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22、第 22 章 “如果能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成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节奏，像有人在黑暗中用一根细长的指尖，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面。

　　谢辞非和杨婉卿的脚步声几乎同时从楼梯间传来。

　　他们刚送完第一单，下到一楼大厅时发现最低楼层的夏野还没有下来。四个人正交换着各自送餐过程中的细节，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脚步声。

　　他们两个循着声音上到四楼，声控灯亮了。

　　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风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头发挽在脑后，用一个简洁的黑色发夹固定住，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在她行走时微微晃动。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端正而柔和，眉形修得细细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颜色接近她自己嘴唇的自然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又体面的住在中产小区里的中年母亲。

　　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戒指上没有宝石，只是在表面刻了一圈极细的花纹，远看像一圈淡淡的纹路。

　　她走到距离他们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高跟鞋踩出的最后一声“哒”，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地板。

　　她看着他们。平静的目光从谢辞非的脸上移到夏野的脸上。

　　“我的那份呢？”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带着一种礼貌甚至是温和的询问意味，像是在问服务员自己点的菜为什么还没有上桌。

　　两份儿童套餐，没有一份是给她的。

　　走廊里的灯暗了一盏，像有人在一个巨大的调光开关上逆时针旋转了十五度。夏野站在最靠近她的位置，目光落在女人右手无名指的那枚银戒指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楚天阔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刑警本能告诉他应该回答，应该用某种官方语言来回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他的直觉同时告诉他，不要回答，她在等一个特定的答案。

　　楼梯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杨婉卿向前迈了半步，而是走到谢辞非身侧，和他并排站着。她的目光和那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眼睛里的疲惫。

　　谢辞非开口了：“她们两个吃不完那么多。”

　　不是“没有你的份”，是“她们两个吃不完那么多”。

　　走廊里那盏暗下去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光线从昏暗到明亮的过程缓慢而均匀。

　　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是她走出来之后第一次眨眼。

　　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像在确认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变了，之前那句“我的那份呢”像是一段被录好之后反复播放的语音，像机器合成出来的。但这一句“谢谢你们”，像一个真正的人在说话。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淡黄色便签纸，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把它递给站在最前面的夏野，手指捏着便签纸的一角，指尖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如果能帮我取个快递就更好了。”

　　她说，“就在一楼大厅的快递柜。”

　　夏野接过便签纸展开，上面写着一道题。是蓝色圆珠笔手写的数字符号：

　　“某栋楼共有12层，每层8户。电梯维修，只能步行上下楼。送餐员从1楼出发，先到5楼送餐，再到9楼送餐，最后到3楼送餐。已知送餐员每上一层楼需要30秒，每下一层楼需要20秒，每送一餐需要停留1分钟。若送餐员在上午10:00准时从1楼出发，且途中没有其他延误，请问他送完最后一餐并返回1楼时，是几点几分？”

　　“答案是快递柜的取件码，六位数。”

　　杨婉卿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在大学里虽然学的是金融，但备考过行测，数量关系是她最头疼的模块。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开始自动计算：从1楼到5楼，上4层，每层30秒，120秒，两分钟。5楼到9楼，上4层，又是两分钟。9楼到3楼，下6层，每层20秒，120秒，两分钟。三次送餐，每次停留1分钟，三分钟。最后从3楼返回1楼，下2层，40秒。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抬起头：“9分40秒？”

　　女人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重复着那句话：“就在一楼大厅的快递柜。”

　　“走吧，解题的地方不在这里。”

　　谢辞非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大家回到一楼。

　　下楼的时候，杨婉卿继续在心里默算，然后轻声说：“从9楼到3楼，不是下6层。从9楼下到1楼是8层，但题目说的是到3楼，所以应该是下6层没错……等一下。”

　　“他先到5楼，再到9楼，最后到3楼。但这个顺序不是最优路径，题目没有说他在5楼和9楼之间不能经过3楼，但他是按照给定的顺序送的。所以计算没有问题，但返回1楼的时候，他已经在3楼了，下2层到1楼，确实是40秒。”

　　白灵从师姐手里拿过那张便签纸，看了一眼，然后还了回去。

　　“10:09:40，换算成六位数。”她说。

　　100940。

　　楚天阔已经走到了快递柜前。一楼大厅的角落里，那组之前黑着屏的丰巢快递柜，此刻屏幕亮了。淡蓝色的背光，触摸屏上显示着一个数字键盘，键盘上方有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输入了100940。

