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春妍》裁山风

24、第 24 章

　　【彦卿摘抄本：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宋·晏殊 】

　　时序翻页，秋声落尽，凛冬碾着日子往前走，顺着南京的街巷，悄无声息漫了下来。

　　今年的北风格外沉，裹着细碎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道旁的梧桐树早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风一吹，便晃出满街清冷的空荡。

　　好在期末落幕在即，堆积了一整个秋冬的试卷、随堂测、晚自习压力终于轻了下来。盼了许久的寒假近在咫尺，连走在刺骨的寒风里，脚步都比往日轻快松弛。

　　放学的晚风刮得人脸颊发麻，林佳佳缩着脖子揣紧羽绒服口袋将自己包起来，转头拽住身侧人的胳膊，眼里亮着雀跃的光：“彦卿，咱们周末去城郊的古寺祈福吧？我妈每年都去，说那座寺最是灵验，年末讨个好彩头，来年万事都顺。”

　　冬日的寒气浸得彦卿鼻尖微红，睫毛沾着一点细碎的冷风和冰珠，她垂眸笑了笑，温温柔柔应声：“好啊，那我们就一起去。”

　　简简单单两句话，四人的冬日行程，就这么定了。

　　祈福那日天公作美，难得放晴，连日的寒雾尽数散尽。

　　暖冬的日光浅浅铺落下来，不炙热，却足够驱散连日的阴冷。

　　寺前的青石板路落着薄薄一层白霜，被阳光晒得温热，踩上去沙沙轻响，是冬日独有的安静韵律。

　　林佳佳素来活泼，拉着宋宇皓走在最前面，两人一路打闹说笑，少年少女的清亮笑声，落在清净的古寺庭院里，荡开浅浅回音，身影也渐渐往前走远。

　　彦卿走得慢，慢悠悠落在后面。

　　冷风经久不散，冻得她指尖泛凉，指尖蜷了蜷，正准备揣进袖口，身侧忽然递过来一只温热的暖手宝。

　　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顺着掌心一路蔓延，瞬间熨帖了十指所有寒凉。

　　彦卿微微一怔，抬眼望去，恰好撞进凌逸尘清淡的眼眸里。

　　少年目光淡淡扫向前方打闹的两人，姿态松弛，可耳廓却在暖阳下泛着一层极浅的绯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声线清冷平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风大，拿着暖手。”

　　“没想到你还带了这个。”彦卿握紧手里的暖意，指尖的凉意褪去，连心底都跟着软了几分。

　　凌逸尘没再接话，只是步子微微放缓，不紧不慢地陪在她身侧。

　　不多言，不喧闹，只是默默同行，每一步的步调，都刚好和她契合，不远不近，分寸刚好。

　　走到山门前，林佳佳立刻掏出随身的相机，哈出一口白茫茫的热气，搓了搓冻凉的指尖，抬手对准四人按下快门。

　　镜头定格住冬日暖阳下的四张年轻面孔，她眉眼弯弯，声音清亮：“今天是2017年1月27日！我先来许愿，希望来年越长越好看，成绩稳步上涨，高考顺利，稳稳考去北京！”

　　话音落，身侧的宋宇皓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少年眼底是独属于十七岁的热烈坦荡，藏着滚烫的远方：“我就一个目标，北航我他妈来了，势在必得！”

　　轮到彦卿，她对着镜头浅浅弯唇，笑意温顺干净，声音轻柔却笃定：“愿我们所有人，来年皆得偿所愿。”

　　“可以啊彦小卿，格局直接拉满了！”宋宇皓笑着抬手比了个赞。

　　视线顺势落在始终安静的凌逸尘身上，林佳佳当即笑着起哄：“轮到你了凌逸尘，别闷着，快说说你的新年心愿！”

　　日光落在少年肩头，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眉眼干净清冷。

　　他微微垂了垂眼，长睫覆下一层浅影，语气轻缓如云，平淡无波：“祝大家，岁岁平安，康健无忧。”

