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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谷莠 星辰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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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翰林院内,姜谏机的思绪在松麝香里浮浮沉沉。这书案上的草拟怎生得像沮泽,使人在其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跋涉,偏偏一眼望不到岸。他借口去库房查一份旧档,却在踏出值房后另寻小径,熟门熟路地往御花园里溜。御花园的西北一角有处僻静的藤萝架,此地阴凉,又有石凳陈设——
重要的是极少有人会来,乃上值摸鱼的绝佳之选。
姜谏机一念至此便长出一口气,却不待他开始享受这偷来之闲,两腿竟先定住了。
原是藤萝架下石凳的另一头早已坐了人。那人身着一袭青绿常服,身量单薄也高挑,目光越过层层叶穗投往澄空中去。花隙的光影摇动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肩边。
他着了墨色手衣,一只手安静地躺在膝上。另一只手却在凭空拨动,好似那里悬着只算盘。
……扫兴。
因着宝地被人占去了。
又将话说回来,他究竟是何人?瞧这官服品级不高,姜谏机也不曾在翰林院中见过这般生面孔……他在打坐么?为何又要动手……
那人并不理会他的轻咳,连睫羽都未有一息颤动,指上的动作依旧。
被人忽视至如此,他姜翰林也是头一回。
隔着石桌,能够看清那人深潭无波、映着澄空云影的眼眸,极空、又极专注。
“这位大人好雅兴,在此处……练指法?”
姜谏机朗声开口。
指法?
文修禊将目光缓慢落下,落在这位翰林学士的脸上,无悲无喜、不惊不慌,只有从九重天外归来的茫然,如梦初醒。
“……指法?”他将这两字无意识地重复出来,指尖的拨弄停了。那声音很轻,像从姜谏机心里来的。
“修禊在算……”
文修禊觉得,最难的莫过于向陌生人解释一件令人不知如何开口才不算莫名其妙的事。
“在算那朵云移过角宿一所需的时间。”
……?
姜谏机预想过无数种回答,算云经过星宿的时间又为哪般。
“白日里也能观星么?”
“非也。非是观星……修禊知星。角宿此时就在那片天区,虽不可见,但其方位恒定。云行可测,如此便知……”文修禊语气轻缓,又觉得似是说了太多。
“大人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你是司天监的?偷得浮生半日闲,闲来尽算云与星。”
“翰林院的大人,此刻竟不在起草文书。”
“文书恼人,出来透口气。且过去些,叫我坐下说话。站着奏对,倒像还在值房里。”姜谏机倒也不觉生分,立刻坐过去到那人身边,“那依兄台所见,我今日走到此处,再坐下同你交谈,这其中可有甚能算?”
“有。”
文修禊颔首,语调平静温和。他伸出被手衣修饰得匀称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石凳表面——可那里除却落花,空无一物。
姜谏机正垂眸思索此人这是何意,耳畔悄悄淌来一泓轻语。
“大人……您坐下时,可曾注意、这只石凳相比其它的略向西北低些。误差约在一分左右。”
文修禊点在石凳上的指尖下,好似浮将起了只有他能看见的精确刻度。
姜谏机弧起唇角,似是觉得能以此与这位司天监人开启一段话题,他很高兴。
“不曾注意。”
“差异甚微,常人难察。”文修禊直起身,两眼瞟过日影在石桌上投下的角度,指尖再次无意点动。“是地基沉降不匀所致,若以年计,约莫每十年不足半厘。但若是放置水准仪,则此差异足以影响调平。”
有时姜谏机也不知,此人与他说话时究竟是睁着眼的,还是在说梦话。
“那依兄台所说,这石凳矮了一分,于你我这等偷闲摸鱼之人有何影响?”
文修禊答得极为认真:“大人若久坐,身姿便会向东南倾斜。短时无碍,长时……会加重单侧腰肌负累。”
“真是万物皆可算,连偷个懒都能算出腰肌负累来。如这般说,我挑此地摸鱼,算是选错了风水?”
文修禊摇头:“此地荫蔽足有七成,隔绝午后西晒,通风亦然良好。距翰林院值房距离适中,便于大人折返……且无上官常经之路。实乃优选。”
司天监评属,甲等摸鱼区。姜谏机露出笑意,这回是真觉得开怀。得到翰林学士的认可,文修禊茫然的脸上低低逸出满足的笑意。
“大人从翰林院行至此处,约需一百四十至一百六十步。方才来时,您官袍上新墨滴溅的痕迹色深未固,修禊推断您搁下笔不超过两刻钟。您虽心神放松,但眉间仍间重峦,想来是文书所致,大人此次偷闲,恐难超过三刻钟,便需回去应对查问。”
这等超乎洞察的推算,比相面之术更令他心惊。姜谏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是修禊冒昧,大人莫要介怀。”
他站起身,似是觉着该离开了。
“且慢。”
姜谏机也站起来,宝地被占的扫兴早已因他烟消云散,他想要伸出手,惟恐再不撷来这点星尘,这位司天监的大人也要随云散去了。“还未请教兄台名讳。在下姜谏机,字纳音。翰林院学士。”
“卑职文某……司天监灵台郎。”文修禊敛回目光,低低行一揖礼,轻唤了声姜大人。
文修禊,文灵台。下次再若偷闲,可容许我在此请教?
