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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挽星 往后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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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
拂晓的日头方才登临观星台,司天监中已是人声杳杳了。文修禊将指尖凭空虚点,一方历稿正平摊在他眼前。打值房外向里看去,恰好能见着文修禊今早换上的新补服。
昨日的天文生如今已是文监候了。
他需得一早便从天文科调阅昨夜的观象簿,再与漏刻博士核对晨昏刻度。晨间寂寂,诸事皆在无声中自成。
“师兄师兄!”
值房的门被一把推开,是骆之恒捧着油纸包风风火火闯进来。
“师伯让我带早食给你,哝。巷口的烧饼,师兄要趁热吃。”
文修禊轻轻应声,接过油纸包放在一旁。眼神却始终停在那方历稿上,引得骆之恒凑近了瞧。
“师兄又在算七政躔度,昨天不是刚算过?”
“复核。”
骆之恒一双圆眼滴溜溜地眨,兴头这便被其中算术捉了去。他自□□掏来一条方凳,挤挤挨挨地坐在文修禊身边,方便他与师兄嘀咕。
门又响了,骆之恒正要说他能将远近心差省去一半步骤的新算法。李师弟手里提着茶壶悄悄蹭进值房,道是让师兄们喝茶,他刚去茶房中领的。骆之恒递去茶碗朝他嘻嘻一笑:“挽星今天在何处轮值,怎么管上送茶啦?”
“我今天擦拭仪器……茶房顺路,就一道给师兄们领了!”
文修禊起身举碗相接,轻轻道了声谢。
“昨夜没睡?”
即便是眼神相触一点,文修禊也察觉到了李挽星眼下的青痕。
“昨儿夜里睡不着,钻研星经来着!我自知学浅,得勤以补拙……不能拖累师兄。”
李挽星将心里话说得风轻云淡,文修禊看得出他唇角的笑意是生生扯起来的。李师弟在魏永门下行幺,天文基础也最薄,算至竭力也无法触及师兄们的背影,他心有不甘。
骆之恒正要挤出个笑脸来,免得让清早的值房里空气变得沉重,但是话还未到唇边,倒让李师弟先开了口。
“我去上值啦,大师兄、骆师兄。得闲再聚!”
“好。”
李挽星同二位师兄挥手,屋里即刻便安静下来。许是因着屋里得了安静,门外两人的话语声才教文修禊听得真切。
司天监内的浑仪往往由天文科负责使用,灵台郎林铮想是寻见了今日当值的李挽星稍加嘱咐。他将目光往文修禊所在的值房内一扫,兜兜转转落回到李挽星身上,紧接着眉头一紧。
“今日负责擦拭仪器的是你?”
“是,林灵台……”
林铮不再多言,敛回目光淡淡道:“去吧……仔细着些。观星台上的浑仪有些年头了,莫要毛手毛脚。”
他在叹气么。
一并敛回目光的还有文修禊。林铮口中的那座旧式浑仪他知道的,是前朝旧物,十字水趺与承重鳌云早已腐朽。师父几经报修,都遭工部一拖再拖。
文修禊转头眺向窗外。天色蒙蒙,读不出吉凶。
直至观星台上的一声闷响再次将文修禊的思绪从七政躔度的复核中拽出,直使他心头一颤,放下手里的算稿便循声踏出门去。
观星台上,李师弟两颊煞白地跌坐在歪倒的浑仪前,单薄的身子抖得像筛糠,身边散落着铜制的三辰环。林铮见状拂开围观数人快步寻上这满地狼藉,将一张瘦脸板得铁青。
“怎么回事?”
“林、林灵台……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擦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
李挽星已是委屈至极,含了哭腔。
“扶了一下?分明是你不知轻重!损毁重器按律当送刑部,来人!”
“且慢。”
林铮的话音刚落,便被一个温和的嗓音接住,那嗓音于李挽星而言熟悉又清晰。文修禊自人后走出,神色平静,惟有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文监候,你有何话说?这才刚戴上乌纱,就嫌头上的帽子轻了?”
“……林灵台。”文修禊垂眸一叹。
“李师弟本非故意,此事……或与修缮不当有关。容下官查阅旧档,再做定夺不迟。”
“这浑仪毁坏分明摆在你我面前,文监候还要查何事?官印上的朱砂还没干透就急着指点本官的差事!”
林铮的话语声尖利得令人打心里觉得聒噪。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个明白。”
此言既出,不疾不徐,如磐石落地,打远处使人没有来由地心安。不待他仰起脸寻找那声音来处,司天监众已为那人让出一条道来。魏永慢步踱入,身后跟着梁枢。林铮见他仍是那副笑脸模样,笑意却在眼底不见分毫。
“林灵台是否也觉得,司天监的事,总得司天监自己先理清楚,再论其他?”
林铮铁青的脸上透出些难堪,魏监正他自是顶撞不得的。
“监正说的是……那便请监正主持公道。”
魏永颔首示意,文修禊要查什么旧档便去查,并且让梁枢陪着。令林铮稍安勿躁,静待明日堂会。
文修禊走到浑仪前蹲下,仔细地察看了承重柱的断裂截面与地上的铜环,起身向师父微行一礼,快步往署衙仓房去。一旁围观的骆之恒也悄悄跟上,低声向师兄搭话。
“师兄要查什么?”
