可以辨认：“广式烧腊。”

　　夏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黄色塑料绳的保温箱。箱体比想象中重得多，他的手臂微微下沉了一下，然后调整了姿势，把保温箱夹在腋下。

　　“分吧。”

　　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菜市场分一把青菜，“一人一个。送完在大门口碰头。”

　　谢辞非看着他：“你不怕？”

　　“怕了一晚上了。”

　　他说，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横竖最差也就是死。”

　　白灵把手伸向了那个蓝色塑料绳的保温箱。保温箱的表面冰凉，布料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起伏，像一个很慢很慢的呼吸。她拎起来，重量比她想象的要轻，但她不敢打开看。她怕看到的东西不是馄饨。

　　杨婉卿拎起了红色塑料绳的那一个。保温箱的底部湿了一片，不是水，是一种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蹭在她虎口的皮肤上，像血，又像放了太久的酱油。她没有擦，只是换了只手拎着。

　　五个人站在大厅里，三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自动分成了三个队伍，夏野自己一组。

　　没有人质疑原因，因为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这里，任何一条被给出的路，都是唯一的路。

　　谢辞非接过那份广式烧腊，和杨婉卿一起回到了楼梯间，向九楼走去。

　　904室的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是铜色的，磨得发亮。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混杂着药味和隔夜饭菜的气息。谢辞非按了三次门铃，每一次都听到里面传来叮咚的电子音，但没有人应答。他又敲了三下，指关节叩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吗？外卖。”

　　没有回应。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杨婉卿的手拎着那个红色绳子的保温箱，底部渗出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箱角往下滴，在她鞋边聚成一小滩。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剩七分钟。七分钟后，这单就会超时，谁也不知道超时之后会发生什么。

　　谢辞非加大了敲门的力度，几乎是砸了。

　　“外卖！904的外卖！”

　　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跳，惊动了隔壁的住户。901的门猛地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满是倦容的中年女人的脸，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袋垂到颧骨，张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大半夜的吵什么吵！几点了还送外卖？有没有公德心？再敲我报警了！”

　　谢辞非正要解释，杨婉卿已经侧身挤到了他前面。她没有理会中年女人的谩骂，而是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塞进去一张纸巾，然后用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板，有节奏地叩击三下，停顿，三下，再停顿，然后再三下。叩完，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静静等着。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老人的脸。满头银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散布着几块褐色的老年斑。他眼窝深深凹陷，眼珠浑浊发黄，目光落在女生贴在门板上的那只手上，弯曲的指节和微微张开的掌心，然后缓缓抬起来，看向她的脸。

　　杨婉卿开始比划。

　　她的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十根手指像蝴蝶一样翻飞，时而并拢，时而张开，她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辞非，然后做了一个端碗吃饭的动作，再指了指保温箱，手掌平伸，从胸口向前推出去，这是“送给你”的意思。

　　谢辞非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到她的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起，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每一个动作上。她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那双手在做手语的时候，像在空气中写一封没人看得懂的信。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

　　他的手也抬了起来，开始了回应。他的手比女生的手大得多，骨节粗大，指甲厚实发黄，但做起手语来却意外地灵巧。他指了指女生，又指指自己的心口，拇指在胸口画了一个圈，谢谢，从心里感谢你。

　　杨婉卿做了一组很快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捏着一粒米，然后手腕一翻，这是“不客气”的意思。然后她弯下腰，把保温箱轻轻放在门槛内侧，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老人弯下腰，揭开保温箱的盖子。箱体里不是什么烧腊，是一盅汤。白色的瓷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那股气味已经从缝隙里渗出来了，浓郁的药膳味，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香。老人的手在瓷盅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瓷盅端了出来，抱在怀里。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倒计时停在00:47，然后跳成了“订单已完成”四个字。

　　谢辞非看着女生把保温箱的空壳折叠起来，塞进楼道尽头的垃圾桶。他忽然发现，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她，但刚才那几分钟，是她带着他走过了最危险的一关。

　　“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语？”他的声音比平时轻。

　　女生把散落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侧过脸来看他。走廊的灯光在她眼睛里点了两个小小的亮点。

　　“大学的时候去山区支教过一阵。”她说，“那个山区有很多聋哑儿童，就专门学了手语。”

　　谢辞非站在原地，愣了一秒钟。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他迈步跟了上去，外套的下摆在她身后的空气里轻轻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