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17、第 17 章 终于对了

　　十三楼走廊的灯全灭了，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五六步的距离。

　　楚天阔走在队伍中间，手电从他肩膀上探出去，光柱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他的手很稳，但他又急又浅的呼吸出卖了他。

　　谢辞非走在最前面，他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不断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袖口挽起，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刚好能触到体温枪垂下来的手腕，不刻意也不逾矩。

　　“手电给我。”

　　楚天阔犹豫了半秒，把手电递了过去。

　　谢辞非接过来，没有照前方，而是把光柱打在了走廊左侧的墙壁上。

　　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墙壁上有人影。

　　像是从墙壁内部浮现出来的影子，它们以同一个姿势贴在墙上：面朝墙壁，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像一排正在面壁思过的囚徒。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些影子的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们在动。

　　手电光移动的时候，那些影子也在移动，随着五个人前进的方向缓缓平移，但它们始终保持着面朝墙壁的姿态。白灵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那些影子不是在看墙，而是背对着他们。

　　它们用后脑勺“看”着走廊里的活人。

　　杨婉卿下意识地向谢辞非的方向靠了半寸，手臂外侧触到了他的外套。粗糙的带着凉意的尼龙混纺面料擦过她裸露的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服下面手臂的温度。

　　谢辞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腕骨，然后迅速收回。那个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短暂得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杨婉卿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一拍。

　　走廊太长了。

　　这不对劲。他们从楼梯间出来，走到第一扇404的门牌前，应该只需要二十步。但他们此时已经走了至少两百步，走廊两侧的墙壁笔直地向前延伸，404的门牌每隔三米出现一次，像是被复制粘贴进了一个无限循环的程序。门与门之间的墙壁上，那些黑色人影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走廊的尽头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扇大开着的窗户，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

　　看不清具体的样貌，那个轮廓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停留，向前迈了一步。

　　“别！”

　　谢辞非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但太远了。

　　他们离那个缺口还有至少五十步，而那个人的身体已经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坠入窗外那片灰色的虚空。

　　谢辞非在距离窗口三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步。他的手指攥紧了缺口边缘的水泥台面，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探出头往下看，又是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地面，没有路灯，没有围观的人群，只有雾。

　　杨婉卿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攥在水泥台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纤细，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也会像那个背影一样，突然松开手指翻过这道矮墙。

　　谢辞非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松开了水泥台面，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对，两个人的体温通过掌心缓慢地传递着。

　　楚天阔接过手电筒举高，光柱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那道缺口上方的夜空里。

　　光柱扫过之处，那些贴在走廊墙壁上的黑色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全都转过了身。它们正面对着走廊的方向，面朝着他们。

　　“我们被困住了。”

　　楚天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很久，只是此刻才终于说出口的事实，“困在十二楼和天台之间，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没有人反驳他。

　　光柱斜斜地照着对面那排404的门牌。他已经数过四遍了，左右两侧各十七扇门，三十四扇门，三十四个404。他当了一年刑警，什么怪事没见过，但他从没见过一栋楼能在同一个平面上长出三十四扇同样的门。

　　白灵靠在师姐身边，犹豫几番开口道。

　　“那不叫‘不存在的地方’。”

　　“书上说，风水上管这叫‘隙’，夹缝的意思。两个空间之间的缝隙。至于它是怎么形成的，说法很多……”

　　“比如呢？”

　　杨婉卿的声音从谢辞非身侧传过来。她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手心里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一片潮湿的温热。

　　那些转过身的黑色人影依然站在墙壁前面，没有五官的脸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排等在那里的观众。

　　“我们走了多久了？”

　　白灵忽然问。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23:47，和他们在负一层看到的时间一模一样，已经许久没有变化了。

　　走廊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手电光猛地甩过去，还是那个背影。

　　此刻谢辞非终于想起来这身影为何如此熟悉了。

　　和白天那个跳楼的人一模一样！深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台上，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佝偻着背。

　　白灵的罗盘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那个人的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又是他。”

　　楚天阔也想起来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人。”

