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
“别走……”李哲辰虚弱地开口。
耳边响起呼啸而过的风声，吹得他脑袋怔怔发热，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试图将疼痛驱逐出自己的脑袋。
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即将突破他的意识，彻底释放出来。
“奶奶，那里有个棚屋，我们去那休息一会儿吧。”惊喜的童音清脆悦耳，落在身旁步履蹒跚的老人耳里。
七八岁的孩童满脸脏污，她用脏兮兮的小手抹了抹脸颊，指着李哲辰所在的棚屋笑道。
“奶奶看不清啊，那棚屋里是不是躺了个人，明珠帮奶奶看看。”老人家拍了拍孙女的手背，指向棚屋的方向。
“好像有个叔叔躺在那里了。”明珠抬起头，圆滚滚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奶奶，“奶奶，我们还去吗？”
“有个叔叔？”老人家皱了一下眉，她拉着明珠的手紧了紧，又问，“那那个叔叔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他身上流了好多血。”明珠轻轻拽了拽奶奶的衣角，紧张地挡在她身前，“没关系的奶奶，明珠来保护您。爸爸告诉我，女孩子生来就是顶天立地的存在，我是不会害怕的，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明珠是最棒的。”老人家摸了摸明珠的脑袋，扶着她的手，缓缓走向李哲辰的方向，“那明珠能告诉奶奶，这个叔叔现在醒着吗？”
“他睡着了。”明珠警惕地看着李哲辰，回答道。
“好。”老人家停在棚屋前，她佝偻着腰，低头看着神色痛苦的李哲辰，轻轻喊了他一声，“小伙子，还有三个小时就要登船了，你怎么还不收拾行李啊？”
“……”李哲辰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喊他，可他身体上的疼痛加剧，让他始终处于浅度昏迷，既睡不好，也醒不来。
“是枪伤。”明珠蹲在李哲辰身旁，她看着李哲辰肩膀上的血迹，又摸了一下李哲辰发烫的额头，指了指身旁未燃尽的蜡烛和一把黑色的剪刀，一脸认真地说道，“他需要帮助，奶奶，我们应该帮助他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爸爸是不是这么教你的？明珠把火点上，再从奶奶包里拿青霉素。”老人家冷静地指挥明珠应该做什么，她深呼一口气，扶着僵硬的腰，缓缓坐在李哲辰身旁，帮他把沾血的衣服解开。
她看着李哲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惊叹道：“这么多伤？大概三四天了。”
“那他为什么还没死？”明珠纯真的话语刚问出口，便被奶奶敲了敲脑袋。
她第一反应是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向奶奶：“奶奶，您为什么打我？”
“他的命很硬，上天也不想让他死。”奶奶看着明珠可怜兮兮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替她揉了揉脑袋，回答道，“好了，像以前一样，多做，少说。”
“哦。”明珠乖巧地任由奶奶抚摸，但还是不满地撇嘴道。
奶奶握着被烧红发烫的剪刀，像是受过战场急救训练般，精准无误地烫到李哲辰发炎红肿的伤口处。
“滋——”血肉被热金属烫熟发出的声音落入奶孙两人耳里。
明珠搓了搓冒出鸡皮疙瘩的肩膀，站在旁边递工具时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伤员。
“……”剪刀烫上伤口时李哲辰的身体猛地绷直，脊背离地半寸，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断了线一样砸回地面。
他睁开了眼，但瞳孔是散的，盯着棚顶的木板看了很久。
明珠仔细观察着他的容貌，见他睁开眼，立马凑近他喊了声：“叔叔，你醒了啊？”
李哲辰一时没有给出反应，他花了两三息才把视线聚焦到明珠的脸上。
伤口处涌出汩汩黑血，腥气很重，奶奶却只是探了一下李哲辰的鼻息。
在确保对方呼吸正常后，奶奶看淡生死的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神色顿时消散。
她不可置信地松开了手，皱皮的手指轻轻落在对方结痂的伤口处，颤着声音说：“这么烫的温度，正常人早就喊叫了，可他却没有。”
“那只能证明他忍痛能力很强了。”明珠看着李哲辰愈发紧皱的眉头，她拿出卫生纸，替对方擦干净额头上的汗珠，“他很厉害，即使疼也不说话。”
