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春妍》裁山风

25、第 25 章

　　【彦卿摘抄本：

　　白苎新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回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
　　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年此日青云上，却笑人间举子忙。
　　——宋·辛弃疾】

　　高三最后的冲刺日子，是被试卷、笔芯与倒计时揉碎的盛夏。

　　风是燥热的，蝉鸣是绵长的，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吹得起书页边角轻轻掀动，却吹不散少年人心底紧绷的沉郁。题海无边，日子重复且枯燥，所有人都在无声赶路，奔赴那场定于盛夏的盛大终点。

　　可紧绷到极致的高三时光，他们四个总能苦中作乐。

　　课间十分钟短暂又奢侈，暂停了连绵不绝的落笔声，空气里终于得以漫开细碎松弛的气息。

　　彦卿摊开桌上的地理书，指尖轻轻落在平整清晰的中国地形图上，顺着蜿蜒的山川纹路慢慢摩挲。少年心事最纯粹，题海困住脚步，却困不住眼底对远方的向往。

　　她微微侧头，看着身边三个并肩熬过漫长高三的人，语调轻软，冲淡了连日刷题的疲惫：“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旅行。从南京出发一路往西南走，穿过福建、广东，去云南看洱海的晚风，登丽江的玉龙雪山；再往西走，去看西藏的布达拉宫、隐秘的墨脱；往北奔赴新疆，邂逅赛里木湖的蓝、火焰山的热烈、阿勒泰的星河。”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川渝湘赣的版图，眼底盛满温柔期许：“顺路去四川看大熊猫、逛稻城亚丁，去重庆洪崖洞看山城灯火，到湖南橘子洲头吹晚风、望岳阳楼，再去江西看景德镇的瓷、武功山的云海，最后折返南京。这一路，刚好走完我国地势的一、二、三级阶梯，把高中地理课本里背了三年的山河景致，全都亲眼看一遍。”

　　少年最干净的浪漫大抵如此。

　　熬过无数个背书的深夜、刷题的黄昏，那些枯燥的知识点，地理课本旁的风景图片，最终都可以变成他们约定好的、来日可期的山海。

　　林佳佳听得满眼光亮，撑着脸颊，眉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软软接话：“我最想去云南和重庆！夏天的云南遍地花开，特别温柔，还可以做扎染，氛围感真的绝了，网上拍的贼出片！重庆山城错落有致，也出片。这么想，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

　　细碎轻快的笑意落在四人之间，无声抚平了堆积桌角的试卷压力。

　　斜前方的宋宇皓，微微侧头，目光认真落向那张摊开的地形图。

　　他素来是四人里最鲜活搞笑的存在，眉眼干净明亮，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感，低声笑着搭腔：“可以，完全可以。以后路线交给彦卿，我们负责跟随和买单，全程听指挥。”

　　教室里喧嚣轻浅，唯有靠窗的位置一向安静。

　　凌逸尘单手轻抵下颌，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原本落在数学压轴题上的视线微微挪开。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窗棂落下来，铺在纤长的睫毛上，落下一层浅浅的光影，清冷又克制。

　　听到大家的聊天，他放下笔，没有刻意插话，也没有半点敷衍的不耐，安静听着三人对未来的细碎期许，目光轻轻扫过那张地图，声线清冽低沉，温柔得笃定：“考完就一起去。”

　　短短六个字，落在燥热的风里，安稳了四个人心底所有的忐忑与期盼。

　　十分钟松弛转瞬即逝。

　　闲谈的余热缓缓散去，四人默契收了心神，低头各自重新扎进题海。

　　他们心里都清楚，所有自由、所有山海、所有远方，都必须靠此刻一分一秒的埋头拼搏换来。

　　林佳佳一直是四人里最吃力的那一个。

　　她的理科却始终是不起眼的，数理化再度升级的难题曾无数次让她陷入瓶颈。

　　冲刺阶段，她不愿再掉队，红蓝黑三支笔轮换，错题本写得满满当当，每一道错题都标注考点、复盘步骤，晦涩公式反复默背，高频题型一遍遍刷到熟练。

　　但凡遇到卡壳解不出的难题，她总会轻轻戳一戳旁边的宋宇皓。

　　宋宇皓永远耐心。

　　无论自己习题进度到哪一步，他都会立刻停下，转过来俯身，握着笔一点点拆解思路，条理清晰，循序渐进。难懂的步骤逐句讲解，易错的地方反复提醒，温柔又有耐心，一点点带着林佳佳补齐短板、拉平差距。

