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春妍》裁山风

23、第 23 章

　　【彦卿摘抄本：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明·唐寅】

　　暮春的晚风卷着小道旁梧桐的碎叶，轻轻擦过两人的肩头。

　　傍晚的天光柔得很，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剩一层淡淡的橘粉，铺在路旁的楼房上，也落在少年少女并肩而行的背影上。

　　前头的林佳佳步子轻快，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雀跃，玩心正盛。

　　她全然没有察觉，身后几步之遥的彦卿望着他们的方向，眉眼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担忧，沉默伫立。

　　林佳佳压根没心思顾及旁人的心思，侧过头看向身侧一脸清冷的宋宇皓，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雀跃。

　　“宋宇皓，我记得你一直想去北京的大学吧？”

　　她踩着路边的砖缝慢慢走，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声音清清脆脆的，落在安静的小道上格外清晰。

　　“正好，我也想往那边考，我们可以约着一起啊。你来不来？”

　　少年的脚步骤然一顿。

　　宋宇皓垂着眼，长睫敛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少年干净利落的下颌线绷得笔直，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疏离和别扭，字字都带着口是心非的硬气。

　　“不去。”

　　他偏过头，不去看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淡淡：“我怕打扰你的雅兴。”

　　“哪有什么雅兴！”林佳佳立刻凑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眼底的笑意更浓，带着少女直白的热忱，“来嘛，一起考多好，人多热闹，以后上学还能搭伴。”

　　她满心欢喜地规划着属于两个人的未来，纯粹又热烈，全然没发现少年眼底积压的烦躁和隐忍的慌乱。

　　宋宇皓心头的情绪骤然绷断。

　　他克制了多久的心事、藏了许久的顾虑，在她毫无防备的温柔期许里彻底失控。少年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气急败坏，狠狠砸在晚风里。

　　“林佳佳！”

　　“你现在应该好好学习，心收一收，不要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突如其来的呵斥太过响亮，瞬间击碎了傍晚温柔静谧的氛围。

　　林佳佳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眼底的雀跃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措和茫然。

　　她微微睁着眼，看着眼前骤然冷脸的少年，手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委屈。

　　“我没有乱想啊……”

　　她小声辩驳，鼻尖微微发酸，认认真真地解释：“我一直在努力学习的，我就是想考去北京，想离得近一点。”

　　想离你近一点。

　　这句话太轻，太隐秘，被晚风悄悄吞进喉咙里，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奔赴，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宋宇皓看着她骤然黯淡的眉眼、局促无措的模样，心头尖锐的烦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

　　他不该吼她的。

　　少年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眼底的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下浓重的自责。他别开视线，声音压低，变得沙哑又温和，带着笨拙的歉意。

　　“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晚风簌簌吹过梧桐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衬着少年隐忍的心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困住自己无数个日夜的话，语气克制又郑重：“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别……别早恋。”

　　这也是他一直克制自己的理由。他怕太早暴露的心事，会打乱她的节奏，会耽误她的前程，更怕捅破那层窗户纸后，连并肩同行、做朋友的资格都失去。

　　林佳佳却像是被勾起了无数细碎的旧回忆，方才的委屈慢慢散开，眼底染上几分软软的怀念。

　　她抬眼看他，语气软糯，带着少年时独有的天真，自顾自地嗔怪。

　　“宋宇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你那时候总欺负我。幼儿园的时候，你特意拿酸橘子给我吃，柳阿姨买的水果糖，所有人都有，就你偏偏不跟我分享。”

　　细碎的孩童往事，被她温柔地娓娓道来，温柔又鲜活。

　　宋宇皓的目光骤然放空，思绪瞬间被拉回遥远的童年时光。

　　他哪里是想欺负她。

　　初见隔壁这个软软糯糯、眼睛圆圆的小丫头时，他就心生欢喜。年少懵懂的孩童，不懂如何表达喜欢，只会用最笨拙、最别扭的方式，想要吸引她的目光，想要和她凑在一起。

　　那颗酸橘子，他从未尝过。那时他只是觉得，这么圆，颜色这么好看的橘子要第一时间分给最喜欢的小邻居，满心欢喜递过去，却阴差阳错，让她尝到了酸涩。

　　那些舍不得分享的糖果，也不是小气。他只是执拗地想让她撒个娇、软声软语地求他，想让她多跟自己说几句话，想成为她最亲近的人。

　　只是年少莽撞，心意笨拙，到头来，所有的温柔初衷，全都搞砸了。

　　林佳佳还在慢慢细数着过往，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积攒了多年的小怨念。

　　“后来你还总给我起外号，叫我六土，天天跟我打打闹闹，从来都不让着我。”

