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德来希》季心华

38、第 38 章 第三十

　　第三十八章

　　机器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头顶风扇转动的声音让莉莎本就烦躁的情绪变得更加暴躁。

　　“吵死了，吵死了！”莉莎疯狂翻阅着古籍的复印件，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最终将那些纸张举起来，刚要丢到地上时，被埃瑞安握住了手腕。

　　“找不到就算了。”埃瑞安右臂的青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他靠在墙上，呼吸急促，可看向莉莎时，那双眼睛依旧是包容对方的一切的盲从，“莉莎，我不疼。”

　　莉莎抓起古籍，手指发抖，看向埃瑞安时，那双眼睛中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情：“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身体不吸收？”

　　她将手腕从对方手掌中抽出，忙不迭地站到转移长生源质的机器前，看着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上的金色裂纹，声音抖如筛糠：“一定是这根红绳有问题，和尔悦故意的，她个骗子，我一定要把她碎尸万段！”

　　“这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埃瑞安的呼吸声很弱，看向莉莎时，眼神中透出几分无奈，平静地回答，“因为长生从来不是给我的。”

　　“凭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呢？我明明找到了方法，明明可以让我们一起长生，不用再经历离别之苦。”莉莎歇斯底里地站起身，将古籍复印件狠狠摔在地上，又像疯了一样四肢并用地爬到埃瑞安身边，双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衣领，眼神接近疯魔，“我说了我们一起！我们一起长生！”

　　“你给我注射的量，是普通人的三倍。”埃瑞安笑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莉莎的眼睛时，明显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你怕我死，所以你赌。”

　　“古籍中没说你的眼睛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睛会变成这样？”莉莎揪着埃瑞安衣领的手缓缓松开，转而去捧他的脸，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埃瑞安逐渐变得漆黑的瞳孔，“这不可能，不可能！”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埃瑞安的情绪变得异常敏感，极易感受其他人的悲伤，“莉莎，对不起，二十年前我不应该离开你那么长时间的，我以为有钱了什么事情都没了，可我们相处的时间却减少了。”

　　“李哲辰为了和尔悦给了我七十万欧元，我自己身上还有一百万欧元。这一百七十万欧元，足够我们去美利坚了，那里一定有可以治愈你的方法。”莉莎的哭声越来越大，逐渐掩盖住机器运转的声音，“我求你了，别离开我，别再抛下我一个人了！”

　　“我现在后悔了，后悔当年没有多陪陪你。”埃瑞安抬起那只僵硬的手，轻轻拍在莉莎肩膀上，声音很温柔，“我现在觉得钱，名声，地位，那些身外之物都不重要。能遇到你，陪伴你，才是最重要的。”

　　“死前说这些有什么用？！”莉莎抓住肩膀上的那只手，将其握紧了，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埃瑞安的脸颊，“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说你爱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在活着的时候多陪陪我？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要死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还有很长时间可以这么做，我以为我能做到。”埃瑞安眼前逐渐被黑色覆盖，他努力睁大双眼，只为了临死前最后再认真看一眼莉莎，“对不起，莉莎，我觉得，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埃瑞安，我二十二岁在码头捡到的那只流浪猫，你还记得吗？”莉莎将手搭在埃瑞安手上，另一只手匆忙去摸匕首。

　　“记得。”埃瑞安无力地点点头，他隐约能看到莉莎的动作，但他没阻止，“我还记得，你当时给它取名叫‘Little monster（小怪物）’，它当时还喵喵叫，表示抗议呢。”

　　“它活了三个月就死了。”莉莎对准那些青紫色纹路前进的方向，握着匕首时，泪水鼻涕流了满脸，“我当时在码头哭了三天，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要我的东西那么快离开我。”

　　“……”听到莉莎这么说时，埃瑞安沉默了很久。

　　等到匕首抵上肩膀时坚硬的触感在埃瑞安感官中消失的那一瞬，埃瑞安才开口回答：“可那只猫最后三个月，是你喂它最多，抱它最紧的三个月。”

　　他说话的刹那间，匕首刺破皮肤，割断骨骼间联络的经脉。

　　埃瑞安闷哼一声，感受着逐渐回温的身体，眼前景象短暂地清晰了一瞬，像蜡烛熄灭前最后跳了一下光。

　　他望着莉莎泪流满面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谢谢你，莉莎。”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阖上，手指从莉莎的掌心里滑落。

　　莉莎颤抖着手，用撕下的衣摆死死缠住埃瑞安断臂的伤口——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浸透了那层布，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但她没有放手。

