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春妍》裁山风

9、第 9 章

　　【彦卿摘抄本：
　　不但春妍夏亦佳，随缘花草是生涯。鹿葱解插纤长柄，金凤仍开最小花。
　　——宋·杨万里 】

　　运动会的余热被四月末的风轻轻吹散，五一假期一过，窗外的香樟树叶便层层叠叠叠叠地铺展开来，日光也一日比一日灼热，空气里浮着浅淡燥热的气息。

　　夏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撞进了南川一中的校园。

　　教室里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卷着午后昏昏欲睡的慵懒，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课间最寻常的背景音。

　　而此刻，班里最热闹的话题，不是刚结束的运动会，也不是即将到来的盛夏，而是那桩听着尚早、却足以搅乱所有人心绪的事——文理分班。

　　议论声三三两两地飘在空气里，有人纠结，有人笃定，也有人抱着书本唉声叹气。

　　林佳佳胳膊撑在桌沿，身子微微侧着凑向彦卿，眼底带着几分认真，又掺着点舍不得，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彦彦，你想好了没？选文科还是理科？”

　　彦卿指尖轻轻抵着下唇，垂着眼认真思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语气温软又笃定：“我应该会选文科，我对语文更擅长一些。”

　　“那我……”林佳佳垮了垮脸，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衣角，语气瞬间蔫了下来，“我文理科成绩差不多，平平无奇，想来想去，还是选理科吧。”

　　话音落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不舍：“那、那我们不就分开了啊！”

　　那模样，活像要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一旁站着手指转着篮球玩的宋宇皓，放下球吊儿郎当地弯着腰，伸手敲了敲林佳佳的桌面，语气欠欠的，却藏着几分安抚：“瞧你这点出息，文重和理重的教室就隔着一堵墙，下课一探头就能看见，搞得跟以后见不着面似的。”

　　林佳佳白了他一眼，没跟他斗嘴，反倒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对了，宋宇皓，你觉得凌逸尘会选哪科？”

　　这话一出，彦卿的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

　　凌逸尘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侧脸埋在臂弯里，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平日里清冷疏离的少年，此刻安静得像一只收起锋芒的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宋宇皓顺着林佳佳的目光看过去，望着熟睡的凌逸尘，脸上的嬉笑慢慢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要是搁在上学期刚开学那会儿，这小子早就是文重、理重两个班主任抢破头的宝贝了。”

　　林佳佳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指尖捻着书页的边角，眉头轻轻蹙起：“是啊，那时候他多耀眼啊，怎么突然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课也不听，作业也不怎么写……”

　　一直安静听着的彦卿，心头轻轻一动，抬眼看向宋宇皓，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好奇，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为什么呀？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她和凌逸尘做同桌的时间不算短，却从未听他提起过从前，只知道他明明聪明得离谱，偶尔她面对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他上课明明一副散漫不学的样子，却可以写出解析递给她。

　　对此，彦卿心里早就藏了疑惑。

　　宋宇皓挠了挠头，他和凌逸尘从初中是一个班里的，是最清楚过往的人，可即便如此，也摸不透好友那次突变的缘由。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吵醒熟睡的少年，慢慢说起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旧事。

　　南川一中是一贯制学校，自带初中部，而初中时的凌逸尘，是真正站在云端的人。

　　他每一科成绩都稳坐年级第一，偏科这两个字，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

　　尤其厉害的是历史，他像是天生就浸在旧时光里，随便聊起某个朝代，从瓷器的釉色、玉器的雕工，到器物的用途、年代的典故，他知道的比任课老师还要详尽细致。

　　后来有一次，他姥爷被邀请来学校开一个关于传统文化的讲座，介绍文物古董，大家才知道，他姥爷那个家族祖上都是玉器雕刻大师，家里藏着不少老物件。

　　凌逸尘从小跟着姥爷长大，耳濡目染，骨子里便带着一份旁人没有的温润与通透。

　　至于理科，也是他的强项，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再难的数理题，到他手里都能轻松解开。

