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德来希》季心华

37、第 37 章 第三十

　　第三十七章

　　“……”李哲辰从莱昂那里离开时，外面下起了雨。

　　他抬头看着天空的乌云密布，看着周围着急躲雨的人群，刚刚的情绪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迎着雨，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冰凉的雨滴落在身上时，李哲辰才感觉自己的身体还活着。

　　临近古籍修复馆时，李哲辰抬起头，雾蒙蒙的街道上，站着一个撑着红色雨伞的身影。

　　那抹色彩太过鲜艳，李哲辰本能地觉得对方与自己没有关系，便想绕过。

　　可对方却撑着伞，担忧地跑到李哲辰身旁，将伞停留在对方头顶：“怎么这么长时间？莱昂·布鲁克斯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没事吧？”

　　“没，没事。”李哲辰看着头顶倾斜的伞，又看向和尔悦另一边淋湿的肩膀，轻轻推了推伞柄，“我已经淋湿了。”

　　“你会感冒的。”和尔悦敏锐地听出李哲辰声音的不对劲，但她没去看李哲辰的表情，而是坚持将伞牢牢罩住李哲辰。

　　进到古籍修复馆时，和尔悦收了伞，回头看了一眼李哲辰。

　　李哲辰正背对着和尔悦，双手不知道在擦什么。

　　“李哲辰，你在哭吗？”和尔悦转过身，看着他的模样也觉得心痛。

　　“没，没有。”李哲辰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嘴硬地开口。

　　但他开口时，语气中夹杂着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哭腔。

　　“要安慰吗？”和尔悦张开双臂，担心地看着他。

　　李哲辰没再装傲娇，而是猛地将脑袋埋在和尔悦怀里，胸口上下起伏，抽泣声不停：“嗯。”

　　“我们李大修复师是全伦敦最厉害、最勇敢的修复师，没有什么能打败你。”和尔悦学着记忆中妈妈抱她的模样，轻轻拍了拍李哲辰的后背，抱着他的身体像摇摇车一样摇摆，“乖乖，笑一个，乖乖，不要怕，乖乖……”

　　李哲辰双手抱着和尔悦的腰，将脑袋贴在对方肩膀上，待情绪稳定后，才抬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和尔悦，破涕为笑：“像哄孩子一样。”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心理年龄很小，是外界的压力让你被迫学会独立。”和尔悦温柔地将脸颊贴在对方淋湿后散发洗发水香气的发顶，两个湿漉漉的身影紧紧相依，“你总是装作很坚强，但我想，你这个年龄，在你们家族应该还是一个心智未成熟的孩子吧？伯母伯父要是看到你装小大人的模样，会不会笑话你啊？”

　　“我不该赌气的，我不该那么早离开家，如果我当时带着他们搬离那里，说不定他们就不会死了。”李哲辰被说到痛处时，喉结滚了滚，哭声断断续续，混杂着悔恨与悲伤，“我连有关他们的照片都丢了，整整四十年没去找过他们的踪迹，我不是一个好孩子，我没有李家人的骨气，他们会对我失望的。”

　　“他们不会对你失望的。”和尔悦带着他，慢慢地朝浴室走去，“他们会很自豪，自己的男孩是一个有勇有谋的救世主。”

　　她轻轻捧起李哲辰的脑袋，指腹擦过对方泪流不止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好了好了，你个爱哭鬼，身上这么凉，还不打算冲一个热水澡吗？”

　　等李哲辰收拾好打开浴室门时，看到和尔悦就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握着一张纸条和一张照片。

　　“还没睡啊？”李哲辰刻意瞥开视线，湿漉漉的棕色刘海遮住通红的眼眶，被热水浸润后略显白嫩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那我先去睡了。”

　　“我发现了一件时间送给你的礼物，你想看吗？”和尔悦笑盈盈地歪着头，亮晶晶的金色瞳孔满含欣喜地看着他，“李哲辰，你赢了。”

　　“什、什么？”李哲辰诧异地转过头，看着和尔悦的眼睛时，心里莫名地跳动起来。

　　“一张全家福。”和尔悦先掏出手里那张被遗忘在角落里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灰尘下的全家福，那张照片被她打理过，灰尘被一扫而空，但上面泛黄的痕迹难以掩盖。

　　“全家福？”李哲辰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手却下意识地接过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已经模糊，李哲辰的记忆比这张照片更加模糊。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父母与弟弟的身影，鼻头一阵酸涩。

　　他连忙抬起头，试图将那股哭劲憋回去。

　　“还有猴娃送来的一份实验室的地址。”和尔悦将挡在李哲辰眼前的纸张抖了抖，一只手握住他垂落在身旁颤抖不已的手，另一只手将那个地址放进李哲辰的掌心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让我帮你带一句话。”

　　“李哲辰，我知道你不欠我什么，也清楚不应该拿你的家人故意惹你生气。我已经好久没有被当人对待过了，再看到你的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曾经将一腔真心给予不值得的人的身上。我明白我没法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苟活于世，所以不想在临死前再给你添堵，对不起。”