“浑仪的修缮记录。”
文修禊脚步不停。
仓房里,文修禊将砌叠成山的旧档依次翻开。骆之恒凑在旁边,盯着他飞快翻动的手指,偶尔停将下来,提笔将一些词句数字抄录。
“师兄在记些什么?”骆之恒忍不住问。
“昔日制造浑仪时,有关制样的仪象图中有它的尺寸、材质与使用年限。”
话语间,文修禊不曾抬头。
“还有向工部的报修记录……这座浑仪曾多次报修未果。”
“师兄是想证明,那座浑仪本就快塌了?”
长于算学的脑子转得就是快。文修禊不再多答,只将手里的动作翻得更快了些。骆之恒心领神会,亦不再多问。
文修禊在仓房中待了数个时辰,他将这座浑仪近五十年的修缮记录寻了个遍,又翻出观象簿来,与仪象图中的结构比对。此后骆之恒来值房找过他两次,送来的水与饭食都被他摆在一旁一动未动。待到天色暗了,文修禊仍伏在案上。
“师兄师兄,你吃一点吧!这是伯母让我带来的,说你肯定又忘了吃……你在算什么?”
文修禊本已备好了一句“多谢”,可骆之恒却不循常轨发问。
“算浑仪的……结构应力。”
“什么?”
“算它哪些地方受力最重,进而最易磨损,最早松动。”
骆之恒一双圆眼瞪得桃大。文修禊见其不再发问,垂下眼眸于笔尖纸上再行一轮验算。
“师兄,你说李师弟会平安吧?”
“……嗯。”文修禊轻声应道。
梁枢也不曾得闲。
他去了一趟户部,无非想让那边松口承认司天监的仪器确实该修。又到京郊拜访了些老博士,问他们这些旧式的老物件是谁执意留着。答曰是谁已然忘了,但他的师父与你二人的师父……
那年两人争得举京瞩目。不待老博士说完,梁枢胸中了然。今日这事,也未必是冲李挽星来的。
司天监中开了堂会,议李挽星的责罚。
魏永坐于堂中,其余人等列席,梁枢也在。李挽星被搀挟进来时腿都是软的,骆之恒意欲上前去扶,被梁枢一个眼神制止。
“李挽星。”魏永唤了他的名字。文修禊抢入一步,行一朝礼。
“师父……修禊有话说。”
那声音轻得像曦晖落在紫微殿的房瓦上,却能使林铮闻之一愣。
“修禊查阅了浑仪的修缮记录,又依算学推演其结构应力。请师父过目。”
魏永接过抄录与算稿,弧起唇角。
“此座浑仪是前朝所制,至今已历一百七十余年。最近一次修缮,是在十二年前。然户部拨款后只修缮了表层,未动内里,水趺、鳌云承力之处,纵使已载明有损,却未曾加固,此后年年复用,损坏益增,至今应已松脱七成。”
堂中一片静寂,一如他同师弟们讲起岁实盈缩那日。文修禊的声音依旧轻,像他挑灯夜算时惊落的烛花。
“这也是你算出来的?”魏永问。
文修禊轻轻颔首,说有卷宗及承重处的损痕为证。思谦于算学一道最精,业已验过了。
天文科一位保章正闻言轻咳,迟迟开口:文监候此话有理,那浑仪我这些年看着,确是越来越松,觉着不对劲,可也没人管……”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他损毁的!岂能不罚?”林铮拍案接道。
魏永挑眉看向梁枢:“监副以为?”
“我只重一件事,秋分日的西郊祭礼如何办。”
堂间众人连同林铮皆是一愣。
“依文监候所言,浑仪本有折损之期。李生那一遭不过令其应劫稍早。如今距秋分尚有宽限,从容修补便是。反倒是整个司天监因这一着避过一厄。若待临事才出岔子,那便修之不及了。”
魏永颔首道了句此话有理。李挽星早已双膝跪地,涕泗横流。
“按例天文生当值不谨至重器损毁,轻则革职充军,重则不赦。挽星之过事非主因,也确有触碰之实。”
他看向李挽星。
“然此时人人脱不得干系,且祭月在即,当务之急乃是设法补救。所以闭门处置,革了挽星便罢,倘若执意闹到刑部,横生枝节,倒要害了整个司天监。”
李挽星重重磕头,口中哽咽着谢师父……谢监正恩典。骆之恒垂下眼,将他扶起。
文修禊神色如常,隔着一层手衣在袖中将指节攥得泛白。
父亲曾对他说,算学之用不止在算天象,也在济人事。从前他只觉得这话中真意与自己的距离有一道天河那么远。
这晚,魏永家炖了鸡汤。
魏夫人王媅亲自下厨,砂锅慢炖了两个时辰。汤清肉烂,漂着层金黄的油花。梁枢和骆之恒也一并来了,文修禊被按在桌边,面前摆着满满一碗。
“吃嘛!”
师娘在他对面坐下,话里是不容拒绝的温和。
文修禊低低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骆之恒坐在一旁埋头扒饭,时不时拿余光瞄他一眼。
“这孩子,今天这事办得……”
魏永不紧不慢地叹了口气。
梁枢看他一眼。“不好?”
“好,好得很。就是太耗心血,一夜没睡罢。你看他那脸,白得跟纸似的。”
“思谦说他这一天就吃了两块点心,还是嫂夫人给送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
这世上的许多人,连算都懒得算。思除能算,还愿替人算,这便好了。不过方才堂会上,思除曾有提及户部拨款。他为人挡下一劫,也将自己露在了明处。
“师兄,你说思除这孩子往后……”
梁枢忽然打断他。
魏永罢手一笑,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