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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铮 酣畅淋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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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铮平生最恨旁人扰他计划。
那日堂会上,司天监一众商议李挽星事。文修禊将旧档尽数查阅,并算出了浑仪的承重确值,道出了浑仪本就朽坏多年、不堪一扶的真相。
文修禊说话时,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彼时魏监正捻须听着,深潭似的眸底暗含嘉许。梁监副神情自若,教人读不出喜怒。林铮铁青着一张摸不出二两肉的尖脸,恨不得当即在文修禊身上瞪出个窟窿。
旁人将浑仪当修听了去,唯有“户部拨款”四个字溜进了林铮耳中,牢牢地钉在他心里。文监候翻出的岂止是报修记录,不假时日那笔银子的去向也会一并曝于天日。念及此处,惊得林铮不敢再想,因着那笔拨款,正是被他匿下大半。
放班后,林铮值房的木门遭他摔得浑身打了个哆嗦,门环叮叮咚咚响了好一阵。提起文监候,他便心头火起,几欲咬碎口中牙。
“好,好得很!文修禊,文修禊……”
林铮将这个名字在他的喉间碾了一遍又一遍。
文修禊被骆之恒拉着去校验算法,不久便被骆之恒的“明儿吃什么去”、“休沐日去哪玩”问得神游天外。此举会招致多少眼睛盯着他,文修禊全然不知。
林铮横竖睡不着,夜里担忧着魏监正的心思。万一文修禊悉已知晓此事,师徒二人一同翻起旧帐,他就自保不能了。
因而必须寻座大山靠着。
念头一经醒来,便会同野草一般疯长。他将目光投向了司礼监,那个手握重权的掌印太监迟公公,因着司礼监的批红较内阁的票拟更管用。可搭上这般手眼通天的人物绝非易事,林铮辗转托人,递上帖子又折了白银,这才找见了迟公公身边一个叫兰息的太监。他将数百两银子和一双玉佩一并奉上,只为求得一面之缘。
这些年贪下的银子,虽不及金山银海,但拿出来打点关系也是够的。
这位兰太监生得辽人面相,殊色风致,一双凤眼瞧人时像在称算斤两。
“咱家听说,林大人想见迟公公?”
兰太监慢条斯理,倒衬得林铮狼狈不堪。
“是,下官仰慕公公已久,若能忝得公公当面教诲……”
“林大人。”
兰息弧起唇角,笑得令人难窥喜愠。
“咱家跟大人交个底……您往崇文门那边瞧瞧,都是每天递帖子求见公公的人。大人想走这一趟,总得让咱家手里,能攥着点什么让迟公公点头的东西罢。”
林铮闻声笑得谄媚,打袖里摸出一张银票来,双手奉上,道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兰息瞧眼票上的数目,长出一声轻喟,三两下折将起来,纳入怀中。
“大人是个明白人,咱家记下了。有机会,自会在公公面前提一提。”
兰息离去前,侧首间遗下个眼神教林铮慢慢体会。那嗓音像浸了油,长蛇般爬在林铮后背上,滑腻又携来一阵阴冷。
林铮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他不知道兰息回到公公身边后,道是这个林铮眼神发飘,心里有事。
“心里有事好,没事的人……咱家用不上。”
倏忽半个月的光景,兰太监那边传来消息,说迟公公要见他。林铮又备将厚礼,恭恭敬敬地候在迟公公外宅,半个时辰才被人领进去。
那迟公公端坐上首,面容和善。瞧人时眼中蒙蒙一片,分不出虚实。
“林大人,咱家听闻……你在司天监多年,是个能人?”