“太不正常了。”奶奶摇摇头，专心致志地挑走李哲辰伤口处已经发黑发烂的血肉，“他的生命力十分顽强，与那个姑娘完全不像。”
“是那个在码头被带走的大姐姐吗？”明珠缓缓抬头，小声地问奶奶，“她们两个是不是一对？上次我和那个姐姐说话时，她给我看过她未婚夫的照片，跟这个叔叔一模一样。”
“……”奶奶没回答，只是加快了包扎的速度。
“奶奶，我总感觉最近气氛有些怪怪的。”明珠重新低下头，她从包里拿出干净的手帕，给奶奶擦干了额头，“我刚刚听到有个士兵说有几个守在港口的军官不见了，你说，他们会去哪里呢？”
“我们会没事的。”奶奶替李哲辰收拾好了身上的伤口后，摸了摸明珠的脑袋，和蔼地笑着说，“你爸爸是国家的英雄，会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地回到东方的。”
“爸爸是个英雄！”明珠瞬间喜笑颜开，她握着奶奶松松垮垮的手，笑着应答，“明珠以后要像爸爸一样，做一个英雌！”
“好，明珠会做到的。”奶奶收回手，将李哲辰压在身下的衣服抽出来，给他穿上。
“我来帮奶奶！”明珠兴致勃勃地站起身，她扶起昏迷不醒的李哲辰，又说，“这个叔叔也是一个英雄，他会没事的，对吗？”
“对。”奶奶替李哲辰扣好扣子，又帮他整理好了衣领。
手指触碰到棉布衣领内侧摸到一个涤纶材质的暗袋时，奶奶整理衣领的手一顿。
她的手很粗糙，但食指第二关节侧面有一道很深的旧疤，横着走，像被什么很薄的东西从侧面割进去的。
奶奶撕开暗袋取出图纸看的时候，那道疤在煤油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她把图纸折好塞回原处时，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你还留着它……亨利。”
“怎么了奶奶？”明珠看着奶奶的动作，不明所以地问。
奶奶低下头，看向李哲辰，轻轻指了指他的衣领，然后低声说：“明珠，我们得带他离开这。这棚屋不安全。”
“好。”明珠乖巧地点头，她撑起李哲辰庞大的身躯，亦步亦趋地跟在奶奶身后。
“别……”垂着脑袋的李哲辰低声吐出一个字。
明珠瞬间警觉起来，她艰难前进的脚步停顿了片刻，视线慌乱地投向奶奶：“奶奶，他说话了。”
奶奶听到消息后，连忙转身，伸手摸了摸李哲辰的脑袋，解释道：“烧退下去了，他应该是快清醒了。”
“嗯。”明珠兴致不高地应了一声。
李哲辰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前两次都没成功。
手臂肌肉像是忘了该怎么协同工作，肘关节弯到一半就往下滑。
第三次他咬着牙把重心偏到左臂上，才勉强半坐起来——整个人靠墙靠着，后背到墙之间有汗渍洇出来的深色痕迹。
明珠几次想要帮忙，却全都被奶奶阻止：“让他自己来。”
李哲辰坐起来的时候，那只旧背包从他腿上滑落在地，铜扣弹开，里面几样东西散了一角——半块干面包、一卷绷带、一支没墨的钢笔，还有一截干枯到发紫的花茎从夹层里露出来。
明珠帮他收拾时把那截花茎推回去的瞬间，指尖碰到它，缩了一下：“凉的。”
她没解释这句话，但之后她一直记得那朵花。
这么坐了没多久，李哲辰又试图站起来。
奶奶见此，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帮他站起身。
“谢谢你们。”李哲辰声音很哑，听不清楚说了什么。
可明珠耳朵好，她替奶奶回答道：“没关系。”
但李哲辰脚步一直比正常人慢半拍——不是走不快，是身体在等大脑的指令传输到位。
他右手始终攥着外套衣摆的缝线处，那是他没有明确意识的、在本能找支撑点。
等三人回到人多的地方时，人群开始骚动，闹个不停：“带个死人上船，你们也不嫌晦气？”
“就是啊。”有人开了反对的话语，便也有人跟着附和，“最后一艘船还要半个小时就来了，你带个残废，不是抢占公共资源吗？”
“我看你们奶孙两人也不容易，带上他真的很不方便。”也有人是清醒地给出建议，“他都快死了，免不了有人起坏心思占用他的身份。你们带上他不仅仅是给自己找麻烦，也容易让他陷入更深的危险中。”
“……”看着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明珠抓着奶奶的手紧了紧，但还是勇敢地站在最前面。
“明珠不怕。”奶奶安慰地拍了拍明珠的肩膀，示意她别紧张，“奶奶来说。”
“……”明珠被奶奶拉到身后，但仍像一只露出乳牙试图恐吓当前对手的幼兽，对敌人无法起到一丝恐吓作用。
“我们并不是来跟你们抢资源的。”奶奶挡在其他人不友善地看着李哲辰的视线前，平静地用手中的拐杖敲了敲地面，发出清脆却又压迫感十足的声音。
那双老年人独有的浑浊眼球，粗略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人的脸庞，庄重而又不怒自威地开口：“他是我儿子，是美国国籍。”
