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13、第 13 章 我知道，别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们一个姓随爸爸姓林，一个随妈妈姓谢？”

　　谢辞非点点头，“只是造化弄人，老爸在我走丢后的第二年就牺牲了，领养我的那家人正好也姓谢，我就没有改名字。”

　　走出茶馆后，林无咎有事离开，杨婉卿和谢辞非并肩走在大街上。这时，谢辞非的手机响了。

　　来电：【楚天阔】

　　“喂？”

　　也许是找到了家人，谢辞非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老楚啊，刚分开不到半天就想我了？”

　　“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好，我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的谢辞非一脸歉意地看着杨婉卿：“抱歉啊，老楚说他在哪个小区有新发现，我得回去一趟。”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一个女孩子自己回家不方便，于是掏出手机就要帮她叫车，杨婉卿甚至来不及拦下他。

　　幸运的是，司机几乎立刻接了单，不过这个路段有些堵车，大概还有十分钟才能到。

　　“所以你们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问完杨婉卿就后悔了，没事打听人家案件机密做什么。

　　不过谢辞非倒是没有介意，直接解释道：“那栋楼里不止一套房子有问题。”

　　“老楚刚才电话里说的。他私下查了几户被投诉有香味的人家，发现门缝里飘出来的不是檀香，是贡香——专门供在灵位前的那种。”

　　杨婉卿皱了皱眉：“有人把住宅当祠堂用？”

　　“不止。”

　　林洲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某小区的业主群截图。

　　“老楚顺着线索查了水电缴费记录，那几户几乎没有生活用水，电量也低得离谱，但物业费从来没断过。他托人问了一圈，说这种叫‘骨灰房’，就是把商品房装修成灵堂，一户里面少则四五个、多则十几个骨灰盒，专门用来供奉逝去的亲人。”

　　杨婉卿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这合法吗？”她问。

　　“灰色地带。”

　　谢辞非说，“买下来就是产权人的，人家说是‘存放家族纪念物’，你没法查。但老楚说了一句——那对跳楼的情侣住进去之前，前房主老孟，也买过同一栋另一套房子的产权。”

　　“那一户，”谢辞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路边两元店的喇叭声盖过去，“就是门缝里贡香味最浓的那间。”

　　杨婉卿还想再追问什么，只见谢辞非打断了她开口：“车到了，路上小心。”

　　深夜十一点，小区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白天的喧嚣已经退去，只剩下路灯在雾气里迷迷蒙蒙。花坛边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私家车，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

　　两道身影从小区侧门闪了进来。

　　前面那个走得很快，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是杨婉卿。她已经换掉了白天的那条裙子，穿了一身黑色的卫衣和束脚裤，长发在脑后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的步子虽然快，但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楼栋号、消防栓、路灯编号，每一处都不放过。

　　后面跟着的那个人矮了半个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前面的步伐。

　　“师姐，你走慢一点嘛……”

　　女生气喘吁吁地小声喊道，“这小区怎么连个灯都不舍得装，好黑啊。”

　　师妹姓白，全名白灵，是女生大学时期的学妹，同一个神秘学社团的。当年女生是大三的社长，白灵是大一刚入社的新生，天赋异禀，拿着罗盘就把团里成员的家庭背景说得头头是道。后来白灵毕业成了小有名气的风水师，但每次见面还是一口一个“师姐”，眼里的崇拜跟大学时一模一样。

　　白灵今晚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一双小皮鞋，完全不像来勘测风水，倒像是刚从哪个约会饭局上临时跑出来的。她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铜面罗盘，外方内圆，盘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天干地支和八卦方位，在路灯下泛着金色光泽。

　　“到了，就这栋。”

　　女生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

　　杨婉卿抬头，就是白天来过的那栋楼，楼体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外的感应灯坏了，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带着那股潮湿的木炭气味。

　　白灵皱了皱鼻子：“这个味道……不是木炭。”

　　杨婉卿看她：“那是什么？”

　　白灵没回答，低头拨弄了一下罗盘，铜针在盘面上晃了两下，颤颤巍巍地指向楼栋的方向。她啧了一声，轻轻拍了拍罗盘背面，针尖这才稳稳当当地定住了。

　　“走吧，师姐。”