林铮连忙躬身拱礼,连连道出数个不敢。
“公公谬赞,下官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前些日子你们司天监出了档事,有座浑仪塌了……一个小天文生被革了职。”
林铮心头一跳,两眼失了焦。他不敢抬起头对上掌印公公那双玩味的眼睛,也不晓得此话究竟何意,只得怔怔答说确有此事。
“林大人,你这脸色……可不太好。”
他慌了。
“公公明鉴!下官、下官……”林铮双膝訇然跪地。
“怎么,咱家又没说要查你。咱家找你……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公公尽管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迟公公轻轻颔首,蕴出个笑容来。
“刑科给事中吴歧路近日老是惦记着咱们。他疏劾宦官干政,又指厂卫滥权……末了还拿出天象来,咱家只觉得新奇……
这天象示的什么警,又示给谁看的,怎么咱家待在宫里……是半点没看出来呢。”
林铮方要张嘴,话还不及冒头,就被公公哼笑一声接了回去。
“吴给事中不是喜欢谈天象么……你去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天象。”
这般是要林铮心领神会。他躬身行礼,当即应下。
着手布置么,是在他归去后便开始了。他炮制了一份密奏,说吴歧路妄论天象,恐有怨望之嫌。于司天监人,天象自是随便他怎么说,一示一警,皆在人言。但光是密奏,分量又太轻。林铮转头便买通了吴歧路家的一名老仆,指使他为吴歧路“私下议论朝政,言及宸衷讳处”出面作证。林铮许了他一百两银子,若他不从便去见官,那老仆只好堪堪应了。
此举恰逢迟公公赶在皇帝的气头上,吹他的耳边风。
“陛下,给事中三疏天象,司天监也奏天象。可司天监观天,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差事……这位给事中,怎么连着三回,回回都能瞧出些名堂?”
那三疏本就看得皇帝心底生厌,而今又冒出个怨望之嫌。他将吴歧路廷杖二十,贬去了鄂州。
其日血染石板,满朝哗然。都察院与余五科给事中联名上疏救人,皇帝一概留中不发。
林铮在值房中端着茶碗笑得眉目逐开,他觉得自己在公公身边站稳了脚跟。许是为那茶香氤氲障了眼,竟使林铮浑然不觉,朝中已有了双眼睛在盯着他。
那人是监察御史向夷行。
吴歧路被贬那日,他的同窗向夷行正在都察院当值。廷杖震得得他手中的笔摔在案上,直教墨迹洇开一片。他知晓此时站出来,便会落得和同窗一般下场。
不过林铮此人,他是要查的。
他查得林铮承袭了父亲的天文生拜入某位老监正门下,在司天监二十余年政绩平平,在此之外别无所获……除却前些日子,司天监塌了一座前朝的旧制浑仪,一个李姓的天文生被革职。堂会上有个年轻的监候翻出旧档,说那浑仪修缮不利。
向夷行手里并未掌握林铮贪墨的证据,但这份弹劾的由头来得正是时候。吴歧路的事林铮也曾上奏,于浑仪之事一道,反倒令他起了疑心。
向夷行呈了一本,言说林铮此人素行不端。司天监浑仪倒塌之事,旁人皆议其有贪墨之情,望陛下敕令有司核查,以正视听。所幸天音垂降得及时,不日便抵案头,内卫将会同刑部,彻查司天监账目。
一日早晨。
林铮刚到值房,便见得一队褐袍人直直进了司天监的门,往主簿厅去。林铮见此,一张尖脸已是先其反应一步惊得煞白,直至仓房遭内卫查封那时都不见血色。
文修禊正在历科值房中整理旧档,听见屋外一阵喧哗,他只向外瞧了一眼,便回过神来继续归拢文书。是内卫,抑或是其他什么别的人,大抵都与他无甚干系,文修禊的眼中只有一沓清安年间的观测记录需得立即归档。
他将当初为救李师弟留下的修缮记录和账册自书页中分出。浑仪倒塌之事数日前便已了结,李挽星也离开了司天监,这份档案理应归往仓房去。思及此处,文修禊便起了身。
仓房门前守着两个内卫,一见他来便持械要拦。
“站住。什么职司,来做什么?”
