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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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长生源质转移需要大约十分钟。”莉莎迎上李哲辰虚弱而又坚定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埃瑞安，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调整机器参数，“过程中你会感到全身骨头都在碎裂——你可能会撑不住。”
李哲辰被和尔悦扶着躺到操作台上，他听着耳边莉莎的提醒，与和尔悦低低的啜泣声，朦胧的双眼看着天花板，露出一抹坚强的笑：“我撑得住。”
他的眼前逐渐浮现出自己在相片中看到的家人的模样，迎上他们温柔缱绻的微笑，泪滴却不受控制地涌进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和尔悦站在一旁，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圆滑的指甲扣上对方的手背时，哭腔从喉间溢出。
她连忙偏过头，试图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
“和尔悦，别哭了。”李哲辰听见声音，侧过头看她，眼眶里的泪水也聚集到眼角处，滴落在身下的蓝色操作台上，安慰似地笑了一下，“你哭起来不好看。”
“……”和尔悦咬着下唇没说话，但她温热的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了，咸涩感充斥着她的全部感官。
两人声音不大，莉莎操作完后回头看了一眼和尔悦和李哲辰两人，脑海里闪过曾经的自己和埃瑞安。
在码头上，两人躺在睡袋里互相依偎时，也是一样的场景。
只不过，他们是幸福且轻松的，而他们却是悲伤与恐惧的。
和尔悦在清楚自己今生所遭受的全部苦难是源于前世享受了相应的幸福时，从来没有想过去怨恨让娜占了自己的命格，去抨击这个生死道消的可怜人。
她不愿意先想象自己没有踏上过的路径，不去美化自己没有经历过的过去，不去埋怨任何一方，只守着自己心中所想，安然接受现在拥有的一切。
李哲辰喜爱安静，总守着自己的古籍修复馆浑噩度日，看尽人间冷暖，看遍世间沧海桑田，却仍守着心中那一抹微弱的光，希望有人能带他参与世界，被当成普通人对待。
他从不把血脉带来的特权当嘉赏，尊重每一位普通人平凡且复杂的一生，与世界脱节，活在自己的过去，不去争取，不去抢夺，只一味的顺其自然。
两个对待生命和天意截然不同的人，面对生死攸关的大事时，竟然有着出奇的相似性——牺牲自己。
莉莎敬佩和尔悦的英勇大义，尊重李哲辰的特意差异，为他们的感情的纯粹与互补，感到由衷的幸福。
她转过头，看着面前那个红色启动键，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按下启动键的那一刻，机器的嗡鸣声变得尖锐，李哲辰的身体猛地绷直——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像是所有知觉都被同时剥夺了。
他没有喊出声，但和尔悦看到他攥着她的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皮肤。
那种死亡的疼痛从骨髓中传遍全身，额角的青筋先后根根暴起，干净清爽的金色头发变得黯淡枯燥，他被束缚带捆住的双腿拼了命般想要解脱，震得整个操作台不停晃动。
和尔悦双手回握住李哲辰的手，动作轻柔地安抚他痛苦的身体，声音中混杂着哭腔和恐惧：“这本不应该是你承受的压力，李哲辰……”
“我只是不甘心自己那么早死去，我没想过，会发生反噬这种情况。”莉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现在的表现是源质正在离开他的身体，和玛丽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玛丽也没有告诉你这种行为会遭到反噬吗？”和尔悦顺着莉莎的方向看去，想看清她此时此刻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莉莎却转过了身，抬起手在脸上擦着什么。
“是我……隐瞒的。”埃瑞安的意识渐渐苏醒，他握住莉莎的衣袖，露出一个惨绝人寰的笑容，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我主动要求进行实验，刻意……隐瞒，反噬后果，就是为了用自己的死亡，换取你不要进行实验的理智。”
他说到这里，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又哑又难辨：“莉莎，我很自私，我怕你不信，我怕我们之间的所有感情，都是假的。”
落下最后四个字，好像用完了他全部的精力，手指从衣袖上挣脱开，重重地砸在地上。
“埃瑞安……”莉莎低下头，看着那只苍白无力的手，低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和尔悦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李哲辰——他眼球里的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于透明的灰白色。
他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越来越微弱。
昏迷边缘的李哲辰开始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梦呓：“我找了你好久……久到我都忘了她长什么样。”
和尔悦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便凑近他的耳边，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跟让娜。”李哲辰的嘴角动了一下，手指轻轻松开，揉了揉和尔悦的手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是见到她了。但后来我发现，你跟她不一样。”
李哲辰睁开眼，瞳孔聚焦在和尔悦脸上，说：“你是你。”
“……”和尔悦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在转移进行到一半时，躺在地上的埃瑞安突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咳嗽。
莉莎听见声音，猛地转头，双眸中映出埃瑞安的脸颊。
埃瑞安的眼皮在颤动，像是在努力睁开。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莉莎……”
莉莎迅速冲到他的身边，跪下来把他扶起来：“你说什么？”
