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邙城夜宿 夕阳西 ...
-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的云层染成暗红与金黄的混合,如同熔化的金属,又似干涸的血迹,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官道笔直地延伸进渐浓的暮色里,两侧的原野和远处的山峦都变成了沉默的剪影。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暑气将散未散的燥热和夜露初生的寒意,拂过官道,卷起干燥的尘土,扑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急促。驾车的车夫神色紧张,不时挥动鞭子,催促着两匹驽马加快脚步。两名护卫林忠、林勇一左一右骑马护在马车两侧,虽然服了苏明给的解毒丹药,伤口也处理过,但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黑暗,仿佛那阴影里随时会再次窜出夺命的毒蛇。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的颠簸声和外面呼呼的风声。丫鬟靠在角落里,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紧紧抓着自己的包袱。林薇则端坐着,双手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陈旧的紫檀木小匣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车帘的方向,似乎能穿透那厚重的帘布,看到外面车辕上那个沉默的背影。
自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截杀之后,一行人便几乎马不停蹄,只想尽快远离那片血腥之地,赶在天黑前抵达前方的驿站或城镇。然而,据林忠说,前方三十里那个原本计划投宿的“刘家驿”,前几日出了事,已经被官差封了,无法落脚。他们只能继续向前,争取在入夜后赶到更远的、大约五十里外的“邙城”外郭。
邙城,便是苏明此行的下一个目标,也是林家小姐投亲的目的地。
天色彻底黑透,星子稀疏地出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官道上再无其他行人车马,只有他们这一辆车、三匹马,孤独地奔行在无边的黑暗里,车头悬挂的气死风灯,投射出两团昏黄摇晃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数丈的路面,更远处便是吞噬一切的浓墨。
气氛压抑而紧张。林忠、林勇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苏明坐在车辕上,背脊挺直,如同钉在车上的标枪。他手中那截黝黑的兵器残骸已经擦拭干净,横放在膝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内敛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沉黑光泽。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灵目术”与“敛息术”已悄然运转到极致,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周围数十丈的范围内蔓延,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波动、声音,乃至……杀意。
左手食指上的“须弥芥子印”一直很安静,没有传来任何异样的悸动。但苏明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影流会”的人行事诡谲,那三个灰衣人或许只是前哨,真正的危险,可能就潜伏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黑暗里,或者,已经在邙城张开了网。
“苏……苏侠士。”车厢内,林薇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迟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方才……多谢你救命之恩。若非侠士出手,我们主仆几人,恐怕已遭毒手。”
她的声音清脆,虽然依旧能听出一丝后怕,但已恢复了镇定,显然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路见不平罢了,林姑娘不必挂怀。”苏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对侠士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却是活命之恩。”林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敢问侠士……也是去邙城吗?不知在邙城可有落脚之处?若是暂无去处,不如……不如到寒舍暂住几日,也让小女子略尽地主之谊,报答侠士恩情于万一。”
“小姐!”外面的林忠闻言,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林薇轻声打断:“忠叔,苏侠士是我们的恩人,理当如此。”
苏明心中微动。这林家小姐主动邀请,一是报恩,二来,恐怕也有借他之力,寻求庇护的意思。毕竟,刚刚经历截杀,他们对前路的安全毫无把握。而自己,也确实需要找个地方落脚,打探消息。这林家在邙城看来有些根基,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如此,便叨扰了。”苏明没有推辞。