文修禊眉眼低垂,行罢一礼后温声开口:“历科监候文修禊,来归档。”
内卫两相对视,准其进入。他把档案放入格槽,理好旧档后便离开,不曾多看二人一眼。
这一举便往内卫手里送了林铮贪污的铁证。
户部拨款与司天监支出账实不符,内卫循着账目查了三天。当年负责修缮的工匠也早已离监,内卫破门擒人加之刑架熬审,终也撬开硬骨吐露大半。工匠称林大人曾吩咐过不必真修,只须做好表面功夫,余下的银子他拿了八成。
内卫了然。
抄宅那日,林铮正在他京中三进大宅的书房里踱步来回,见人进来,当即自头至尾筋骨散尽如无骨蛇般委作一滩。一经搜检,方觉金银绸缎、古物字画堆了林宅满库,有甚者仍挂着户部的封条。
这岂是灵台郎该有的体面。
林铮锁链加身,时值节气交刻。文修禊登上观星台记录风向云形,高高地瞧见林铮被两个内卫押着,往日那般骄矜的眉目间压着沉沉的暮霭。
他往观星台上望了一眼。文修禊一愣,那神色他读不懂。林铮的眼里分明盈满了恨。
是迟非晚!是他指使我构陷给事中,密奏亦然如此,人证与物证俱在!
林铮的识海里,他疯了一般如此喊道。诏狱里冷得他刑械下的身子抖如筛糠,一时恶向胆边生,打齿缝里咬出诬告他人以挣出这鬼门关的念头来。
拖迟公公下来么,他手里没有证据。银钱都是经兰息之手转交的,说过的话也不曾在纸上留下半个字。若是反打一耙魏永纵容他贪墨,那也不成,司天监的仓房中有他的报修记录。可林铮是如何回的?除过“已修妥”便是“无碍”。
“是文修禊!”
“是文修禊故意翻出那些旧档想要害我,先前浑仪倒塌的事害他师弟被革职,他怀恨在心!”
刑官相视一眼,示意他说完。
“是他!他肯定有问题,他们师徒早就想置我于死地!”林铮挣得铁索铿铿作响,喉间雷滚裂成破瓮。
刑官轻轻颔首。
“查。”
他们将文修禊的履历查过一遭。他自十三岁起拜入魏永门下,而后补入天文生,再经年资考核升授监候,每步都走得一清二楚。俸禄账目也极简单,从无大笔开销。他不爱与外人来往,除过骆之恒等人便再无其他,也与林铮交往近无。
浑仪倒塌那几日,除过历科值房与堂会他何处都不曾去过。那天他所说的话,亦没有半句指向林铮。
若论害人,文修禊更无理由。他澄澈得像新雪初霁的夜空。
林铮的案子旋踵便判下了。
一罪贪污公款,二罪构陷言官,三罪诬告同僚。
都察院左都御史问他还有何话说,林铮跪在堂下不发一言。
“林铮贪墨公款,买通人证,构陷言官。事败后扳咬无辜,罪加一等。革除司天监灵台郎一职,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永不叙用。”
林铮瘫在地上。
押解离京那日,林铮被人从牢里拖出装入囚车。囚车碾过石板,木轮顿了三顿。他抬起头望着司天监与观星台的方向,忽地笑了,笑里是说不清道不尽的悔恨荒唐。
文修禊自始不过终分内之事,整理与归档了些文书,便将他送上绝路。他不过是旁人手里的一颗棋子,用罢就弃了。
观星台上,骆之恒牵着文修禊的衣袖说个不停。
“师兄师兄,你可听说了?林铮被流放了三千里,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与我无关。”
骆之恒搔搔脑壳。“也是,跟你有关的事都在天上!”
文修禊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气。
吴歧路从鄂州归来。皇帝气消后念其忠直敢言,将他召回京城官复原职。归京后他便去都察院拜谢向夷行,若不是同窗相助,他此生恐是翻身不能。向夷行说他那道奏本原是歪打正着,谁成想林铮真的贪了。
吴歧路问他,那个文监候你可曾认识?
向夷行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文修禊一如往日那般算历观天,或与骆之恒一同说笑。林铮倒后,因着内卫曾查证他半月有余,一些风言风语已尽传了去。无非说他表面老实,内里精明,是个能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一翻旧档便能翻出一个贪官。
那些被林铮牵出的酒囊之辈与瞧着司天监的位子眼热的人,也悄悄地将目光放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