　　那时候的凌逸尘，不仅成绩顶尖，篮球打得好，私下里还偏爱赛车，宋宇皓想起上次在游戏城，他玩赛车模拟器时行云流水的操作，至今都觉得震撼。

　　所以，自然而然的是所有老师捧在手心里的珍宝，男生们都愿意和他玩，也是整个初中部女生心底藏得最深的暗恋对象。

　　“那天游戏城你也看见了，他赛车玩得那么溜，根本不是瞎玩，”宋宇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我之前还撞见他偷偷骑越野摩托，帅得离谱。”

　　风光无限，耀眼夺目，才是少年凌逸尘最真实的模样。

　　可一切的转变，都停在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

　　那场考试，他依旧毫不费力地拿下年级第一，没有任何悬念。

　　可从考场回来的那一周，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突然就不学了。

　　不听课，不做笔记，不写作业，就像现在这样，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想听就听，随心所欲，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

　　各科老师急得不行，轮流把他叫到办公室谈心、做思想工作，苦口婆心，软硬兼施，可无论问什么，他都抬着头，一言不发，一个字都不肯说。

　　更奇怪的是，他从来不是不会。

　　每次考试，他只做选择题，而且每一道都精准答对，大题却空得干干净净，像是故意控制分数，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无声地对抗。

　　老师们又气又惜才，却拿他毫无办法。

　　“我们所有人，包括所有老师，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宋宇皓说到最后，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依旧熟睡的凌逸尘身上，满是不解。

　　窗边的风轻轻吹过，卷起桌上的书页，凌逸尘似乎睡得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颤了颤，却没有醒。

　　彦卿安静地听着，也和他们一样好奇原因。

　　她望着少年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那个看似清冷散漫、什么都不在意的凌逸尘，心里藏着一个没人能走进的暗格，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秘密。

　　而那份秘密，像夏日里未说出口的心事，沉在时光深处，轻轻晃着。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掀动了凌逸尘压在臂弯下的书页一角，又轻轻落在彦卿的手背上。

　　她一直望着那个趴着的身影，睫毛垂得很低，心里像被浸了温水，又轻又软地发闷。

　　原来他以前，是那样耀眼的人。

　　是站在高处，被所有人仰望的少年。

　　不像现在，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眉眼敛着，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彦卿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数学课上他明明一眼就看穿题目，却只是懒懒转着笔；

　　老师PPT上的问题，他声音淡淡，却能精准说到点上；

　　原来那些漫不经心，全是藏起来的光芒。

　　“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原因吗？”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头顶风扇的转动声盖过去。

　　宋宇皓摇摇头，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惋惜：“问过，他不说。问急了，就直接装死不吭声。”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他家里那段时间好像也有点事，具体的，他没讲，我也不好多问。”

　　林佳佳在一旁轻轻叹气，看向彦卿：“以前好多人赌他是考清北的料，现在这样……老师们都快愁死了。”

　　彦卿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她忽然有点心疼。

　　心疼那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却把自己藏起来的凌逸尘。

　　就在这时，桌上的少年忽然动了动。

　　凌逸尘缓缓抬起头，额前碎发被压得有些乱，遮住一点眉骨。

　　他刚睡醒，眼尾还带着一点浅红，眼神蒙着一层刚醒的慵懒，雾蒙蒙的，没了平时的冷淡，反倒多了几分易碎的干净。

　　他先是淡淡扫了面前凑在一起的三个人，目光在彦卿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说什么呢？”

　　他声音刚醒，低低哑哑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磁性，不冷，却也不算热。

　　宋宇皓立刻打哈哈，摆手笑道：“没什么，就聊分班呢！你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啊？”

　　凌逸尘抬手，指尖随意揉了揉太阳穴，动作散漫又好看。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平平：“随便。”

　　“随便？”宋宇皓瞪大眼，“我的少爷啊，你这叫什么答案？以前你可是文理科都抢着要的人物！”

　　凌逸尘终于抬眼，眸子里那点睡意散了，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淡淡的模样。

　　他没接“以前”那两个字，只是目光轻轻落在彦卿身上，看了她两秒，忽然问：

　　“你呢？”

　　彦卿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自己，心口猛地一跳，耳尖瞬间泛上浅粉。

　　她眨了眨眼，小声回答：“我……我选文科。”

　　凌逸尘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只轻轻重复了一遍：“文科啊。”

　　那一声很轻，却像一根细毛，轻轻扫过彦卿的心尖。

　　林佳佳在一旁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凌神，你要不也选文吧！你历史那么好——”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像是意识到，提他以前有多好，反而像在戳他现在的伤口。

