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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年 2026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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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这日,司天监署衙于申时正落了封。魏永早几日便放话,道是今年都去他在京郊的小院过年,谁也不准推脱。
梁枢本是想推的。
他素来喜静,更不惯与晚辈掺合,奈何架不住骆之恒自那日起就日日在他耳边念叨,念得他脑仁生疼。
“师父师父,师伯说今年一同包饺子,你去不去?你不去我也不去。但我想去,那你去不去、你去不去?”
“……去。”
这声去字还未落地,骆之恒悬着的心便放下了,转身欢天喜地跑去给魏老监正报信:“师伯!师伯!我师父说去!”
魏永闻言,捻须笑得好似早将那人看透一般。
“你师父那脸,怕是拉长了三寸。”
引得一旁伏案整理算稿的文修禊悄悄弯了唇角。
骆之恒是第一个到魏永家的。时值申时之末,天仍亮着,他提着几包点心和一坛酒风风火火撞入院门。
“师伯新年好,给您拜早年哩!”
“除夕拜年,也不早了。”魏永倚在廊下,唤他进来。骆之恒嬉皮笑脸地凑到人跟前,将手一伸:“师伯,给我个红包呗?”
魏永把他的手拍开,推脱道等你师父来了再说。
“我师父肯定不给,我就指望您了——”
“指望谁?”
骆之恒话音刚落,院门便被推开。梁枢一身玄青绒氅,板着脸踏进来。他在门外已将骆之恒的诉求原原本本听了个明白。骆之恒见状浑身自下而上地打了个激颤,当即躲到魏永背后,低低求了句师伯救我。魏永乐直拍大腿,也起身拦住梁枢。后者撂下一声沉哼,把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腌好的羊肉,托人拿的。”
魏永眼神一亮:“哟,这可是好东西。思除呢?”
“文师兄在观星台推算今夜五星行度,说弄完就过来。”骆之恒从魏永身后探出脑袋,见梁枢未再追问,胆子又壮了些:“师伯,这羊肉打算怎么吃?是烤还是炖,我去烧火!”
“你先把院里的雪扫了。”
梁枢目光一瞥,直教骆之恒的脸垮将下来,惹得魏永再笑出声。
待文修禊到时,天已暗了。院中明明灭灭地亮起几盏红灯笼,映得骆之恒两颊通红。最后一盏挂得歪了些,他师伯道是无妨,歪着有歪着的意趣。梁枢坐在院中,面前是一方小几。文修禊望及此处,见他梁师叔正在包饺子。
师叔竟会做这个?瞧得他直愣神。
“师兄来啦!快快,去帮师伯烧火。我得盯着师父包饺子,他指定往里头塞奇奇怪怪的东西!”
梁枢闻声头也不抬,手里捏着饺子边,斥他“收声”。
文修禊弧着唇角,迈进厨房。
厨房里氲了满屋热气,魏永正往灶膛里添柴。见文修禊进来,他便腾出位置,自己往旁边的小椅上落座,捻了片萝卜放入口中。
“你师叔今年非要自己包饺子,还说我包得难看。”
文修禊揽起衣袍蹲在灶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师叔……许是喜欢热闹的。”
魏永嘿了一声。
“他来是被思谦念叨烦了,上我这儿来图个清净……不过也好。平日署衙里头抬头不见低头见,说的话都没这会儿多。”
“图清净……为何不让师弟自己来?”
“他若不来,你师弟会一直响。”
言罢魏永拊掌直乐。文修禊轻轻颔首,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门外忽地有一声惨叫破空而出。
“师父!你真放啊——”
紧跟着是梁枢沉着嗓子,“你说要盯着,那便看着。”
魏永腾地站将起来推着文修禊便往外走,自厨房里捧出一脸关切,嘴里咕囔着“怎么如此动静”
“快去看看你师叔,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大抵所见之人皆知他在忍笑,唯独文修禊不能察觉。
院中骆之恒指着一只饺子神色复杂。其肚大如桃,身下木暗姜黄地躺着些碎末。梁枢则端坐案前,面不改色地将下一只捏合。
魏永凑将一看,目光又落回到梁枢脸上。
“这大好的姜山,就包进饺子里边儿了?”
