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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甘霖 百姓之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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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征西十年的那遭旱事,朝中上下大都是记得的。那年秦川一道接连数月滴水未见,赤日灼地、云信全无。
此方熔炉里最焦心的是地方县令。他举人出身,自认是见过世面的人,彼时正测竿似的在田埂上伫着,土地在他眼底裂得触目惊心。先前他递的请赈折子一连三封都还在府里压着,府台是内阁首辅沈中鉴的门生,此二人心里都打着算盘。
再等等。
等朝廷主动开了口,便能顺他的意了。到时赈灾的银子拨下来,那笔钱自户部经过他的手便能落下几成。县令恨不能胁下生出双翼飞进京城去,有人偏生稳坐如钟,一句再议便万事皆休。如此一等又是好些日子。
京城的粮商正在沈府同阁老喝茶。
庭外石阶寂寂,日色透牖进来,照得沈阁老那座金丝楠木的厅堂满室澄明,泅着粼粼不休的细沙。那粮商生得体圆,一双眼睛睁与不睁别无二分。他为沈阁老斟上一盏老树罗岕,开口道:
“恩相,商行已经囤了五万石粮,只等朝廷开仓放赈,粮价一涨,自时翻倍出粜。”
沈阁老没有接话。
“急不得……先由着那些清流在前头顶着。”
粮商知晓其意,不再说话。
先由清流在前头顶着,自有一人明白此时应当做些什么。
户部尚书谢凛每天早上惯来从偏门入部,因着户部门口总有人来求见。不论来的是各府管事或地方官员,他只会远远地看着。谢凛只认清一条理,即国库的银子都是百姓的骨头熬出来的。
故而秦川的灾情传到他案头时,谢凛未出一言。他教人把账册搬将出来,再一页一页地算,任凭满堂拨珠声雨也似的响,事毕再去寻沈阁老。若无此行,赈灾的折子便递不到御前了。
谢凛来时,沈中鉴正坐在内阁值房里看一本奏章,指间一串念珠细细绕着。直到谢凛在他面前站定,方才抬起头。
“谢阁老,坐。”
谢凛不坐,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他说,“秦川需要三十万石粮。”
沈中鉴放下手里的奏章,斜斜靠在椅背上,将这位较之自己还有些年长的谢阁老上下一阵打量。两人同朝为官无甚交好,大抵因着谢凛硬得好比石头。
“国库还有多少?”
沈中鉴问。
“有。”
谢凛只答了一字。沈中鉴若有似无地撩起眼,也不知眼里装的是否有他谢凛。
“那就赈。”
谢凛看着眼前的人,不再说话。他知晓这三十万石粮拨下去,经手的人都过上一遭,到了秦地,还能否留得出二十万。二十万石粮食能救下多少人,他算得出的。他也不能因着那十万石的损耗便不去救百姓的命。
谢凛转身走了,靴底在砖地上踏着。沈中鉴这才舒缓开来,心道此人算个麻烦。皇上需要他沈中鉴,也需要谢凛作青天。至于这个青天能否成事,那便容当后陈。
那之后过了半月。
一日早朝,残月悬天,文武百官已尽在门外候着了。灯笼没在晨雾里脸影影绰绰,连同他们的脸忽明忽暗。待鼓声响起,一忽鱼贯而入。御座上刚才空着,皇帝从侧门踱步进来坐定。入班声罢,百官行礼山呼,而后各归其位。
议罢了几件寻常事后,户科给事中任大人出班了。他展开奏章,掷地有声的皆是些弹劾之词。言是秦川布政使匿灾不报,有扣压请赈折子之嫌,致朝中不闻灾情,请旨查办。其言未歇,吏科给事中任大人当即跳了出来。他同沈阁老一道,在吏科的四年倒是将弹章挡下不少。
“秦川存粮尚有余足,尔等日日叫嚷开仓,究竟是嫌银子太多,还是另、有、所、图?”
任大人指着陆给事中便问。
“存粮余足何在,难道在沈阁老府上的账册里吗?”
陆给事中也不示软,将眉一横,愈加直言不讳。说罢他便知道这话实在太重,压得满堂寂静,无人敢言。
任大人的脸霎时憋得通红。他抢上一步,一把攥了陆给事中的衣领。一声“你敢”不及出口,后者反手将他推开,张口骂道:“你们沈党上下,皆是一群——”
咚!
