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2、第 2 章 在这片极致

　　暖黄的灯光漫过博物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将两侧展柜里的古物晕开朦胧的光晕，空气里浮动着厚重历史积淀下来的沉静气息。

　　从上方打下来的暖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展厅中央的展台，也把那只青铜巫铃的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铃铛的顶端是一对手尾相缠的蟠螭钮，两只龙头向外探出，兽目圆睁，吻部微张，仿佛仍在低吼。铜锈堆积在鳞甲缝隙里，和露出的黄铜底色交织出斑驳的肌理。

　　铃身从上到下布满了繁复的纹饰：最上方是一圈回纹，线条刚硬规整，像一道道封存秘密的符咒；中间是连绵的云雷纹，卷涡层层叠叠；下方的弦纹之间，嵌着几枚凸起的圆涡纹，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展厅外的方向。

　　□□呈波浪形，边缘垂着六枚小巧的铜铃，铃身也覆着铜绿，安静地悬在那里。

　　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的砖面上，清脆作响。

　　此时已经是夜幕时分，博物馆对外的营业已经结束。

　　“纪院长您好！”

　　一个年轻男子开口了，“队长派我们过来了解情况。”

　　说话的是警校今年刚毕业的实习生，谢辞非，和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同窗兼好搭档，楚天阔。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额面端方，笑容和蔼，是这家博物院的院长。

　　“警官好，情况是这样……”

　　前不久，市局破获了一起横跨多年的文物走私案，派他们来和纪院长进行一些对接工作。

　　两个年轻的实习生一个和院长热烈地交谈，另一个则十分认真地在工作笔记上记录着，直到展厅外传来悠远的钟声。

　　咚、咚、咚……

　　一共响了八声，是大厅的落地钟在报时。

　　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晚，谢辞非的脸上带着歉意：“真实不好意思，耽误您下班时间了，白天我们局里实在是走不开……”

　　纪院长哪儿会生气啊，笑着就说这完全不是事儿，特别理解。

　　“没事没事没事，你们回去路上慢点开啊，对了，我院门口那家熏肉大饼老香了，你们回去路上可以买了尝尝！”

　　说话间，几人回到了展厅门口作别。

　　就在这时，又一声钟声响起。

　　谢辞非感到疑惑，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手表，时针指向的是八没错啊。

　　不对！

　　谢辞非的脚步一顿，那声音不是钟声！

　　出于职业的敏感，三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转头看向位于展厅中央的那座新出土的巫铃，青铜色的光泽隔着厚重的透明玻璃向他们发出了诡谲的邀请……

　　整个大殿被浓烈的金色包裹，雕梁画栋间流淌着近乎刺眼的华贵感：墙面、穹顶与门框布满了繁复精致的錾刻花纹，每一处缝隙里都镶着金箔，在烛火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边缘还镶嵌着各色宝石，像繁星般点缀其间，把整座殿堂衬得珠光宝气。

　　正中央的宝座更是奢华，雕花繁复的金质椅背与扶手，簇拥着一方猩红的坐垫，高高立在几级台阶之上，是权力的核心，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两侧的烛台燃着摇曳的火光，暖黄的光晕将金色的雕饰烘得愈发耀眼，整个空间都被镀上了一层华贵的滤镜，每一寸都在诉说着极致的辉煌。

　　在这片奢靡的华丽中，暗处的十二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陶俑。

　　它们分列在殿堂的两侧与宝座前，隐藏在壁龛的阴影里，因此，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

　　每一尊都披着色彩艳丽的衣装，朱红、石青、松绿、赭黄，层层叠叠，像刚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仙人。衣带飘举，裙裾翻卷，姿态各异——有的持笛欲吹，有的举袖欲舞，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侧首回眸。远远看去，像一场被瞬间冻结的瑶池盛宴，五彩缤纷，仙气缭绕。可走近一步，你就会发现，那满身的艳丽底下，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所有的脸都不一样，却有着同一种微笑。

　　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用一把刀刻出来的。那笑容不深，不浅，不喜，不悲，就那么淡淡地挂在那里，像一个人临死前最后挤出的表情，凝固成了陶土。烛火映上去的时候，笑容会微微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加深一分，或者，对你说一句话。

　　而它们的眼睛。

　　每一尊陶俑的眼窝里，都嵌着浅褐色的瞳孔，它们不空洞。它们在看。

　　你往左走，那双眼睛跟着你。你往右挪，那双眼睛也跟着你。不是错觉，是整个队列的目光在缓慢地、一致地移动，像一片无声的潮水，永远追着殿内有温度的东西。十二张带笑的脸，二十四道追随的目光，在金色的烛火中明明灭灭。