　　快递柜发出一声短促的“嘀”，是接收指令的声音。柜体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转动声，像有很多齿轮在同时咬合。然后，柜门上的一排小屏幕同时亮了起来，是其中的八个柜门。

　　快递柜的屏幕亮着淡蓝色的光，那八个柜门上的电子显示屏跳出的数字让人眼花缭乱。楚天阔盯着屏幕上的提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柜门号被打乱了，请按照正确的顺序重新排列。”

　　他念出声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正确顺序是：1号柜门在左上角，2号柜门在右上角，3号柜门在左下角，4号柜门在右下角。柜门上的数字是4,1,2,3。请按顺序点击正确的柜门。”

　　白灵凑到快递柜前，看着那四个柜门上贴着的编号：左上角贴着“4”，右上角贴着“1”，左下角贴着“2”，右下角贴着“3”。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我明白了。”

　　她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正常情况下，左上角应该是1号柜，但它现在贴着4。右上角应该是2号柜，但它贴着1。左下角应该是3号柜，但它贴着2。右下角应该是4号柜，但它贴着3。每个柜门上的数字都不是它真正的编号，而是它‘原本应该在那个位置’的柜子的编号。”

　　楚天阔听得一头雾水：“说人话。”

　　白灵深吸一口气，放慢了语速：“左上角的柜门贴着数字4，意思是，正常情况下应该放在左上角的那个1号柜，现在被挪到了原本4号柜应该在的位置。我们找不到1号柜了，因为它被藏在了别的地方。我们需要做的，是先找到每个柜门对应的真实编号，然后按照正确的顺序点击它们的位置。”

　　她指着左上角那个贴着“4”的柜门：“这个柜门上写着4，意思是‘真实编号为4的柜子现在在这个位置’。所以这个柜子的真实编号就是4。同样，右上角贴着1，真实编号就是1；左下角贴着2，真实编号就是2；右下角贴着3，真实编号就是3。”

　　杨婉卿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真实编号其实没有乱？只是它们贴的位置错了？”

　　“对。”

　　白灵点头，“真实编号是1的柜子现在在右上角，真实编号是2的柜子在左下角，真实编号是3的柜子在右下角，真实编号是4的柜子在左上角。我们需要按顺序先点1号柜，再点2号柜，再点3号柜，再点4号柜。但1号柜现在在右上角，所以第一个要点的是右上角那个位置。”

　　楚天阔终于听懂了。他伸出手指，按照白灵说的顺序，依次点了一下右上角、左下角、右下角、左上角。四个位置点完，快递柜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小字：“顺序正确。请取走您的物品。”

　　最下层那扇标着“3”的柜门弹开了。

　　柜门垂下来，铰链因为生锈而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呀声，门的内侧贴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指向柜子最深处那团浓稠的黑暗。

　　夏野把手伸进去的时候，白灵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看到他的手再拿出来时上面挂着什么。但她听到了塑料摩擦的声音，钥匙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是楚天阔倒吸一口凉气的气音。

　　夏野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三把，用一根红色的尼龙绳串在一起，绳头已经起毛了，钥匙的齿槽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大厅的玻璃门外，天已经蒙蒙亮。

　　那把铜钥匙插进U形锁锁孔的瞬间，锁芯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锁梁弹开的力道大得出乎意料，楚天阔差点没接住，铁疙瘩从他掌心滑出去，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门推开了。

　　清晨的风灌进来，微凉潮湿的，混着隔夜的汽车尾气和花坛里泥土的气息。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台阶下面，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雾。车头的灯亮着，近光灯，橘黄色的光柱破开了晨雾，照亮了前方一小截沥青路面。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

　　窗户缓缓降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他没有转过头来，只是伸手到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哥？”

　　谢辞非开口道，除了杨婉卿以外，其他人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巡视。

　　谢辞非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十二层，每一层的窗户都是黑的。但他看到了第十二层左手边第二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他坐到了副驾驶座上，关门的声音厚实而沉闷。

　　车动了。

　　小区门口的道闸杆横在面前，杆子上贴着褪色的二维码，旁边立着一块告示牌：“临时车辆扫码缴费，自动抬杆。”

　　车上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希望就在眼前。

　　林无咎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手机摄像头对准二维码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收费页面，停车时长：11小时38分，金额：0.00元。

　　“不要钱。”

　　楚天阔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诞笑意，“他妈的，不要钱。”

　　林无咎按下了支付键，页面转了三秒钟，跳出一行绿色的小字：“支付成功，祝您一路顺风。”

　　道闸杆缓缓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