任大人一拳捶在他脸上。
陆给事中趔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暴脾气同僚。经人无端撞翻后又被踩了脚,痛得那人连连惊叫,逮住身旁的人便挥拳。至此朝中便乱作一团,笏板横飞、乌纱落地。几位御史想上前拉架,被笏板击在鼻子上当即见血,瞧得年老者脸色发白,生怕被卷入其中。
沈中鉴始终没动,他神色寡淡地站在班列之首,微侧着头。他爱财爱得满朝皆知,也保持着面上的干净。秦川的灾于他不过是一道敛财的机会,也是谢凛低头求他的机会,这会自是两头都不急。
“打够了没有!”
皇帝开口,给扭打正着的人都浇了盆冷水。他们彼此松将开来愣愣地在原处僵着,旋即敛目低首。
“司天监以为,此遭吉凶若何?”
圣上一句话问得班尾几位小官大梦初醒,心里的铜壶少漏一拍。
灵台郎文修禊闻言上前一步,这一步踏得不曾多想。可话到唇边转了三转,又被他咽将回去,连着人也后退半步。文修禊大抵是不敢接的,因为他不曾准备。中官正孟卿本欲上前,念头一转让他止住了步子。
孟卿较文修禊年长,长身玉立,眉目清正。他在五官正里居中,清安年间举神童出身,孟监正的嫡孙。
皇帝瞧他二人一眼,未了不再追问。
“明日,叫你们监正回话。”
说罢便退朝了。
这日夜里,司天监的值房将灯点得很亮。魏永和梁枢面朝着面坐着,后者绷得眉心紧蹙,书在他手里半个时辰也未翻一页。
魏永看着他发笑,问道:“明日又不是你奏对,你愁什么?”
梁枢抬起眼来又低下去,没有答话。
文修禊正在观星台上值夜占候,一刻不歇地详细录下云气和星象。他记得这些天来,相风铜乌的量度与候风旗走向,决定待到下值便去寻晴雨录来佐证其推算是否合乎天理。骆之恒凑在他身边,一会儿端详他笔下的文字,一会儿跟着他仰头看天。
“师兄,我有一个算法,能得出长庚躔度的同时省去一半步骤。你来试试,要快得多。”
“思谦所用之法,快而失稳。我明日要上报的,不能有误。”
文修禊头也不抬。
“那、那你用我的算法验一遍。”
“验过了。有偏差,但不足一分。”
骆之恒眨着一双圆眼,一时接不上话。他不解,写在奏报里的天象何时讲的不是个大概其,师兄为何要算得毫厘不差。
魏永望着观星台的方向,说,“你徒弟像我。”
梁枢的脸上缓缓现出一个问号。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遇见什么都要推演一番,也甭管此事是否真与我有关。”
“后来怎么不继续了。”
梁枢问。
“后来发现算得再对,也架不住人家不听你的。”
梁枢没有回话。
值房里安静下来,也不知打更的梆子后来响了几回。只晓得文修禊从观星台上下来时,梁枢的问话已然在值房里等他了。
“到时你打算怎么说?”
梁枢问他。
文修禊抬起头,却是低垂着眼。
“依照历法和实测,这几日天象无异。以及……七日后的申时,秦川和京城都有雨。”
“你可知旧例为何?”
他轻轻点头。此般天象示警,往常当主近臣擅权,或是刑罚不公。若他顺着清流弹劾沈中鉴的线说,当主近臣擅权或大臣失德,那正合他们的意。清流会替他说话,也会替他邀功,可如此一来他便不是文修禊了。
“你若说下雨,没下就是欺君。”
文修禊点头应知。
魏永看着他们两叔侄,忽地笑了,笑得像一声叹息。有人总把天象说成别人想听的样子,此事往往怪不得他们。因着这般压力面前,也不是谁都站得住。
若答话的是他徒弟,就得担心些别的事了。
“那我呢,我能说些什么?”
“你什么都别说,说了也没人信。”
骆之恒移目瘪嘴。
值房窗外,孟卿将身子贴直了墙壁,把里头的话听了个清楚。他的脸匿在暗处,使人看不清神色,两手指节攥得生白。
孟卿自司天监来到沈府后院,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沈中鉴正坐在书房里,灯光晕亮了身前一方桌案。他只着了寝衣,卸冠披发,远不及白天怕人。孟卿伏在地上,一五一十地道出所闻。沈中鉴听罢,余光瞧着他问。
“你跟文灵台有过节?”