　　日复一日的坚持从不会骗人。

　　模考一次又一次更迭，林佳佳的理科分数稳步上涨，排名步步前移，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夜，终于开出了踏实的花。

　　凌逸尘依旧是年级里最稳定的第一。

　　即使大家都觉得他不用努力，他却还是把每一段自习、每一节课堂利用到极致。别人松懈的间隙，他在整理模板；别人打闹的时候，他也能利用好每一个碎片化的时间。

　　彦卿偶尔对着复杂的经纬线、气候分布图愁眉不解，盯着题目迟迟没有思路。

　　每逢这时，凌逸尘便会默然伸手，拿过她的课本，笔尖在纸上轻轻勾勒简易地形，寥寥几句便点透核心考点，清冷简洁，一针见血，总能帮她拨开迷雾。

　　而宋宇皓，是四人备考路上永不缺席的搞笑调剂与担当。

　　四人不论周末还是放假都相约图书馆并肩刷题。

　　漫长枯燥的自习时光里，压抑、疲惫、瓶颈都是常态。每当气氛沉闷到极致，宋宇皓总会轻轻说句玩笑话，不动声色消解所有人的倦怠，让枯燥无味的高三，多了几分欢笑与陪伴。

　　四个人，四种性格，却彼此搀扶，彼此治愈，熬过最苦的冲刺期。

　　每天清晨七点并肩踏入教室，暮色未褪；深夜台灯次第亮起，纸笔不停。

　　堆积如山的试卷、写空的笔芯、翻烂的课本、反复背诵的单词与公式，构成了他们滚烫又纯粹的高三。

　　他们也会焦虑，也会因为模考失利低落，也会在瓶颈期迷茫无力。

　　但只要抬眼，身边永远是三个一直并肩同行的伙伴。

　　他们把山海的约定悄悄藏进心底，把年少期许压进笔尖。

　　眼下所有的隐忍、坚持、枯燥、全力以赴，都是为了盛夏那场考试，为了考完试即刻奔赴的远方，为了兑现课桌前四个人认真许下的诺言。

　　窗外香樟枝叶簌簌摇晃，晚风携着盛夏独有的热度穿过走廊。

　　高三确实很苦，但也因为并肩同行，所以从不孤单。

　　盛夏未完，拼搏不止，四个少年人的热爱与奔赴，永远热烈，永不落幕。

　　毕业那天，是高三一年来最轻松的一天。这一天没有习题，没有上不完的课改不完错题，大家终于可以短暂放下学习，空气里多了一丝离开的伤感与开心这种矛盾的心情。

　　而这种矛盾也是人生常有的双面。

　　林佳佳还特意化了一个淡淡的妆容，自己扎了一个高马尾，扯动发丝使其蓬松饱满，再用小梳子梳出一些小碎发修饰，不时还要照小镜子来确保发型妆容。

　　看见彦卿走来，简简单单盘了一个丸子，她还不满意地嚷嚷，“彦彦，今天要拍毕业照的，你就怎么没那么重视。”

　　“还好吧。”彦卿眨眨眼，想了一想。

　　“nonono！”说着，拉着彦卿坐下，林佳佳手里翻化妆品的动作就没停下来，“没事，你五官就很好看了，我就给你稍微化一下。”