“散寒温中。”
骆之恒若是一柄茶铫,此刻定会沸鸣尖唳。
“师伯——您管管我师父!”
魏永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无妨。你师父这饺子,待会儿谁吃到算谁的。思除,你也来包。咱们各包各的,谁也不许让人看见。”
文修禊轻轻应声,脱去手衣净了手。骆之恒立刻来了精神,高呼他也要来。一时间廊下四人各据一角,包着各自那份秘密饺子。骆之恒抑不住笑声窃窃探头,被梁枢一眼瞪将回去。
饺子下锅那时,天已黑透。院中燃起骆之恒扫雪时堆起的柴火,羊肉架在火上烤作油光潋滟。骆之恒蹲在火边,肉味在他鼻底一息香过一息,一句“好了没师父”问了梁枢七八遍。文修禊捧着热茶,薪火将他盈满星星的瞳眸映得温软。
魏永提着酒壶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文修禊恂目垂眼,轻声道。
“修禊在想……这样很好。”
魏永笑着咽下一口酒,未予一言。
饺子出锅,便是最热闹的时候。梁枢避开毛手毛脚的骆之恒亲自将一大盆饺子端至院中的矮桌上。
“来来!吃到谁的算谁的!”
骆之恒第一个动筷,夹起饺子就往嘴里塞,随即一声哀呼,口中直唤烫烫烫。
“这个是羊肉馅的,谁包的?好吃!”
“我包的,里头还放了点儿别的。”
师伯笑得骆之恒心里一阵惴惴不安,连同口中的咀嚼也一并慢了,果真从中品出些别的味来。待他反应过来那究竟是何种味道,神情已然变得凄惨古怪。
“有陈皮!师伯!您往饺子里包陈皮!”
梁枢慢条斯理地撕开羊肉饺子,挑出其中的陈皮:“是给你消食的,省得你积食闹腾。”
骆之恒自盘中又将一只夹回碗里,一经咬开,两颊都苦作一团。
“噫,是谁包的苦馅!”
“我,苦瓜馅,明目清心。”梁枢面不改色地撕开另一只饺子。
眼见着师侄欲哭无泪,魏永温声接道:“你师父这是为你好,怕你乐过头了。”
各人的饺子便如此在笑闹中逐个揭晓。
魏永吃到梁枢藏了姜的饺子,温声道了句今年的姜不错,眼神向梁枢递去赞许。骆之恒见状将笑声生生憋回了嗓子眼。梁枢行若无事地咽下文修禊包的糖馅,唇角弯弯,却不曾抬头。文修禊碗里的饺子皮厚馅小,一眼便知是骆之恒所为,魏永笑他片儿汤做的不错,还带点肉呢。骆之恒一边抱怨着师父无情,一边将苦瓜馅饺子吃得精光。
火堆渐渐暗了,文修禊添了些新柴。远处的爆竹声掩去了薪鸣。
骆之恒举起酒杯倏地站起身来,一双明眸亮过参与南河。
“师父、师伯,还有师兄,我敬你们一杯!”
梁枢撩起眼皮看他。魏永笑着端起酒杯,文修禊默声跟从。
“这一年来,我净捣乱了!算稿用完就扔,师父骂我也不改,师伯劝我也不听。师兄帮我理清那些乱七八糟的稿子,我连谢都没好好谢过。”
梁枢皱眉欲将开口,骆之恒却只手一扬,酒杯举得更高。
“但是!来年我还这样,你们还得受着!”
他唇角一咧,笑得眉眼弯弯。
“因为来年,咱们还要在一起过!”
魏永闻言朗声长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望见梁枢那素日端严的脸上棱角消融了不少。
“好,在一起过。”
文修禊默声饮尽杯中酒,向着师弟轻轻点头。
“来来来,再饮一杯!愿师父来年少骂我两句,也愿师伯来年身体硬朗!愿师兄来年算得更快,之后还帮我整理算稿!”
“……嗯。”文修禊轻轻应声。
魏永又笑起来。梁枢罢首,置其一声轻哼。
院中那盏歪挂的灯笼将福字映在雪上。骆之恒要死要活地留下半盘饺子,说明早起来还吃这个。
如此便好。
来年还要在一起过。
骆之恒的话,已在文修禊的心里无声地辗转了数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