孟卿笑得既不犯人也不显卑态,满目恭顺地盯着地面。
“下官只是觉得,此事阁老应当知晓。”
司天监中事,沈中鉴身当首辅自是有闻。孟官正欲除之后快,也不难猜出原由。
“他想说,就让他说。说得准,是他的造化……说不准,便是欺君。”
“下官明白。”
孟卿垂首。
他退出去后,沈中鉴定定地坐在原处,思绪有些飘忽。
皇帝若要动他,天象自是送上门的由头。但他弟弟沈知晦还在边关镇着,只要沈知晦还在,他便能在朝中站得稳。因而能使沈中鉴在意的,唯有司天监里那班肯说真话的人。
他喟然一叹,而后将灯芯拨亮了些。
次日这便来临了。文武百官如常候在殿内,皇帝将目光一扫殿中诸臣,问出了那句司天监监正何在。魏永随即执笏出班,躬身行礼。
“臣在。”
“昨日朕问天象,你们司天监无人应朕。今日再问你们一遍——此遭天象吉凶若何?”
魏永脸上端着笑,答得从容:“回陛下,日月行移,自有其度……躔次之变,自有其数。臣与愚徒连日会商,所得各有见解。不如由他先陈其详,如此或可说得周全。”
皇帝到底没有驳了他的面子,尽管眸底透着不悦。
“昨日站出来的,是哪个?”
他将目光越过魏永,也越过众臣,落在班尾。不必点出此人姓甚名谁,那个曾在混乱中向前一步的年轻人,已然自己站出来了。
“臣灵台郎文修禊。”
文修禊轻声应道。此声虽轻,殿内的人都听得到。
“文卿有何见地,但说无妨。”
此方殿内候着文修禊回话的除过圣上,还有内阁首辅沈阁老。他回望了文修禊一眼,也只是这一眼,就瞧见谢凛立在户部的班列里,远远地将眼神定在他身上。
目之不及处,文修禊的手指在颤抖。他仰起头来,不动声色:
“天象无异……臣已算过,七日后申时六刻,秦川及京城当降甘霖。”
这般答话胜过一道无声惊雷,震得殿中一静。
从眼神中便知,文修禊不像是惯会说些漂亮话的官。那是长于观星者的瞳眸,已将夜幕拓在眼底,极深、极静。
“你为何如此笃定?”
那双眼眸愈发亮了。
“因臣笃定百姓之苦,不应再添一笔茫然之苦。”
皇帝不言。他看着这位灵台郎,茕茕然好似一座玉像,语调平静得近乎木然。也正因如此才显得不可动摇。
少顷,皇帝问他:“若不下呢。”
“臣愿领欺君之罪。”
皇帝颔首,说:“朕等你七日。”
如此退朝。
孟卿站在班列里斜睨着文修禊时,半睁半阖的眼里有了轻重。皇帝的侧脸被光映着,这边明来那边暗,是他摸不透的表情。最终他垂下眼,随着众人退出去。谢凛则走在最后,瞧着灵台郎青色的背影未发一言。
许是觉得这样的人,他谢阁老用得着。
若七日后果真如其所言降下甘霖,秦川的灾情一经缓解,他备的三十万石粮就用不上了,自然也少了许多人从中过手,可这不足以为他帮文灵台的理由。谢凛此时能做的惟有继续算账,以及盯着沈阁老的人,让那三十万石粮食能在需要的时候拨出去。
第一日,晴空万里。
文修禊照常夜值,也照常领着天文生观他的天。无人来寻过他,也好似无人会想起他。司天监内未有一人提起那场雨的事,但所有人都在等。
第二日,有言官上疏弹劾文修禊妖言惑众,妄占天时,皇帝留中不发。
当夜,司天监中一切如常。只是骆之恒显得紧张,伏在案上不时瞧瞧师兄,再看看窗外。梁枢坐在值房里,一本旧书翻得很慢。魏永道是身体不适,一早告假了。
孟卿挨在廊下听着值房里的声响,许久后离去,有虫鸣为他打掩。
一个时辰后,司礼监的人先到了。来的是掌印太监迟公公的干儿子兰息,一双辽人似的深眼冷得教人向冰窟坠去。他身后跟着两个褐袍的厂卫,走路半点声响也无。
“文大人。”
文修禊抬起头。
“跟咱家走一趟。”
骆之恒噌地腾将起身,半个你字方才出口,就被兰公公一眼定回去。那眼神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文修禊轻轻按下骆之恒的手,道声无事,便起身跟着兰公公向外走,同例行公事一般行得缓慢从容。走出司天监时,文修禊向身后回望一眼。
梁枢站在门口。
面上无惊无忧,也无喜。他目送文修禊坐上厂卫的马车。
“师父,师兄他——”
“回去。”
“不是、但是……”
“回去!”