　　白灵的声音很小，但在这条寂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刺耳，“他是……地缚灵。”

　　杨婉卿转过头看她：“地缚灵？”

　　白灵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不敢移开。她的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把脑子里所有的知识往外倒：“就是……就是困在某个地方走不掉的灵体。通常死于突发、意外或者极度执念的人，死后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或者……或者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就会一直困在死亡地点附近，不停地重复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动作。”

　　“重复？”

　　谢辞非的眉头拧得很紧。

　　“对。重复。”

　　白灵的嘴唇几乎贴上了师姐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仿佛怕那个背影听到，“他最后做的事情是，走到楼的边缘，然后跳下去。”

　　“所以白天在天台上，我们看到的不是幻觉？他真的跳了？”杨婉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

　　那个背影走到了窗口边缘。

　　五个人屏住呼吸，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在空中停了一下，他低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仰望那片混沌的的夜空，然后纵身一跃。

　　和白天一样，和刚刚一样。

　　几秒钟后，他又开始走了。

　　开始了新的循环。

　　楚天阔的目光始终追着那个背影。他脑子里快速回放着档案室的记录，物业的走访，那个跳楼者的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合起来。二十六岁，男，网约车平台运营，月薪刚过万，租住在顶楼1202。三个月前房东通知涨租，涨幅超过百分之四十，他找过房东理论，找过中介投诉，甚至去过街道办调解。没有人帮他。

　　涨租通知下达后的第十一天，他走上了天台。

　　“他叫何旭。”

　　“二十六岁，老家在四川，来这儿四年，换了三份工作。他不是想死，他是活不下去了。”

　　那个背影在走廊中央顿了一下。

　　楚天阔接上了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们查了你那个隔断间，房东已经退了三个月的房租。那个涨租通知是违法的，隔断间不允许出租，中介已经被处罚了。”

　　背影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慢了下来。

　　“你申诉的那个工单，”谢辞非往前迈了半步，手电的光刻意避开了那个背影的后脑勺，只照在他脚边半步远的地面上，像在给他留一盏灯，“第七天就批了。你没有等到。”

　　那个背影停住了。

　　灰白色的雾气中，那个背影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的线条一点一点地融进了空气里。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佝偻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那张永远低垂的头，在这个循环重复了无数次之后，第一次抬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右臂缓缓抬了起来，手指在雾气中微微张开，五指纤细而瘦削，指甲上还残留着已经斑驳脱落的蓝色指甲油。

　　然后，他像一缕烟一样，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走廊恢复了沉默，只有五个人的呼吸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此起彼伏。那三十四扇404的门牌在手电光里静静反着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终于对了一次。

　　楚天阔第一个发现楼梯间的变化。

　　手电光扫过去，那扇楼梯间的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门。楼梯间亮着，墙面是熟悉的白色乳胶漆，扶手是生了锈的铁管，台阶上落着灰尘和碎屑。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楼梯盘旋向下，只有一层，头顶的灯泛着橘黄色的光。

　　一行人鱼贯进入楼梯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井里回荡。

　　夏野走在最后，他在楼梯间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走廊里的雾气已经散尽了，墙壁上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灰白色墙面和一扇扇紧闭的防盗门。

　　“师姐，十二楼到了。”

　　楼梯间的门上方，嵌着一块老式门牌，白色的底，红色的字，写着“12F”。门半敞着，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门边一小块地面。

　　谢辞非松开了女生的手，走到门前，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扇门，门上贴着已经泛黄的封条，封条上印着派出所的红章。

　　门牌上写着：1204。

　　“是那间。”

　　谢辞非说。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和刚才握着的手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门没有锁，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手电的光探进去，照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的布料已经糟了，有几处破洞。光柱穿过其中一个破洞，落在窗台上，照亮了上面摆放的一对白色瓷杯。两杯并排摆着，杯口相对，杯身上各刻着一个字。左边那杯刻着“生”，右边那杯刻着“死”。

　　风从走廊灌进去，吹动了窗帘的破洞边缘，那两块布片在光柱中轻轻飘动，像是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