“苏侠士客气了。”林薇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寒舍在邙城西城,虽不华美,倒也清净。家父在时,好结交四方朋友,侠士这般人物,正是寒舍蓬荜生辉。”
交谈了几句,气氛稍微缓和。但苏明能感觉到,林薇似乎还想问什么,关于他的来历,关于他手中的残骸,关于那些灰衣人……但她很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是将好奇和疑虑压在心底。
又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方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模糊的灯火轮廓,如同匍匐在黑暗大地上的巨兽,睁开了无数只昏黄的眼睛。空气中开始传来隐约的人声、狗吠,以及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复杂气息。
邙城,到了。
与青牛镇的破败不同,邙城显然要繁华、庞大得多。即使只是外郭,城墙也高达数丈,由巨大的青条石砌成,在夜色中显得巍峨而森严。城门早已关闭,但旁边的角门还开着,有兵丁把守,检查着稀稀拉拉进出的行人车辆。
林忠打马上前,与守门的兵丁低声交谈了几句,又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兵丁看了看马车和护卫,又瞥了一眼车辕上闭目养神的苏明(和他膝上那截不起眼的“铁条”),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大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已是夜晚,但不少店铺还开着门,挑着灯笼,照亮着街面。行人比官道上多了不少,但也都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脂粉味、牲畜粪便味,以及一种大城市特有的、喧嚣而浮躁的气息。
与外界的荒凉和死寂相比,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但苏明的警惕并未减少,反而更加提高。在这鱼龙混杂的城池里,危险往往隐藏在更深的暗处。
马车沿着大街行驶了一段,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最后在一座门脸不算气派、但颇为整洁的宅院前停下。宅门是黑漆的,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上面写着“林”字。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写着“林宅”二字,笔力遒劲,透着风霜。
听到动静,侧门打开,一个老苍头探出头,看到林忠林勇和马车,脸上露出惊喜:“忠爷!勇爷!小姐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急坏了!”
“福伯,快开门,小姐回来了,还受了惊吓,赶紧去禀报老爷夫人!”林忠跳下马,急促吩咐。
老苍头连忙打开侧门,马车驶入宅内。这是一个三进的院落,不算大,但布局精巧,花木扶疏,在夜色和灯笼的光晕下,显得颇为清幽雅致。
林薇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对迎上来的一对中年夫妇(显然是她的父母)匆匆见礼,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中年夫妇脸色大变,看向苏明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后怕,连忙上前行礼道谢。
苏明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苏侠士,快请进!寒舍简陋,还望侠士不要嫌弃。”林老爷(林父)是个面容儒雅、但眉宇间带着忧色的中年人,连连相请,态度极为热情。
苏明跟着林父林母进入正堂。堂内布置清雅,点着明亮的蜡烛,已有下人奉上热茶点心。
众人落座,林薇再次简单叙述了路上遇袭、被苏明所救的经过,略去了苏明出手的细节,只说“苏侠士武艺高强,击退了贼人”。林父林母听得心惊肉跳,对苏明更是感激涕零,再次郑重道谢。
“不知是何处贼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官道上行凶!”林父又惊又怒,同时也带着深深的后怕,“薇儿,你们可曾看清贼人面目?或是……可曾丢了什么东西?”
林薇摇头:“贼人都蒙着面,看不清。至于东西……”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紫檀木小匣子,“随身细软都在,并未丢失什么特别之物。”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并未逃过苏明的眼睛。那匣子里,恐怕不简单。
林父似乎也注意到了女儿的小动作,眼中忧虑更甚,但当着苏明的面,没有多问,只是叹道:“近来邙城周边确实不太平,听说已有好几起商旅被劫、甚至失踪的案子。官府查了许久,也没个头绪。没想到……唉,这次多亏了苏侠士!苏侠士若不嫌弃,务必在寒舍多住些时日,让林某好好报答!”
“林老爷客气了。苏某也是恰逢其会。”苏明道,“至于贼人来历,苏某击毙其中一人时,曾见其身上有一块令牌。”他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取出那块得自灰衣人头目的、刻着诡异符文和“七”字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林老爷可曾见过此类令牌?”