马车是黑的,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亮。
牢房不大,三面都是砖墙,内里设有一方坐炕。有人为文修禊矮矮地陈了张桌子,桌上摆着些茶点。
“委屈您在这儿待几天了,文大人。等雨下了就送您回去。”
“公公为何……”
兰息脸上刻着笑,没有回答。他退出去,牢门的铁锁被重重落下。
文修禊端起茶来浅啜一口,是热的。糕点也算得上精致,是距文宅两巷路外市集上的桂花糕。
大抵是谁刻意为之罢,他想。文修禊不知道此刻若是身在外面,会有什么人对他做些什么。至少身在厂卫的牢里,旁人是动也不得。热茶入喉,倒是引出些荒唐的韵味来,一个被关在牢里的人,喝着茶,吃着桂花糕,等候一场雨。
他搁下茶盏,开始数时辰。
长夜静寂,孟卿跪在沈府书房里一动不动,额头抵着地,姿态硬挺得像伏在戏台上。在他面前,是容色晦暗、眼神始终落在虚处的沈中鉴。
“司礼监?”
“是,迟公公的人先一步带走了他……下官到时,人已不在了。”
孟卿的眼里转过些许念头。
保一个七品灵台郎,竟值得司礼监出手。迟非晚所为者何?除非他也在等那场雨。
沈中鉴沉吟罢手,孟卿便起身退出去。他阖目长叹,指腹捻过珠串上的雕纹,一圈,再一圈,然后将灯芯拨暗了些。
拿了文修禊,这一局迟非晚左右都是赢。
第七日酉时。
牢房里没有窗,文修禊不晓得外面是什么时辰,但他一直在数。数均匀的每息,数送饭狱卒的来去,同少时在病榻上度过的年岁一样,在胸中为自己造一座滴漏。他将每息都拖得很长,长得像临别前的不舍,用以抵抗熟悉的恐惧。
七岁那年的秋天,文修禊烧了三天三夜。瞧不见太阳的影子,他便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往回数,记得数到多少时天就会亮,再数多少就会有人喂他喝药。数到退烧,需得八千五百一十二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计数开始乱了。时间开始变得混沌粘稠,将人裹挟着,却难以摸见它的踪迹。他的指节在砖墙上一下下地敲,像雨滴落下的声音。
后来便沉沉地睡去了。
梦中的场景在离他远去,远处传来了什么声响。那声响极空极远,恍然如枕戈待旦的军士,循着兵器听见了千军万马。
听得愈久,其声便愈响,此刻竟身在营帐中么。他听见了脚步声。
而后牢门便开了。
“文大人,雨下了。”
兰息站在门口,朱袍上落着些干了的水渍。他压抑着神情,眸底却是粲然的。
文修禊恹恹抬眼。
“干爹有交代,叫咱家送您回去。”
文修禊站起身来,膝下有些踉跄。
“迟公公……身在何处。”
“圣上召见,干爹进宫去了。”
“替修禊……谢过……”
兰息笑了,那笑里闷着苦味。他侧过身,让文修禊先走。
文修禊走出牢门时雨已歇了。近日京中雨水续续停停,倒是秦川落得天河倒泻,急报入京时还沾着水气。他深吸一口雨后清气,恍如隔世。
姜谏机站在不远处,衣着便服,没有戴冠,手中是一把收起的伞。文修禊在他脸上见到了层云蔽翳后的晴霞。
“出来了?”
文修禊闻言,轻轻颔首。姜谏机把手里的伞递给他。
“拿着,回头说不定还用得着。”
那是一柄青竹伞,做工精细,伞柄上刻着“纳音”二字。他正想说些什么,姜谏机已转身走了,许是琐事烦身罢。
姜谏机刚刚站的位置,刚好能望见他来时的路。
待他走回到司天监,骆之恒箭也似的飞出来紧紧地抱住他,勒得文修禊有些喘不过气。值房里魏永看见他进来,为他注了盏茶。
“回来就好,来尝尝我这个。跟迟公公的比比,看谁的好。”
文修禊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此间一物未移,一尘未扫,分明是在等他归来。若说有何不同,倒是桌案上多了盒点心。
“刚才姜侍郎派人送了些糕点来,说是给你压惊的。”
是两条巷外的桂花糕,整整齐齐的,和他在牢里吃过的一样。
骆之恒倚在旁边的窗台上,忽然开口:“师兄,刚刚孟卿来过一趟。”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文修禊只默声地听着,仰头望着天上。云还没有散尽,像沉重的山,一座压过一座,压得更高处的天深不可见。明日大抵还会下雨,等雨再来的时候,一定有人盼着它来,也有人盼着它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