他临走前究竟有没有说那句“若有缘来会”?那声音太轻了,一与心声相合,便多了好些不真实感。
所幸第二次相见,比预想中要来得快。
那日文修禊被传唤至礼部,协助核定大祀方泽的择时文书。这本非是他的差事,但前人曾在此事上出过纰漏。礼部为求稳妥,便指名让算术最精的文灵台郎来。
文书核对流于形式,细节不甚严谨,与礼部的交谈须得拘谨又刻板,疲惫远过通宵观测。文修禊从不厌恶此类工作,只是那盈满陈年案牍味道的值房闷得使人忘乎时辰。
他将矫正过后的文书交还,又朝着御花园西北角的藤萝架去了,只是还未走近,就听得几句沉吟。
“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寂寞挑灯坐,沉吟蹋月行。”
这嗓音他听过的,在几日前。
文修禊绕过藤萝架,果见其人正毫无形象也躺平在老位置,还垂着条腿在石凳下。姜谏机也看见了他,望向文修禊的眼神清亮,?如昴星。
“我说今日怎觉得甲等摸鱼区的风水更佳了些。”
姜谏机手里的狗尾巴草晃晃然虚空一点,当即坐起了身子:“原是文兄大驾光临,摸鱼总能遇知己。”
“……嗯。”
文修禊面颊上有些臊,目光便被那狗尾巴草勾去了。“姜大人……”
“你且来坐。礼部那地方,进去是俗人,出来是俗人味腌过的香炉精。”姜谏机拍拍身侧空着的石凳,正是上次文灵台指出矮了一分那只。
微倾的误差感,熟悉得令他心安。
“你……怎知我方才去处?”
“你猜。”
文修禊一双圆眼无措地眨。
“这个时辰,瞧你从礼部那个方向过来,眉头又紧。定是被择吉避煞的文书缠住了。”姜谏机侧首瞧着他不住搓捻一枚算筹,将手中的狗尾巴草递去一支,“他们惯是这般大材小用。给你,净化一番。此物虽贱,可比那些文书好看。”
姜谏机递来,他迷朦地接着。蹭过指尖是茸茸的触感,但穿着手衣,文修禊感觉不到。他循着姜谏机的模样在虚空中一点,蓬软的草穗跳出难以算清的轨迹。
“此物……名为谷莠。《本草》有载,可以清肝明目。摇动起来,轨迹难以算准。”
是他熟悉的文灵台。
“文兄能否算出,你手里的那支,与我这支摆动幅度何时会趋于相同?”
“不能。”文修禊认真说道,“因人施力不均,风速也无常。今日风速,两柱香内变了三次。趋同不过……偶然罢了。”
果真只要抛出有关算学的问题来,文灵台就会被吸引,并专注于其中。姜谏机趁人不备,用草穗扫过他的手腕,那处裸露于手衣之外的、苍白的皮肤。文修禊轻颤着未将躲过,草穗也险些脱手,抬眼间,姜谏机得逞的笑意在他慌乱的眸子里映得恍如置身星河。
“那我碰到你,是偶然的必然?”
“姜大人……莫要玩笑。”
文修禊慌了神,极轻的话语声中有些微颤,带着柔软的窘迫。
腕上仍是草穗触感的余韵,心中的算法一瞬间失了序。他试图理解姜翰林口中的话,是关乎于机数、共振,还是……别的?他被姜翰林笑容里无法用算学解析的东西扰乱了心绪,最终垂下眼,盯着手里的谷莠。
姜谏机觉得满意,便见好就收。两人间余出了数息的沉默。
“祭礼的时辰,文灵台核榷得如何?”
提及时辰,文修禊定下心神:“依照历法及近年实测,大祀方泽选在巳时三刻。不过晷影长度会与理论值有些许出入……”
他把原本思忖好的一句“尚在允许的误差之内”咽回了,被姜谏机挑眉揪住了话中的尾巴。
“他们推演黄道吉神方位的依据,仍是前朝旧表,未计入岁差累积。若以修禊在观星台测定的星宿距度校验,吉神所在已产生一度半的偏移。”
“一度半。”姜谏机复应道,“于祭礼可算要紧?”
“于天道之理,误差确凿。于人事吉凶……尚待后验。”
姜谏机望着他的侧脸,眼前的人倒是柔顺也坚定,像他手中的谷莠。姜谏机想问他可曾打算将一切都重新测算,再制新历,文修禊远眺着夜空,兀自已为他解惑。
“师父说时机未到,尚不可编修新历,会……徒增争议。”
姜谏机了然会意,不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那就听你的。以后我若再被文书惹恼,就来寻文兄,听听星辰怎么说。”
文修禊捏紧了手里的谷莠,像捏住了心底的慌乱。
“星辰……不语。”
他轻声纠正,比平日里说话更轻。
微风逗弄藤萝,两支谷莠的草穗随之晃动的轨迹在视野盲区中悄然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