　　彦卿笑着安静地垂着眼，林佳佳说着已经上好了一层浅浅的粉底，描摹眉毛，淡淡的修容口红顺利地完成，最后就是发型扯出弧度，看着看着，林佳佳满意多了，“大功告成。看着精致好多了吧。”

　　”谢谢佳佳。”彦卿拉着林佳佳的手。

　　宋宇皓踏着步子跑过来叫大家去拍毕业照，看见两人，觉得和平常不太一样，“我咋觉得，你两和以前有些出入呢？”

　　林佳佳赶紧收拾自己的工具，“有啥出入的！化了一个小妆而已啊。”

　　“难怪呢。这妆一化连带着你感觉都温柔了。”

　　每天调侃林佳佳似乎是宋宇皓的习惯了。

　　“我发现你屁话真的多而且狗嘴吐不出象牙。”

　　两人拌着嘴去集合，直到看见相机才停下来休战。

　　彦卿和凌逸尘已经习惯了，相视默契地去她们班拍照。

　　林佳佳等自己班拍完照后，就跑过来，“咱们四个不在一个班，得多拍几张合影！说实话，那个毕业照没有彦卿，还不如不拍呢！”

　　“哎哎哎，过分了。不还有我呢嘛！这个大帅哥陪你。”宋宇皓拍着胸脯，一本正经地自恋。

　　林佳佳斜睨了他一眼，“行了吧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好男不跟女斗。”

　　彦卿伸手轻轻分开两人，提议，“快拍照吧。”

　　四人走到操场那棵最粗的香樟树下，盛夏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

　　宋宇皓主动揽下拍照的活儿，来回调整站位，林佳佳挨着彦卿站，凌逸尘不动声色落在彦卿身侧，手臂隔着一点距离，却始终护在她身后。

　　快门按下数次，定格下四张浸在夏风里的笑脸。

　　和大多数学生一样，她们挨个在学校里各个地点打卡。

　　林佳佳查看照片时，一会觉得宋宇皓没有找好光线，一会又觉得角度不对，正和他在理论。

　　“你看，这张我闭眼睛了，这张曝光了，五官都不见了，这张构图又有问题了……”

　　彦卿低头看着林佳佳手里刚拍好的照片边角，眼底漫开柔软的期许。

　　凌逸尘垂眸看着她的小动作，等宋宇皓和林佳佳说笑的间隙，偏过头，用她一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祝彦卿同学考个好成绩！”

　　“你也是。”

　　林佳佳给宋宇皓恶补了拍摄手法知识后，大声宣布，“我们重新拍一次！尽量拍的好看完美。”

　　宋宇皓绝望地大喊，“不！”

　　“快点快点！彦彦，你们快来拍！”

　　“来了！”彦卿快步走过去，后面跟着凌逸尘。

　　阳光正好，枝叶摇晃，林佳佳打开录像功能，打算再走一遍校园，慢慢收录下最后一片盛夏光景。

　　不知是谁先起头把一沓试卷从走廊栏杆抛落，雪白纸张漫天纷飞，大喊，“去你大爷的分数！去你大爸的考试！”

　　压抑三年的情绪随少年们的呐喊一同炸开。此起彼伏的呼声漫过整栋教学楼，没有过激的宣泄，只藏着熬过长夜后的释然：

　　“去他妈的高考！一天都没让我睡过10小时的觉！”

　　“南川一中再也不见！高三高考再也不见！”

　　巡查的刘军主任快步赶来，无奈又好笑地扬声制止：“都把散落的卷子收拾干净，校园里不许说脏话！”

　　宋宇皓倚着栏杆，半点不怕，扬着声音挥手：“刘军，再也不见。”

　　刘主任没好气回他：“快走快走！等你们走出校门，我耳根清净。”

　　林佳佳笑着凑上前打趣：“刘军你要多喝水少熬夜批作业，作业一下批不完的！你都快地中海了。”

　　“我说你祝我点好行不行。”

　　一番调侃，惹得周遭所有人弯着腰笑作一团。

　　所以，青春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