“美国人？”有人第一个跳出来持疑虑的人问，“美国人来英国做什么？”
“在美国混不下去了呗。”难民也趁机掀起混乱，他们举着硬邦邦的食物，眼神贪婪地盯着奶孙两人手边的行李箱，和她们雍容华贵的外貌，“美国哪里需要她们这些难民在街上流浪？还不是被赶到英国混口饭吃吗？”
“……”李哲辰只感觉自己身边蚊子和苍蝇特别多，吵得他头疼不已。
混沌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明，身体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明珠看着自己奶奶被人故意推搡时，她的情绪瞬间被释放出来。
她指着最近的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冲对方吼道：“你们太不讲道理——”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后一个又高又有力气的男人抓住了手腕。
李哲辰低沉沙哑的声音慵懒地响起，穿过耳朵时激起一阵酥麻：“冷静一点，小姑娘。”
“你……”明珠诧异地回头，她看着明明刚刚还昏迷不醒，现在却一点事也没有的李哲辰，到嘴边的质问声停了下来。
“很感谢你们的帮助。”李哲辰声音还是有些虚，没气势，脸色也不太好。
他松开手，从背包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明珠手中，牵强一笑：“小姑娘，你很勇敢。”
“他有食物！”难民眼尖地看到李哲辰手中的糖，他激动地站起身，大声喊道，“快！”
话音刚落，那群人便像是疯了一样，迅速冲向李哲辰：“杀了他！把食物抢过来！”
“奶奶。”明珠恐惧地握紧奶奶的手，躲到一脸淡漠的李哲辰身后，颤抖地说，“我害怕。”
“奶奶在。”奶奶捂着明珠的眼睛，将她抱到怀里，“明珠不怕。”
“谢谢你们。”李哲辰起伏的胸膛猛地一滞，他看了一眼面前最疯狂也是动作最快的那个男人，扶住身旁的集装箱，手指无力地抬起，从背包中掏出早就上好膛的手枪。
他握着枪的手有些抖，却仍然可以对准对方的脑袋。
却在即将开枪的下一刻，将枪头偏了一个度：“那就请你们吃子弹吧。”
巨大的后座力震得李哲辰手指蜷缩，肩膀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那个男人没来得及刹住车，他恐惧地看向那黑洞洞的枪口，盯着那颗向自己极速驰来的子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子弹擦过他干枯毛躁的发丝，飞向了天际。
子弹穿透空气的声音太过响亮明显，原本混乱的人群一瞬间闭上了嘴。
“船来了。”李哲辰没去观察几人震惊的眼神，他只是眼神冷漠地看向他们身后缓缓出现的轮船，陈述道，“你们可以走了。”
“……”明珠听到枪声时仍不觉得害怕，她只是埋在奶奶怀里，小声嘀咕道，“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放烟花呢？”
“为了让我们明珠变得开心一点啊。”奶奶捧起她的脑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忍，“明珠，我们要上船了。”
“……”李哲辰警告了几人，便转过头，看着老人家和明珠，“真的很感谢你们的帮助。”
他将手中的手枪递出去的瞬间，奶奶按住了他的手：“我们要走了，你保重。”
“……”李哲辰低头，疑惑地看着老人家塞给自己的纸条。
“叔叔。”明珠站在李哲辰面前，她将糖还了回去，并且告诉他，“你背包里那朵枯萎的鸢尾花，该扔掉了。”
李哲辰看了一眼自己背包里枯萎的鸢尾花，等他再抬头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轮船不算大，人很挤，李哲辰找不到两人的踪迹，便不再寻找。
他的心现在很空落，什么事情也不想去思考，也不想去深究，只想早点离开这里，去见他想见的人。
李哲辰打开纸条，看到“衣领”两个字时，心底刚冒出一丝疑虑，手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衣领处的暗袋，将里面那张图纸拿了出来。
那张图纸的署名是：“亨利·布鲁克斯”。
名字是：“伦敦港口实验室平面图”。
“实验室？”李哲辰死死盯着那张图纸，心底的不安即将破土而出。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手指被捏得咯吱作响：“二十世纪中期的实验室，能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