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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门内 2026新 ...

  •   那年初一,两个少年未发一言。
      魏永家院门上的春联是梁枢亲手贴的。那日他在一旁盯着梁枢的背影,口中念着“歪了、歪了”,梁枢却道“没歪”,二人谁也拗不过谁,终是请来了一杆铁尺。
      确实没歪。这便成了骆之恒的快乐源泉。
      “魏世伯!您拿尺子量完春联,之后说了什么来着?”
      “你梁叔说没歪,我就说你眼神比我好,往后贴春联这事儿就归你了。”
      骆之恒笑得胳膊肘磕到桌沿,连带着魏永面前的茶盏也跟着颤。梁枢一个眼神便将骆之恒的笑声掖了回去,但压不住他上扬的唇角。
      初一要给长辈拜年,梁枢说这是规矩。
      骆之恒乖乖地跟来了,穿着件有兔毛风领的石青棉袍,进门便唤了句“魏伯新年好”。魏永笑着塞给他一个沉沉的荷包,但有梁叔在身边直愣愣地盯着,他只得揣在怀里,心里猫抓似的痒。
      梁枢和魏永在堂屋里说话时骆之恒是坐不住的,一双圆眼跟着思绪四处地转,打量着魏永家的院子。昨日除夕夜里他来过,可那时天黑,骆之恒光顾着吃饺子和被梁叔追着打,不曾仔细看过。这时他才将院中物事一一瞧得清楚。
      他将心思打到了在东厢那扇半掩的房门上。
      骆之恒蠢蠢欲动。他瞄了一眼堂屋,里边梁叔和魏伯正喝茶叙旧,暂时无暇顾及他。这便好了,方便他蹑着手脚往厢房那边蹭。
      东厢房门没有关严,留作一道缝。他贴过脸去顺着门缝往里瞧,得见屋中有人同他一般年纪,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骆之恒瞧了许久,那人仍是一动不动。
      除过被墨色手衣细细裹着的手指凭空拨动,如同空中悬着只他看不见的算盘。
      他这是在忙何事,好似神游一般。可神游都是望着一处地方出神,这般凭空拨弄,是在算什么吗?
      骆之恒心中那股痒劲儿又寻上来了。
      他想推门进去问那人究竟在算何物,想捉弄他。若是他忽地闯将进去,会不会惊得那人一跳?或是双眼空空地看着他,半天反应不过来。可观那人的长相便知他定不会是一惊一乍的人,大概会慢慢地转过头来,轻声问句“何事”。那嗓音大抵是极轻、极柔的,如恐惊天上人一般。
      那他该怎么回?
      骆之恒想,说“我来看你所算何事”是否太过直白。回他一句“新年好”,又正经得无趣。不然……
      他正想得热闹,身后冷不防地传来一声:“之恒。”
      听得骆之恒抖了个激颤。他回过头,正是梁枢那张沉肃的脸。
      “过来。”
      骆之恒夹着尾巴走回去。堂屋里魏永端着茶盏,看向他的眼神中藏着些笑意。他心里觉着,魏伯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是你世兄文修禊的屋子。他在里头用功,你别去吵他。”梁枢领着他往堂屋走。
      “我没吵!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
      骆之恒不敢顶嘴,迟迟地回望那扇半掩的门。
      文世兄,他在算什么呀?这个问题,骆之恒要找机会亲自问。
      再后来魏永给梁枢续了盏茶,夸他给骆之恒置办的衣裳好,小孩子穿得暖和,又问起梁枢对骆之恒今后的打算。梁枢说他读书天资平庸、四书经义学得磕磕绊绊,科举么,还是要走的。
      魏永略有遗憾地咂嘴,觉着若是如他这般,自己的徒弟将会少一玩伴。他当梁枢要将骆之恒纳入门下修习天文历算,若非如此,拜他为师也好。
      梁枢说罢敛回目光,瞧见骆之恒正蹲在廊下用木棍戳着地上的积雪。他手里戳着,眼珠又往东厢房门那儿瞄了一眼。
      这一晃便是数年。
      又是一年岁首,魏永家门口的春联依旧是梁枢贴的。魏永旧兴忽起,执起一杆铁尺细验他春联贴得是否垂范,换得梁枢一句“没歪”。
      不同的是那年在文修禊门前偷瞄的小孩已出落得神清骨秀,正蹲在厨房往灶膛里添柴。
      “思谦……柴够了。莫要添了。”
      文修禊的声音自厨房外传来,轻轻柔柔的,携着些无奈。
      “不够不够,我再添两根。火再旺些,饺子熟得快!”