埃瑞安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青紫色的痕迹，但瞳孔是清的。
他看着莉莎，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撕毁玛丽的日记，不该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怀疑而浪费你的时间，我不该——”
莉莎的眼泪砸在他的脸上，她把他抱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该为了我伤害你自己！”
“嗯。”埃瑞安艰难地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停手吧。我不想再看着你往前走了。”
“对不起。”莉莎抱着他，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台还在运转的机器——然后她松开了埃瑞安，站起身来，走到机器前，手指落在操作面板上。
莉莎回头看了一眼李哲辰——他还在承受着剥离的痛苦，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没有哼一声。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埃瑞安——他半靠在地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动作停滞了片刻，她按下了终止键。
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金色的光在那瞬间熄灭，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长生、没有源质、没有执念。
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烬从反应槽里飘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源质剥离了一半，但转移被终止了。”莉莎的声音很平静，但眼角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你的长生能力没有了——但你的命还在。”
和尔悦抬起头，扶着李哲辰缓慢地从操作台上撑起身：“你没事了？”
“嗯。”李哲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陌生的东西：虚弱。
他活了近百年的身体，终于开始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累了。
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擦伤——它正在愈合，速度很慢，但它在愈合。
“我终于，是个普通人了。”李哲辰抬起头，便被和尔悦抱进怀里。
他轻轻拍着和尔悦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中也带了些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尔悦，我没事了。”
莉莎把埃瑞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努力把他撑起来。
他半条手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里还有光。
莱昂·布鲁克斯看着他们，眉头渐渐舒展，问道：“你们要去哪？”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莉莎没有回头，她看着身旁的埃瑞安，回答道，“把他治好。”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李哲辰——你是一个好人。我不配被你救，但我还是谢谢你。”
“让她们走。”莱昂·布鲁克斯举起手，围在门口的保镖迅速让开道。
莉莎和埃瑞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埃瑞安靠在她肩膀上，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莱昂·布鲁克斯跟了出去，他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莱昂·布鲁克斯才收回视线，重新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根已经变回普通灰白色的红绳。
他伸手把里面的骨髓试管碎片拿了起来，握在掌心里，呼吸粗重：“父亲留给我的东西，到头来只剩这一些碎片了。”
“不，还有这个。”和尔悦抬起眼帘，将怀里一直带着的刻痕拓印纸递给莱昂·布鲁克斯，直直看着他，“你会回纽约吗？”
“谢谢你。”莱昂·布鲁克斯接过那个刻痕拓印纸，沉默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想去看看他在纽约留的那个家——那个他从来没回去过的家。”
他带着保镖也走了。
地下实验室只剩下和尔悦和李哲辰。
李哲辰坐在操作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和尔悦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抬头看着他：“你感觉怎么样？”
“累。”李哲辰说，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第一次知道‘累’是什么感觉——以前我永远不会累，受到伤害会自愈，很难死掉，也不觉得饿。现在……”
他没有说完，和尔悦便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是温热的——不像从前那样冰凉了。
“你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了。”和尔悦抬起头，轻轻地朝李哲辰笑了一下。
李哲辰低头看着她，长久以来那种始终压在他眉眼间的沉重感，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他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在笑：“那我能活多久？”
“不知道。”和尔悦也笑了，“但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他们抱着李哲轩的尸骨一起走出地下实验室时，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码头的雾也散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地被打破的黄金。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