　　“可是今天你莫名其妙生气，我问了你好几次，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她眼底带着浅浅的困惑和委屈，认认真真地望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宋宇皓看着她干净纯粹的眼眸，看着她记了多年的、误以为是欺负的细碎过往，心头又酸又软，无奈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裹挟着晚风，藏着少年藏了数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暗恋。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太多年的心事，终于低声摊开了所有隐秘的温柔。

　　“林佳佳。”

　　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得不像话，褪去了所有的别扭和尖锐，只剩赤诚的笨拙，慢慢地一点点和她解释。

　　“从小到大，所有的打打闹闹，所有的刻意招惹，从来都不是想欺负你。”

　　“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想让你看见我。”

　　“只是可惜，每一次，我都搞砸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清隽的轮廓，眼底的隐忍和温柔，藏了整整十几年的时光。

　　林佳佳彻底怔住了。

　　晚风停了一瞬，周遭的蝉鸣、叶响、风声，仿佛全都归于寂静。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口骤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满，温热的悸动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从未想过，那些年耿耿于怀的“欺负”，那些年懵懂的纠葛，源头竟然是他早早心动的喜欢。

　　原来不是单方面的打闹，是他藏了岁岁年年的偏爱。

　　她张了张嘴，喉咙微微发紧，一时语塞，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个字：“我……”

　　不等她说完，宋宇皓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又克制，带着少年强行压下心动的理智。

　　他收敛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轻声叮嘱，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好好读书，别胡思乱想，更别想早恋的事。”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打破所有克制，说出藏了一辈子的心事。

　　林佳佳却急了。

　　积攒多年的心意、刚刚知晓的真相、对未来的期许，全都挤在心头，让她再也克制不住。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少女孤注一掷的勇敢，一口气喊出了心底所有的疑问。

　　“宋宇皓，你明明也想去北京的，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什么吗？！”

　　这句话掷地有声，落在寂静的晚风里，格外清晰。

　　宋宇皓瞳孔微怔，脑海里瞬间闪过凌逸尘之前随口说过的话。

　　凌逸尘看得通透，早就看穿了他藏在别扭表象下的满心偏爱，只有他自己，一直小心翼翼地克制、隐藏、自我拉扯。

　　巨大的惊喜和猝不及防的悸动瞬间席卷了他，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喜悦来得太过汹涌，几乎让他晕眩。

　　他愣了许久，心口砰砰狂跳，乱了所有章法，嘴里下意识蹦出一句完全没过脑子的话，带着不敢置信的忐忑。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从小到大都在欺负你吗？既然这样，你还……”

　　你还会在意我？还会想和我奔赴同一个未来？

　　林佳佳听着他笨拙的疑问，忽然轻轻笑了，眼底的委屈尽数消散，只剩温柔的澄澈。

　　“是欺负过啊。”

　　她坦然点头，随后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温柔又坚定：“可是宋宇皓，你帮过我的次数，更多啊。”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你故意闹我、逗我开心；我纠结犹豫的时候，是你无条件支持我的所有决定；每年的生日，你看似漫不经心，准备的礼物不管是样子颜色，从来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原来他所有笨拙的、隐秘的、不张扬的付出，她从来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宋宇皓看似大大咧咧、桀骜欠揍，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是人群里最热闹鲜活的少年，总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欢声笑语。

　　可没人比他更温柔。

　　他真诚地惦念着身边每一个人，会惋惜凌逸尘骤然跌落的落差，会关注凌逸尘的状态，会默默牵挂彦卿每一场舞蹈比赛的成败，会把林佳佳的喜怒哀乐、点点滴滴，全都妥帖收藏，放在心尖上，岁岁年年，不曾偏移。

　　林佳佳一直都知道这个宋宇皓其实是把自己心细善良的底色掩埋在大大咧咧和嬉皮笑脸之下。

　　所以他值得。

　　暮色渐沉，温柔的晚霞笼罩着整座城市。

　　少年隐秘的暗恋藏了岁岁朝夕，而少女滚烫的心意，终于在这个晚风温柔的傍晚，悄悄撞破了所有的克制与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