　　宋宇皓当即啧啧啧，笑着打趣：“就这？也太普通了，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

　　彦卿还是淡淡的笑，只是这笑和刚刚的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太一样。

　　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大抵都是这般心性。

　　眼底装着山海星河，心里盛着前程万里，满心都是奔赴远方、逐梦择校的滚烫野心。总觉得来日方长，前路坦荡，平安康健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从不必刻意祈求。

　　旁人只当他敷衍，只有凌逸尘自己知道，这朴素寻常的八个字，是他此刻最真切、最郑重的期许。

　　尤其是余光轻轻扫过身侧女孩的那一刻，这份心愿，便沉了又沉，重了又重。

　　古寺香火袅袅，清浅的檀木香萦绕在廊檐殿宇间，温柔冲淡了冬日所有寒凉。

　　四人依次上香，殿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一张张年轻虔诚的脸庞上，安静又盛大。案头摆着素白的祈愿纸与墨笔，供往来游人写下心底期许。

　　彦卿俯身趴在案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端正。

　　安康无祸，得偿所愿。

　　于她而言，平安顺遂，健康地活着，便是最好的圆满。

　　她低头专注落笔，未曾留意身侧少年的动静。

　　凌逸尘落笔极快，字迹清峻利落，笔锋沉稳，纸上寥寥数语，字字句句，从未偏离身前半步——惟愿彦卿，岁岁平安，前路坦荡，万事皆成。

　　写完，他便静静收笔，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看她。

　　暖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女孩柔软的侧脸上，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温顺又干净。

　　穿堂的微风轻轻拂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无声无息，绵长又专注，久久未曾移开。

　　年少的心动让人喜欢就在于，从不会大肆张扬，都藏在无人留意的真挚目光里，藏在静默的陪伴里，藏在岁岁年年的期许里。

　　待四人尽数写完心愿，将祈愿纸郑重交到僧人手中，今日的祈福便落了尾声。

　　踏出寺门，凛冽的北风再次扑面而来，驱散了殿内的暖意。几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当即决定去街角的火锅店取暖。

　　南川的冬天，最治愈人心的，从来都是一锅热气翻滚的火锅。

　　店内暖意融融，隔绝了门外所有风寒。红汤锅底咕嘟咕嘟沸腾着，白雾袅袅升腾，朦胧了整间小店的光景。氤氲水汽漫上凌逸尘的眉眼，褪去了他平日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慵懒柔和。

　　他熟稔地拿起空碟，细细调配好一碗调料，没多言语，径直推到彦卿面前。

　　菜品陆续摆满桌面，林佳佳率先端起饮料杯，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我提一杯！愿我们往后岁岁年年，日子都像这火锅，热气腾腾，红红火火！”

　　“说得好！”宋宇皓举杯相碰，少年笑声爽朗坦荡，“愿大家岁岁欢喜，万事顺意！”

　　彦卿举起玻璃杯，眼底盛着滚烫的少年热忱，轻声开口：“敬高中。”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沉默的凌逸尘身上。

　　他抬眸，视线缓缓扫过身边并肩的三人，清冷的眉眼轻轻舒展，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杯沿轻轻相撞，清脆的声响融在满屋烟火喧嚣里。

　　少年声线清冽，字字认真：“敬我们。”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囊括了整个青春。

　　高中大抵就是这样一段让人又爱又恨的岁月，爱他的青春，爱那段故事，爱很多很多，以至于到最后慢慢中和掉了恨。

　　窗外寒风呼啸，寒冬沉沉。

　　屋内灯火温柔，热气氤氲，四个正值年少的少年少女围坐一桌，在腾腾烟火里，把十七岁的赤诚、期许与无可替代的青春情谊，悄悄封存于这个温柔的凛冬。

　　岁岁寒冬，年年盛夏。

　　最后，敬青春，敬最好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