      “当心皮会煮破。”
      “破了就破了呗,破了也照样吃!”
      “……?”
      文修禊走进厨房,沉默地看着蹲在灶边的骆之恒,片刻之后轻声道:“思谦,脸上有灰。”
      骆之恒本是要擦的,奈何他一抬起手,便将脸上的灰抹匀了。
      这一幕正好令魏永瞧了去,笑说骆之恒在往脸上贴福。骆之恒眨眨眼,回道,是灶王爷赐福,说罢便被从屋里踱步出来的梁枢捉去洗脸。
      “师兄,我刚才添柴添得准吧。是不是很有眼力见儿?”骆之恒打水途中故意自文修禊身边经过,低声问道。
      “……嗯。”
      他听不出文修禊“嗯”声里的沉默,师兄的回答只使他眉开眼笑。
      一旁的魏永捻须朝梁枢笑道,我就说嘛,他们俩凑一块儿正好。
      煮好的饺子端上桌。魏永坐在桌边,看骆之恒手忙脚乱地炙烤羊肉,而文修禊则无声地往火中添柴,亦看梁枢板着脸将一块最好的肉夹到骆之恒碗里。
      “思谦,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拜年那会儿?”
      “记得啊。那年我穿的新衣裳,是师父给的。还有兔毛风领!”骆之恒抬起头,将微糊的羊肉送到唇边轻吹。“还有还有,那年师伯给我了我一个大荷包。我回去拆开一看,里头有六条小银鱼!”
      提及此处,骆之恒洋洋得意的模样引得魏永一阵发笑。
      “别的……就不记得了。”
      “那年,我在屋里。”
      文修禊忽地开口,声音轻轻的。
      “思谦在门口站了一会……后来便走了。”
      他的话拨得骆之恒心中弦颤,颤落的陈年旧事都同尘埃似的。那年岁首,他在师兄门前踌躇许久,脑中尽是些不曾出口的话与猜不透的结局,都在此刻于心头涟漪般荡开。
      文修禊仿佛知道骆之恒想问什么。
      “那日我在算岁星还需多少时辰才能高悬中天……之后听见门口的动静,再回头时,你已经走了。”
      “早知你听见了,当时我就该直接进去!”
      骆之恒一拍大腿,“哎呀”一声叹得悔憾。
      “你进来……做什么?”
      骆之恒噎住了。
      他当时想进屋做什么来着?
      想逗师兄、想问他在算些什么,想认识他。
      可现今他们早便认识了。自一起跟从两位师父修习天文历算,到一起在司天监当值,再如昨日一起过除夕。携手同行数载,彼时心头之憾较以今日早就不值一提。
      骆之恒笑起来。
      他举起手中炙肉,对文修禊道:“想对师兄说句新年好!”
      文修禊看着他,炙肉的火光闪跃在那双总是盈满星星的瞳眸里。
      “新年好。”
      元日夜里,骆之恒同文修禊倚在廊下。魏永和梁枢在堂屋里喝茶,虚掩的门外,依稀闻得一人低语如诉、一人笑语温和,听不真切,却使人心安。
      “师兄。”
      “嗯?”
      “你那年,当真在算岁星行度?”
      文修禊颔首应是,“当真在算这个。”
      骆之恒不语,数息后笑起来。
      “我那时还在门口琢磨了半天,想着怎么和你搭话,结果你根本没看见我,光顾着算岁星了!”
      “现在看见了。”
      那时文修禊虽不曾看清他的眉眼几何,但已在师父的话语中认得骆之恒。文修禊拂开其间所有弯绕,予他最直接的回应。
      骆之恒展颜笑了,笑得寒冬生暖,笑出了俗世里最寻常的暖意。
      “那师兄,我来年还来你家过年!”
      “嗯。”
      “后年也来。”
      “嗯。”
      “大后年也来!”
      “……嗯。”
      骆之恒心满意足地倚回廊柱上,盯着那盏歪挂的红灯笼。
      那年没来得及走进那扇门的他,如今已早在门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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