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头顶的城垛 ...
-
在这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古老宫殿内部,气氛显得异常静谧,几乎只能听到人们此起彼伏、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因紧张或惊讶而发出的、轻微的吞咽口水的响动。
在场的人们身上所穿的现代风格服装与宫殿内部的装潢和陈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大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用充满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周围陌生而又无比华丽的景象——从高耸的鎏金柱到精美的壁画,从巨大的青铜香炉到摇曳的宫灯。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的头上都戴着一顶醒目的红色小帽,帽子款式简单,颜色鲜艳。在帽子正前方的中央位置,清晰地印着某家旅行社的专属标志,那个Logo的设计形状圆润,两端微微收拢,看起来酷似一枚饱满的的饺子。
在这支旅行团中,只有两个人显得与众不同。
其中一位是正背着双手,漫不经心地站在一座彩色陶俑面前的青年男人,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黑色休闲装,衣服剪裁得体,线条流畅,衬托出他常年健身的痕迹,身材挺拔,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另一位,是一位扎着马尾的女生,她身穿明黄色的小西装,这种明亮的色彩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他们是这支旅行团中唯二的青年人,与其他成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婉卿眉头紧皱,丝毫没有被四周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所影响,她想不明白,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昏暗的古楼里参观,为什么突然眼前就换了景色。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杨婉卿走出酒店的一刻,就被滚烫火辣的日头赶回了阴影里。
“啧,这南方端午的太阳果然更毒啊!”
她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淡粉色折叠伞,伞面打开,然后又信步走进了正午的太阳下。
“还得是科技改变命运啊!”
杨婉卿掂了掂手中的降温遮阳伞,不禁感慨道,沿着路边找到了早就预约好的网约车。
“师傅,8910。”
杨婉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视镜,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衣着整洁的中年男性。他面容干净,带着几分清爽的气质,然而在这张看似温和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它们深邃得仿佛能洞察人心,隐隐透出一种与整体形象不太协调的锐利与深沉,又仿佛是错觉,这种锋芒一闪而过。
他从镜子里轻轻瞥了她一眼,语气略有惊讶,带着熟悉的北方口音。
“您这尾号还挺顺,一路高升啊!”
“嗐,升啥呀,都失业了!”
杨婉卿不慎在意地挥挥手,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公司,不去也罢!
路边的景色飞速倒退,车内恢复了安静,直到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开车的林师傅冷不丁开口:“姑娘,这神国王宫就是个已经快倒闭的景点,怎么想到去这里的?”
杨婉卿放下正在查攻略的手,歪头想了想回复道:“随便看看,人多的地方太挤,不想去。”
还有一点,她最近对神秘学比较感兴趣,听说这个名为神国王宫的景点,传说中是一座阴阳交界的鬼城……
杨婉卿下车后站在门外仅有的一片比较平整的空地上,回想着曾经听过的关于这座王宫的古老传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诶?”
冷不丁冒出来一声男声,给她吓得一哆嗦,猛地就转过了头。
就见身后那大块头“哐当”一下蹲下来,嗷一嗓子喊:
“我靠!差一点给老子眼睛晃瞎了!”
杨婉卿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手里的遮阳伞收起来,忙不迭赔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啊,我刚刚走神了。”
“我说你这人,不买票就算了还挡道……得了得了,原谅你了。”
面前的男人态度突然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越过杨婉卿径直向她身后的售票处走去,一头雾水的杨婉卿没有仔细观察,不然她会注意到这人居然走路同手同脚。
杨婉卿跟在他身后去买了票,售票处是一件捡漏的小屋子,似乎兼具门卫的功能,坐在里面的是一个枯瘦的老大爷,笑呵呵地对他们说道:“来这里的年轻人可不多。”
说着,还示意他们往门口看,那里站着一群中老年人,正摆着造型拍照。
城砖爬满深绿的霉斑,像凝固的血痂,在天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冷光。那道嵌在城墙里的巨脸,是用整块青石雕凿而成的,獠牙外翻的巨口就是城门,黑洞洞的嗓子眼里漏出远处模糊的山影,像一张怪物的喉咙,正等着把人吞进去。
头顶的城垛上,三具骷髅顶着风化的灰皮,直勾勾地对着前方,眼窝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下面的石匾上,“神国王宫” 四个大字被青苔啃得模糊。
石阶早被荒草和苔藓啃得坑坑洼洼,风从城门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谁在暗处的呼吸。
一阵风吹来,杨婉卿不禁打了个哆嗦,刚刚还被暴晒得滚烫的皮肤上顿时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一瞬间,她有点后悔这个决定,好奇心真是害死猫啊。
就在这时,手中拿着一根半米长的小红旗的导游维持起旅游团的秩序,略带沙哑的嗓音从腰间的小蜜蜂里传出来:“来,大家跟我走,不要掉队!”