　　白灵把罗盘托在掌心，率先朝楼道口走去，“进去看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被谁修好了，她们一进去就亮了，白光惨淡，照着墙壁上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和墙角堆积的灰尘。电梯停在一楼，门缝里塞着几张外卖传单。白灵看了一眼电梯，摇摇头，径直走向消防通道的楼梯。

　　“这种地方，走楼梯。”

　　她的语气忽然比平时认真了几分，“电梯里的气是乱的，罗盘进去了跟没头苍蝇一样。”

　　她们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白灵的小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笃、笃、笃，像有人在身后跟着数步子。女生走在前面，每上一层就停下来等白灵看一眼罗盘。

　　铜针一直稳稳地指着同一个方向：北偏东，也就是这栋楼的西北角。

　　第四层。

　　白灵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杨婉卿回头。

　　白灵没有说话，把罗盘举高了一些，托到与胸口平齐的位置。铜针开始微微颤抖，左右摇摆了两下，幅度越来越大，越摆越快，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

　　没有方向，没有规律，一圈，又一圈，盘面上的铜针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白灵……”

　　杨婉卿的声音紧了。

　　“我知道。”

　　白灵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我知道，别说话。”

　　她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拐角。不知过了多久，那根疯狂旋转的铜针戛然而止。

　　定住了。

　　针尖指向脚下。

　　努力向下方倾斜。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自己踩着的这块水泥台阶，面面相觑。

　　“不可能。”

　　白灵的声音有些发干，“罗盘不会指天指地，除非……”

　　“除非什么？”

　　楼道尽头，一道手电光突然打过来，夹着一句低沉的男声。

　　“谁在那里？”

　　女生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手电光移开，她才看清来人的脸。谢辞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领子竖着，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警用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是白天电话里的楚天阔。

　　谢辞非显然也认出了她，手电慢慢放下来，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你大半夜跑这儿来干什么？”

　　“查案。”

　　女生把手放下来，“你们不也没走？”

　　楚天阔在后面咳嗽了一声，目光落到白灵手上那个罗盘上，眼皮跳了一下。

　　“我是陪师姐来的。”

　　白灵的声音还有点抖，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把罗盘又端平了，针尖依然死死地指着下方。

　　“那个……师兄，这栋楼有地下室吗？”

　　楚天阔和谢辞非对视了一眼。

　　“有。”

　　老吴开口了，声音在楼梯间里闷闷地回响，“负一层，以前是物业的设备间，后来荒了，锁着。负二是停车场。”

　　“锁着的？”

　　白灵咽了口唾沫，“那罗盘怎么指下去了呢？”

　　话音刚落，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

　　五个人站在黑暗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片刻之后，灯又亮了，亮得比之前更加惨淡，那种白光照得人的脸都像纸糊的。

　　楚天阔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墙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他看了一眼谢辞非，谢辞非微微点了点头。

　　“走。”

　　林洲说，“去负一层看看。”

　　白灵抱着罗盘，默默往师姐身边挪了半步。掌心下的铜针微微颤动，像一只徒劳地扑着翅膀的蝴蝶。

　　负一层的门锁锈死了，楚天阔踹了两脚才踹开。

　　铁门弹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窜出来，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霉腐气息，在如此夏末的天气十分反常。感应灯没亮，手电筒的光柱切进黑暗里，照出一片低矮的天花板和满地的碎玻璃。

　　白灵的手电最先扫到那面墙。

　　“停。”

　　她的声音发紧。

　　那是一面水泥墙壁，灰白色的表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手印。五指纤细而长，手印层层叠叠，有深有浅。它们杂乱无章地分布在整面墙上，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天花板，有些甚至印在了天花板上，掌心朝下，五指张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倒挂着按上去的。

　　女生的手电光定在最靠近地面的那一排，那些手印的指端有拖曳的痕迹，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抓痕。

　　“师姐……”

　　白灵的声音在发抖，她出道以来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诡异的场景，属于是艺高人胆小。

　　她低头看了一眼罗盘，铜针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就在这一刹那，手电光扫过走廊尽头，一道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从光柱的边缘滑了过去，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中。

　　“谁？！”

　　谢辞非的手电猛地甩过去。

　　当啷一声，光柱落在一面空荡荡的墙壁上。

　　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