　　“现在我们发现的东西，根本不足以让我们离开这里。”和尔悦双手死死握着铁栏杆，她刻意避开与雾影的接触，手指顺着铁笼锁孔探去，“没有钥匙，那用针可不可以？”

　　“或许吧。”李哲辰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沉重，他单手撑着铁笼，抬头看向自己铁笼顶端不断运动的气波，心口的血脉仿佛也被抽走一般。

　　他双手死死撑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努力摇了摇头，试图保持清醒：“莉莎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你能看到残影吗？”和尔悦转过头，看着双手支撑身体的李哲辰，隐约觉得对方情况不对，“古籍，在你身上吗？”

　　李哲辰缓缓摇了摇头——这几天他翻古籍时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那些曾经清晰可辨的残影变得越来越淡，像褪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慢慢消失。

　　昨天他还能勉强辨认出一团模糊的光，今天打开古籍时，那团光只剩下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而现在，他伸手去摸封皮时，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纸张，什么也没有了。

　　“残影消失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很奇怪，但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几天前就在变淡了。”

　　他仰起头，从怀里掏出古籍原件，递给和尔悦时，控制不住地急促咳嗽：“李哲轩的骨头在碳化，我就应该清楚，转移长生源质哪有那么简单？还白白拉着你一起丧命。”

　　“会有解决方法的。”和尔悦垂下眼帘，看着李哲辰递古籍时微微颤抖的手，连忙将古籍夹在腋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哲辰的脊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我能有什么事？你还是——”李哲辰嘴硬的话停在半空，胸口的刺痛感迫使他弯下腰，想解释的声音被咳嗽声强硬取代，“咳咳咳！”

　　“冷静一点。”和尔悦看着李哲辰的模样，实在是于心不忍。

　　她掏出手机，在拨通键上不断输入再删减，最终拨通那个在布鲁克斯家族企业上看到的联系方式。

　　由于这间实验室位于地下几百米处，手机信号不好，这也是莉莎没有着急夺走两人手机的原因。

　　和尔悦撑在铁笼上，努力伸出手，将手机举到自己能探到的最高处。

　　“找雾影。”李哲辰低垂着脑袋，金黄色的刘海遮住眼眸，开口时，嗓子处传来灼热的刺痛，“别浪费时间了。”

　　而雾影也通人性地跑到和尔悦面前，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方形。

　　它抬起头，看着和尔悦手上的手机，身体逐渐变长，变窄，从四处冒出像手一样的肢体，正认真地向和尔悦索要手机。

　　“雾影。”和尔悦轻轻喊了雾影一下，那雾影便动了动手，示意和尔悦将手机递给自己。

　　和尔悦看着雾影，双眼一闭一睁，将手机递了出去，心里想着：“就算不能，也当是给自己买个教训了！”

　　她再次睁开眼时，便见雾影迈着四肢不协调的双腿，正极力跑向楼梯处。

　　手机靠近地面时，电话铃响了几声。

　　很快，那头传来莱昂·布鲁克斯手下人疑惑的声音：“哪位？”

　　雾影看着手机屏幕，身体缓缓收缩，变成和尔悦小时候的模样，声音也是一样的稚嫩：“带人来，码头，李哲辰，要死了。”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莱昂·布鲁克斯的声音：“好。”

　　雾影转过身，迈着轻快的脚步，无声地穿梭楼梯。

　　莱昂·布鲁克斯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速。

　　莱昂·布鲁克斯根据手机定位找到地下实验室的入口时，便看到有些透明的女孩站在入口，手里正握着和尔悦的手机。

　　“……”莱昂·布鲁克斯看着那个小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冷漠地命令周围的保镖，自己也扶着臃肿的身体，跟在女孩几乎是飞一般的身体后面。

　　和尔悦向雾影轻轻招了招手，这一次，雾影不再是恐惧的模样，它们变得温和，如同被驯服的兽。

　　和尔悦低声说：“帮帮我。”

　　雾影的身形顿了顿，它缓缓飘向隔壁实验室的方向。

　　和尔悦看着雾影离开，刚转过头，便见李哲辰双眼一闭，直直向后倒去。

　　“李哲辰！”和尔悦诧异地看着李哲辰，她刚想快速跑到对方身旁接住对方，可情急之下，双脚互相牵制，让她也直直摔在地上。

　　两声沉闷的巨响先后发生，和尔悦捂着阵痛的肩膀，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李哲辰身旁，扶着对方无力的身体坐起身。