　　凌逸尘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懒懒靠回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夏天来了，天空蓝得干净，云很淡，香樟叶绿得发亮。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再说吧。”

　　宋宇皓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却忽然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划破课间的安静，四个人各自坐直身体。

　　凌逸尘随手将桌上的书摆正，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彦卿放在桌沿的手背。

　　两人都是一顿。

　　他很快收回手，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彦卿，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烧起来一样，一路烫到心口。

　　她侧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少年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下颌，柔和了平日里所有的冷淡。

　　彦卿在心里轻轻想。

　　不管他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不管他为什么把光芒收起来。

　　她好像……都有点舍不得他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风又吹进来，没有凉意，全带着初夏将至的燥热。

　　有些心事，和夏天一起，悄悄发芽。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筛下一片片细碎的金斑，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连纸页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这节又是作文讲评课，张家言走上讲台，拿着卷成圆筒的书敲了敲桌面，提醒大家安静，便打开PPT准备开始讲课。

　　往常总被他揪着批评几句的宋宇皓，今天连一个眼神都没分到，想来是反复说教得倦了，连多余的口舌都不愿再费。

　　教室里静悄悄的，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卷进几缕窗外香樟的淡香。

　　偏偏这节课，是MOTOGP机车赛的正赛日。

　　凌逸尘指尖抵着桌沿，心里早把赛程记了个准，趁张家言转身找课件的间隙，悄无声息摸出手机，将桌上的书本垒成一道小小的屏障，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刷着直播画面。

　　阳光斜斜切过桌面，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少年侧脸线条利落干净，明明是散漫的模样，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利。

　　彦卿端端正正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身旁飘，眼角余光轻轻黏在凌逸尘身上，一颗心悄悄提了起来。

　　见他明目张胆地盯着手机，她抿了抿唇，悄悄地往他那边靠了半寸，声音轻得像一缕风，软软地带着担忧：“已经上课了。”

　　凌逸尘转头，黑眸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唇角勾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散漫痞气，不张扬，却格外勾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老张布置完任务就只顾着改九班的作文，不会下来查岗。再说了，正好你坐我旁边，帮我打个掩护。”

　　彦卿的脸颊瞬间漫上一层浅粉，连耳尖都悄悄发烫。

　　她没好意思再反驳，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住讲台方向的视线，指尖轻轻攥着课本边缘，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张家言找到课间打开，转身，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终温和地落在彦卿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上次的作文，咱们班彦卿同学写得最好，立意通透，文采斐然。你站起来，给大家朗读一遍。”

　　彦卿指尖轻轻一颤，慢慢攥紧桌角的作文本，缓缓站起身。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丝，像是染上了枯叶的金黄色，她捧着本子，微微垂着眼，声音软软糯糯，又清又亮，像山涧泉水缓缓淌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不功利是一种人生品格，也是一种处世姿态，是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淡然，是陈与义的‘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生活情趣，也是吴潜的‘一品高官人道好，多少事，碎心田’的通透……”

　　她念得认真，一字一句。

　　就在彦卿开口的那一瞬，凌逸尘几乎是本能般按灭了手机，指尖一收，随手将手机塞回桌肚。方才还紧紧锁在赛车直播上的注意力，顷刻间被那道清软的声音全数拽走。

　　他手撑着头抬眸，安安静静望着身前那个纤细的身影，平日里散漫冷淡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变得有些认真，眼底那层疏离的薄冰，在她的声音里，悄无声息地融化开来。

　　彦卿垂眸念着作文，脸颊微微泛红。
　　凌逸尘就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听得一字不落。

　　等她轻声念完，局促地坐下时，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温和又真诚的掌声，细碎又温暖。

　　张家言满意地点点头，敲了敲讲台：“希望大家写议论文时，都能像彦卿这样，恰当引经据典，既有说理力度，又添文字文采。”

　　这两节连堂的语文课，凌逸尘再也没有碰过手机。

　　赛道的轰鸣、激烈的超车、终点的旗语，所有他曾经心心念念的画面，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直播错过了，回家可以看回放。

　　可是她站在阳光下，认真念作文发光的模样，他一秒都不想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