杨婉卿和夏野对视一眼,默默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准备蹭一下导游的解说。
穿过那张巨兽的大嘴,里面的环境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劣,依稀可以看出这里之前精心布置的园艺,只不过现在被半人多高的荒草覆盖住了。
“刚才大家所经过的,不是王宫的大门,而是古楚国曾经的城门,它的王宫位于整座城的最西方,原址已经无从考据,有人说是沉入了江底,有人说是在地震中被裂开的山体吞没,现在大家所看到的大部分景观,其实是后来人们经过技术修复还原出来的。”
“谁?!”
杨婉卿转头低呼出声,微妙的第六感让她感受到身后传来注视的目光,看清身后站着的是夏野后,她松了一口气,面对对方莫名其妙又询问的目光,她轻咳一声目视前方,装作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似乎是猜到了对方内心的波动,夏野轻笑一声。
“介都似假的,还有嘛看头啊?”
人群中一个约么四五十岁的烫头大姨开口道,独特的口音吸引来很多人的注意,纷纷附和。
导游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似乎早就预料到大家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位大姐先别急,我也没说是近几年才修复的啊,哪怕是明清匠人修复的,它现在也算是古董了不是?”
听到这个解释,大家刚刚激愤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了几分。
大姨一扬下巴,示意导游继续说下去。
“各位游客朋友,大家往这边看——这片被青藤缠满的石台,就是传说中官窑的位置。对,地图上找不到,我们本地人也只敢在正午讲它。”
“老辈子人说,这个古国当年强盛得很,国中巫女能用泥土捏出活人,替死者耕种、守墓、生孩子。但最邪门的,是王宫地下的那间“活俑窑”——不是烧陶,是烧人。另一件邪门的,是王宫底下那口‘回音井’——机缘巧合的人,能从里面听到不一样的声音,就像从水里发出的一样。”
末代国王怕死,让巫女把三百个活人裹上陶泥,扔进窑里烧成“活人俑”,打算带进墓里伺候自己。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窑里传出的不是惨叫,是一阵阵整齐的歌声,唱的是一句楚地方言:“泥包骨,骨包泥,烧出来的东西认得你。”
出窑那天,三百尊陶俑全都睁着眼睛。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眼睛,嵌在陶面上,还会转。
国王大喜,给自己也烧了一尊空心的“王俑”,打算死后魂魄住进去。但巫女说了一句不祥的话:“人骗泥,泥不骗人。你骗了谁,你就替谁进窑。”
国王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路过水井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把耳朵贴上井壁,听见的竟是自己的声音:“把王后塞进我这尊俑里,让她替我死。”
这句话还没发生——是他明天才打算说的话。
第二天,王后来窑前送汤,也听见井里传出国王明天的计划,当场摔了汤罐,撞碎在窑门上。王后临死前诅咒这个国家:“活着的时候你们烧人,死了以后泥烧你们。”
当天夜里,那三百尊陶俑全活了。它们不发一声,走进王宫,把每一个活人拖进窑里——包括国王。
从此,每到子时,这片废墟就会变回完整的宫殿。有人路过时能看见三百尊陶俑在殿中列队,脚步整齐,身上还滴着泥浆。如果忍不住走进去看,第二天就会被发现躺在这凹坑里——浑身僵硬,皮肤变成陶土色,嘴巴张着,里面塞满生泥,心脏的位置鼓出一个拳头大的陶俑脸,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最离奇的是1983年,有个搞地质勘探的年轻人不信邪,带了录音机进去。第二天人没出来,录音机扔在石台边。我们文化站的人听过那盘磁带——前半段是他自己的脚步声,后半段变成了一种听不懂的古老歌声,反复唱着一句词,信号干扰之下只能听清什么泥,什么人。
“好了,大家跟紧我,别往那边看。那座长满青苔的土丘下面,有人说还有窑火没灭,阴天的时候,能看到烟……”
“诶!也别靠近那口荒井,上一个这么做的人,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呢!”
简短的解说让所有人都在炎炎烈日下出了一后背的白冒汗,转眼间他们站在了一座木质结构的建筑面前,看起来有两三层楼高,有些年份了。
“这也是古迹吗?”
一个中年男人指着头顶那枚牌匾问道。
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导游,此刻笑意僵在脸上,面前高悬的木质牌匾上用简体书写着三个楷书大字:【明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