　　“李哲辰，你没事吧？”和尔悦轻轻拍了拍李哲辰的脸颊，双指撑开对方的眼皮，检查对方的眼睛。

　　当她看到李哲辰那双逐渐被黑色覆盖的眼球时，她眼前闪过与幻境中让娜那双同样的黑色双眼。

　　和尔悦情绪瞬间失控，她扶着李哲辰，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李哲辰，你别吓我，这是怎么回事？！”

　　李哲辰躺在和尔悦的肩膀上，意识模糊。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和尔悦见李哲辰没反应，转而去握李哲辰的双手。

　　那双手前所未有的冰冷，如同放在冰窖中的冻肉一般。

　　和尔悦握住时眼睛猛地瞪大，她低下头，看着李哲辰手背上的青筋正在消退，刚刚摔倒时磕到的伤口也还留在身上。

　　以往，这种小伤，转眼间便会消失。

　　但现在，它们愈合的速度变慢了。

　　和尔悦将李哲辰往怀里紧了紧，又用手背去探李哲辰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的自愈能力，在消失。”

　　李哲辰在睡梦中过得也不踏实，他看着眼前和尔悦的脸颊，第一次因为时间觉得恐惧：“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活，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爱的人是你。”

　　“古籍上说的‘骨血为引’，真的是亨利的骨髓吗？”和尔悦看着雾影送来的古籍复印件和一把钥匙，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哲辰，“那亨利，把骨髓藏在哪里了？”

　　“……”李哲辰虚弱地睁开眼，费力地伸手去够和尔悦腋下的古籍。

　　和尔悦连忙将古籍递还给他，李哲辰接过，颤抖着手指将古籍封皮撕开。

　　而此刻机器上的红绳上的金色裂纹已经蔓延到三分之二。

　　莉莎的实验机器开始发出红色警报——长生源质正在外溢，如果不终止，会波及整个码头区域。

　　检测器显示：“预计溢出范围：半径200米。”

　　“古籍封皮……是双层的。”李哲辰强撑着说，“玛丽当年交给我时，我就发现封皮比别的封皮厚两毫米。”

　　“封皮？”和尔悦快步跑到李哲辰身旁，徒手撕开封皮，从中掏出一个透明试管，里面是灰白色的骨髓沉淀物。

　　她颤抖着手将其举起来，抬起头，看着李哲辰时眼中还有隐约的恐惧：“真的是他的吗？”

　　“是他的。”李哲辰朝她点点头，认真地说。

　　和尔悦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猴娃临死前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如果你们拿到封皮里的东西，说明我赌对了。莉莎不会看封皮——她只看文字。亨利那家伙把骨髓藏在封皮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表面。”

　　她想起猴娃递给她纸条时那双发红的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和尔悦当时没来得及叫住他，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最后的告别了。

　　李哲辰吃力地看着和尔悦用钥匙打开铁门的模样——和尔悦冲出铁笼后，顺着电路延伸的方向看去，那些粗壮的电缆全部通向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机器运转时特有的蓝色冷光。

　　她握紧那管骨髓，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她身后，李哲辰缓缓翻开了古籍，看着记忆中那个句号的位置——那消失的句号，居然奇迹般重新出现。

　　这一次它停在末尾，不再消失。

　　李哲辰抬起头，手里抱着李哲轩的骨头，喃喃道：“古籍在认输。”

　　和尔悦马不停蹄地冲向实验室，手里握着那管骨髓，看着还在操控机器的莉莎和躺在地上裹着断臂的埃瑞安，大声喊道：“住手！”

　　“和尔悦？”莉莎听见声音后瞬间警觉，她从身后掏出手枪，对准和尔悦的脑袋，却在看到对方手中握着的东西时，冷笑一声，“玛丽到死都在收集亨利的遗物，凭什么你们能拿走他的骨髓？”

　　“因为亨利把骨髓藏在古籍里，是留给李哲辰的。”和尔悦气息不稳，说话时喘息声还没停，但直视着莉莎时的眼睛，却没有任何退缩，“他信任的是李哲辰，不是你母亲。”

　　莉莎的声音突然变小：“……你怎么知道他信任的是谁？”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刻意让人听见。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在实验室门口停住。

　　“因为我是他的儿子。”莱昂·布鲁克斯从和尔悦身后走出，他看着实验室里的两人，不屑地笑了一声，“莉莎，私自进行人体实验，是要被枪毙的。”

　　“……”莉莎愣在原地，她看向突然出现的莱昂·布鲁克斯，眼神突然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真相击垮的茫然。

　　她低声说：“母亲说，亨利的骨髓早就在实验中销毁了……所以没有人能阻止实验的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