　　它们的姿态僵硬，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活泛。仿佛风一吹，那些衣袖就会真正飘起来；仿佛乐声一响，那些手指就会真正按下笛孔。但它们不动。只是笑，只是看。与殿中的人形成了一种让骨头缝发寒的对照——活人的慌乱，死人的从容。

　　烛火跳了一下。一尊彩绘陶俑脸上的笑容，在光影变动中似乎加深了一瞬。有人看见了，有人没看见。

　　结合导游刚刚讲过的那个传说，在场的人不寒而栗。

　　它们曾经也是活人。

　　“什么人？！”

　　烛火的跳动放大了人的感官，夏野低呼出声的同时迅速转身，杨婉卿本能地也看向夏野面对的方向。

　　只见从壁龛的重重阴影之中走出了三个人。

　　三个和他们一样身着现代服装的大活人。

　　“是你？”

　　杨婉卿最初看清来人的时候还有些犹疑不定，但此刻完全暴露在烛火下后，她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想，对面这张脸，烧成灰他都认识。

　　一旁的夏野此刻来了兴致，打趣道：“呦，认识？”

　　杨婉卿把头一扭，看也不看地呸了一声说道：“渣男！”

　　“啧，我没得罪你吧？”

　　平白无故挨了句骂，夏野的好兴致瞬间没了大半。

　　“没说你。”

　　杨婉卿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是他！”

　　夏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视线在两人之间穿梭。

　　没办法，虽然很不符合当下的局势，但这种前任见面分外眼红的戏码实在是，太好看了！

　　反观在场的另一个留着板寸的年轻人，此刻看热闹的人和他不相上下，两人交汇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谢辞非的耳边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仿佛回到了初次见面时的慌乱。

　　直到一声不合时宜的喷嚏打破了这场跨越世纪的沉默。

　　谢辞非手忙脚乱的从兜里掏出一张发皱的纸巾递给她，却还是晚了一步，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了杨婉卿的面前。

　　“这就感冒了？”

　　夏野好听的声音带着不解，这里应该没有特别冷吧，况且她还穿着一件小西装外套。

　　杨婉卿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从包里拿出一包面巾纸转过身去。

　　“她这是鼻炎，老毛病了，有点灰尘就不行。”

　　谢辞非皱着眉看着面前的人。

　　“不是哥们儿你谁啊？”

　　闻言，夏野反手指向自己，“我吗？我叫夏野，渝都十大杰出青年。”

　　谢辞非满脑袋黑线，我问的是这个吗？

　　夏野继续说道：“我们一起过来的，喏，就跟着那群旅游团，来到一个重修后的古遗迹，有一个大概这么高的楼吧，然后咻的一下……”

　　明月楼外面看似只有两三层楼高，迈进门槛的瞬间，独属于木材的腐朽的味道充斥了鼻腔，四周的气温下降了至少十度，隔绝了外面的炎炎烈日。

　　进来的人们倒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反应，昏暗的四周骤然亮了起来，一时间竟然有些晃眼。

　　杨婉卿抬手遮住眼睛的瞬间，指尖一顿。

　　那股木头的腐味，没了。

　　像被真空抽走了一样干净，连一丝残味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干爽的，微暖的，带着金粉和旧绸缎的味道，像走进了一口封存千年的棺椁内部。那种木质的味道不见了。

　　她放下手。面前金光一闪，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在这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古老宫殿内部，气氛显得异常静谧，几乎只能听到人们此起彼伏、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因紧张或惊讶而发出的、轻微的吞咽口水的响动。

　　有人轻捂着嘴惊呼道：“我们这是到哪了？大雄宝殿？”

　　也有人看着四周的墙壁不住赞叹：“这金银珠宝，都是真的吧？”

　　只有两个年轻人不为所动。

　　杨婉卿抬头对上谢辞非的目光：“然后就看到你们了。”

　　“那……那可真是太巧了……”

　　谢辞非一边伸手挠着后颈，一边疯狂给一旁的楚天阔使眼色。

　　“啊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呵呵呵……”

　　作为全场唯一知情人，楚天阔一边打着圆场，一边默默后退逃离这风暴中心。

　　“奇怪……”

　　“什么？”

　　楚天阔侧过头，悄悄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右边的那个正在垂眸抚琴的陶俑，声音里充满疑惑：“她刚刚……是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