　　李哲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掌心里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实验室入口的位置。那是猴娃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时匆忙落下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李哲辰声音有些哑。

　　“就在你回来之前不久。”和尔悦轻声说，“他站在门口，浑身都是湿的，像是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他也没说几句话，把纸条塞给我就走了。我叫他想等你回来当面说，可他没回头。”

　　李哲辰握紧了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我记得李哲轩怕黑，每次睡觉都要点灯。我忘了这么多年，也让他在那间昏暗的地下室待了那么多年。”

　　“……”和尔悦没有安慰，她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呼吸声很小声，像是生怕吵醒了李哲辰。

　　第二天早上，两人醒得都很早。

　　莱昂派的人在古籍修复馆门外等着，见到和尔悦和李哲辰平静的神情，只是恭敬地说：“布鲁克斯先生让我带话给你们。他说：‘一切麻烦请尽量解决，那间实验室不能留，让过去的过去。’”

　　“他不愿意面对莉莎和亨利死亡的地方吗？”和尔悦看着那位年长的司机，环顾一圈，没见到莱昂·布鲁克斯的身影。

　　“他觉得没必要。”司机抬起头，拉开车座，又说，“今天凌晨三点，在河里发现猴娃的尸体，经初步判断，是自杀。”

　　“……”听到这话时，和尔悦放在大腿上的手缓缓收紧，她小心翼翼地瞥向身旁的李哲辰，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不自杀，莉莎也不会放过他。”李哲辰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神情实在是冷漠。

　　可和尔悦看到了他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指节微动，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她点头应声，手指轻轻勾住了李哲辰的衣袖：“嗯，人各有命，说不定这就是他最好的结果。”

　　李哲辰看着手中那张被他捏皱的纸条，上面写着：“实验室入口藏在码头废弃水泵房的地板下，需要拧开第三根管道才能打开。”

　　进入码头后，李哲辰站在原地等了等，那个司机临走前打开了车窗，看向李哲辰时眼神中透露着无奈，提醒道：“话要点到为止，路要走到最后。”

　　“谢谢您。”和尔悦向那司机深深鞠了一躬，看着对方驾车远去的背影，一时竟与初见时的亨利·布鲁克斯背影重合。

　　李哲辰按照纸条上的内容，掀开废弃水泵房一块松动的地板，拧开了第三根管道。

　　地板剧烈颤抖，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很深的坑。

　　和尔悦打开手电筒，照到黑色粘稠的楼梯时，李哲辰回头问她：“尔悦，你真的要去吗？”

　　“嗯。”和尔悦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站在李哲辰身旁，拉住对方的手，迈入第一个台阶，“或许，我对这次行动有用。”

　　“你从来不是那个应该抛弃的人，你对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用的。”李哲辰跟着迈入台阶。

　　两人一路向下摸索，看着底下昏暗的环境，李哲辰率先敲了敲身旁的存储室。

　　见里面没反应，他直接将其推开。

　　“……”李哲辰打着手电筒，看着里面残破不堪的场景，微微皱了眉。

　　那些破碎的玻璃仪器随意地摆放在地上，李哲辰顺着那些玻璃罐往前走，视线一寸一寸扫过面前的仪器。

　　“李哲轩的骸骨在这。”李哲辰蹲在地上，他看着面前被营养液保存十分完整的白骨，突兀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讽刺意味，“玛丽可真是好魄力，其他人的骸骨都丢了，唯独留他一个。”

　　“毕竟是你弟弟，直接丢了多可惜。”莉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和尔悦猛地回头，这才注意到墙角有一根极细的透明鱼线，从门框上方延伸至天花板——而莉莎就站在那根鱼线的末端，手里握着一个简陋的触发装置。

　　她像是早已算准了他们会走进这间存储室：“当和尔悦和李哲辰同时转向她的瞬间，她的指尖已经按下了按钮。”

　　铁笼应声而落，将两人牢牢困在里面。

　　“莉莎！”和尔悦转过头，看到莉莎嚣张的嘴脸时，她带着红绳和玉环的左手被对方强硬地拽出铁笼，将红绳和玉环摘下。

　　“我们又见面了，小骗子。”莉莎看着手中的红绳和玉环，挑衅地向两人摆了摆，“多谢你们特地而来给我送介质和长生源质。”

　　“怎么办？”和尔悦惊慌失措地抬头，她看着头顶通向隔壁实验室的电路，又回头看向愈发虚弱的李哲辰，“长生源质转移实验已经开始，再不阻止她，李哲辰会没命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过身时，正巧碰上躲在一旁伺机而动的雾影，眼神亮了一下。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对那团雾影说：“你有办法出去吗？我需要你去找人——找莱昂·布鲁克斯，告诉他我们在码头，李哲辰快死了。”

　　雾影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