林父拿起令牌,仔细端详,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未曾见过。这符文……甚是古怪,不似寻常江湖门派标记。这‘七’字,也不知是何意。”他看向林忠林勇,两人也摇头表示不识。
“苏侠士,这令牌可否暂借林某?明日我托人去衙门和几位朋友处打听打听,或许能有些线索。”林父道。
“自无不可。”苏明点头。他本就打算在邙城打听“影流会”和令牌的消息,林家出面,或许更方便。
又叙谈片刻,林母见女儿神色疲惫,便安排下人带苏明去客房休息,又吩咐准备热水、饭菜送到房中。
苏明被引到西厢一处独立的小院,房间宽敞洁净,陈设简单但舒适。下人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热气腾腾的饭菜后,便恭敬地退下,掩上了房门。
苏明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异常,这才脱去外衣,用热水擦洗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物(是林家准备的细布长衫,稍显宽大,但合身)。然后,他坐在桌边,慢慢吃着饭菜。饭菜很精致,味道也不错,显然林家是用了心的。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享受美食的闲情。白天的事情,疑点重重。
“影流会”为何要截杀林家小姐?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带着的那个紫檀木匣子?看林薇和林父的反应,那匣子显然很重要,而且似乎不想让外人知晓。林家,在邙城是什么身份?为何会惹上“影流会”?
那令牌上的“七”字,是编号?还是代表某个头目?或者,是“影流会”内部某个层级或分坛的代号?
自己在青牛镇杀了鬼面人,毁了货栈据点,“影流会”是否已经得到消息?此次截杀,是针对林家的单独行动,还是……与自己有关?
一个个疑问在脑中盘旋。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吃完饭,苏明没有立刻休息。他盘膝坐在床上,先运转功法,将今日赶路和战斗的消耗彻底恢复,并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炼气七层中期的灵力在体内奔腾流转,沉凝厚重,带着“镇岳”特有的稳固感,让他心中稍安。
然后,他拿出张老道给的那本泛黄杂记,在灯下再次仔细翻阅,尤其关注关于邙城及周边势力、以及可能与“影流会”相关的记载。
杂记中提到,邙城历史悠久,是西南通往中原的重要枢纽,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城中除了官府,主要势力有几家:以漕运、车马行为主的“漕帮”;控制码头、仓库、部分灰色产业的“四海堂”;以及几家本地的豪商巨贾,其中似乎就包括“林家”,杂记中提了一句“林家,累世经营药材、皮货,与西南蛮族素有往来,家资颇丰,人脉甚广,然近年似有隐忧”。
与西南蛮族有往来?苏明想起林薇那略显异域风情的清秀眉眼,以及她面对危险时不同于寻常闺秀的镇定。难道林家并非纯粹的商贾,还有其他背景?
杂记还提到,邙城暗地里也有修士活动的痕迹,但大多低调隐蔽,或依附于各大势力,或独来独往。城中最大的修士聚集地,是城东的“散修坊市”,每月初一、十五开放,交易些丹药、符箓、材料、功法残篇之类。但坊市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且有自己的规矩,生面孔进去容易吃亏。
至于“影流会”,杂记中只是模糊提及“有邪修于邙城周边活动,行踪诡秘,似与城中某些势力有染”,并未具体指认。
看来,要想打听“影流会”和令牌的消息,或许可以从“散修坊市”和与林家有关的线索入手。
苏明合上册子,吹熄灯火。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廊下的灯笼透进微弱的光。
他没有睡,只是闭目调息,将心神沉入对周围的感知。林宅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和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子时前后,苏明忽然心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衣袂破风声,从他所住院落的屋顶,一掠而过!速度极快,轻功极高!而且,这气息……带着一种刻意收敛、但依旧难以完全掩盖的、与白天那些灰衣人同源的、阴冷晦涩的感觉!
是“影流会”的人!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竟然敢夜探林宅!
苏明眼中寒光一闪,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如同狸猫般掠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月色昏暗,只见一道模糊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在对面屋脊上几个起落,便朝着内宅主院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滑去!目标,似乎是林薇所住的后院!
好大的胆子!苏明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已从窗口掠出,落在院中,脚下《踏云步》轻点,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清风,无声无息地缀着那道黑影,也朝着内宅潜去。
他倒要看看,这“影流会”的夜行者,究竟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