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春妍》裁山风

22、第 22 章

　　【彦卿摘抄本: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宋·晏几道】

　　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掠过高三教学楼的窗沿，卷起满地梧桐碎叶。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红得刺眼，像一根紧绷的弦，勒得整间教室都沉在一片无声的压抑里。试卷堆叠如山，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连绵不绝，高三独有的窒息感，无声无息覆在每个人心头。

　　林佳佳指尖捏着刚发下来的成绩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褶皱的纸边。分数的落差固然让人烦闷，可比起成绩，盘踞在心底的那点隐秘心事，才真正压得她喘不过气。

　　讲台上，理想主义者赵志伟抱着教案站定，语调带着成年人特有的平缓说教，像往常一样给全班灌着温和的鸡汤。

　　“你们已经正式迈入高三，高考近在眼前。考完就要填报志愿，从这次月考开始，每个人都拿自己的分数，对照心仪大学的历年投档线。记住三个原则：冲、稳、保。冲一所略高于自己水平的院校，稳一所实力匹配的，再保底一所稳妥能上岸的，全部写在纸上，我会后逐一查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人人低头拿笔演算，眼底藏着对远方学府的憧憬，也藏着几分不确定的忐忑。

　　林佳佳心里揣着一点小小的私心，犹豫了许久，还是悄悄挪到宋宇皓桌边，软着声音问他的志愿规划，执意要借他写好的草稿纸看一看。

　　宋宇皓天性开朗跳脱，心思不绕弯子，没多想就把那张写满院校名字的纸递了过去。

　　林佳佳低头逐行细看，一行行比对下来，心底一点点往下沉。她的意向和他的，没有半个交集。

　　她不死心，又默默特意去查宋宇皓心仪院校的所在城市，要么专业不合心意，要么分数线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那点悄悄滋生的侥幸，终究慢慢凉了下去。

　　放学时分，暮色漫过街巷，橘调晚霞落在行道树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彦卿和林佳佳并肩走着，校服袖口被晚风轻轻吹起。往日里总有说不完的闲话，今天的林佳佳却格外沉默，唇角抿着，眼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低落，再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眼底的落寞也藏不住。

　　“佳佳。”彦卿声音很轻，温温软软的，自带一种沉静的通透，“你今天不对劲，一直闷闷的。”

　　林佳佳沉默了几秒，忽然侧过头，轻声问：“你和凌逸尘，以后打算去哪个城市读大学？”

　　彦卿微微垂眸，落叶从肩头飘过，语气淡得像晚风：“我大概不会走太远，舍不得离家。”

　　“宋宇皓想去北京。”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没头没尾，却裹着林佳佳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旁人听不出深意，彦卿却一瞬间就懂了。她步子放得更缓，眉眼清浅温柔：“北京高校那么多，就算最心仪的够不上，周边城市也有大把选择。没必要一开始就把自己困住。”

　　林佳佳指尖绞着校服下摆，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女独有的敏感与怯懦：“可我怕距离。我怕隔着一座城，很多东西就慢慢变了。”

　　彦卿浅浅笑了下，目光掠向前方打闹的宋宇皓和凌逸尘，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安静却有力量：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就现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怎么看待解决距离。”

　　她的声音像温水，柔而有韧性，一点点熨平林佳佳心里翻涌的慌乱。林佳佳望着身边眉眼安静的彦卿，忽然就安下心来。

　　彦卿永远是这样，看着温和恬淡，骨子里却藏着一份笃定，总能轻易接住你所有的不安与矫情。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别想那么多，沉下心读书，把分数往上赶。”彦卿看着她，眼神认真，“先把自己变得够格，才有资格选择想去的城市、想留住的人。”

　　一句话点醒郁结的人，林佳佳心头的阴霾散了大半，又恢复往日鲜活的模样，挽住她胳膊撒娇：“那你不许走远，可不能丢下我。没你陪着，我剩下的日子多难熬。”

　　彦卿弯眼轻笑，轻轻应下：“嗯，不走远。陪着你。”

　　说话间，她目光不自觉落在前面凌逸尘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心底悄悄浮起一点细碎的好奇与茫然。

　　他心里，究竟想去哪座城？有没有过一点点关于未来的念想？

　　课间喧嚣四起，走廊里满是打闹声，教室里只剩笔尖落纸的安静。

　　凌逸尘坐在彦卿身侧，低头替她圈画数学错题，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习题册上，条理清晰地拆解步骤。讲着讲着，他抬眼，才发现少女眼神放空，心思早就飘远了，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寥落。

　　“怎么了？”他语气很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留意，“作业太多烦了？”

　　彦卿回过神，轻轻摇头，视线落在他认真勾画的字迹上，终究藏不住心事，小声试探：“你……有想好要去哪所大学吗？”

　　凌逸尘垂眸思索片刻，淡淡回：“没认真想过。你呢？想去哪？”

　　“我也不知道。”

　　听见他毫无规划的回答，彦卿眼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悄无声息落了空，心头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

　　恰好这时，林佳佳抱着那台彦卿送的相机蹦进来，宋宇皓跟在身后，漫不经心地晃着步子。

　　“从今天起，我要用相机把我们最后的高三全部记下来。”林佳佳举起相机，眉眼亮得像盛了星光，按下录制键，笑着宣布，“今日主题——你的目标大学！一个个老实交代。”

　　镜头对准少年少女，十八岁的轮廓被妥帖收进取景框。

　　宋宇皓抬手揽住凌逸尘的肩，少年意气张扬，眼底满是对未来的热忱：“我目标明确，认准北航，非北京航空航天不去。”

　　林佳佳立刻打趣：“就你？人家未必看得上。彦彦到你了。”

　　镜头转向自己，彦卿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温温淡淡的：“我还没定下学校，不过没关系，佳佳去哪，我就去哪。”

　　林佳佳立刻满心欢喜抱住她，转头看向凌逸尘：“那你呢？打算往哪去？”

　　凌逸尘抬了抬眼，语气散漫随意，带着少年特有的疏离感：“随便，总归有书读。”

　　宋宇皓立马推开他，一脸嫌弃：“太装了。彦小卿跟着你真是委屈。”说完又看向林佳佳，挑眉调侃，“六土，还是跟我混靠谱，以后保准带你吃香喝辣。”

　　林佳佳夸张做了个呕吐的表情，笑得眉眼弯弯：“大可不必，别恶心我，谢谢。”

　　相机静静定格这一刻，喧闹、明媚、肆无忌惮，是独属于十八岁的坦荡与热烈，藏着青春里不敢明说的心动与牵绊。

　　趁林佳佳低头翻看相机回放，宋宇皓收敛了嬉皮笑脸，悄悄凑到彦卿身侧，神色难得认真：“哎，彦小卿。六土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总觉得她蔫蔫的，低气压很久了。”

　　彦卿微微一怔，没想到向来大大咧咧的宋宇皓，竟能敏锐捕捉到林佳佳的情绪起伏，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就悄悄告诉我嘛。”宋宇皓双手合十，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彦卿斟酌片刻，没有戳破少女隐秘的心事，只委婉道：“她只是担心自己分数不够，考不上北京的学校。”

　　有些暗恋藏在心底，本就该留着体面，旁管者不必点破。

　　宋宇皓听完，脸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净，整个人瞬间沉了下去，眼底覆上一层说不清的郁色，低声应了句“知道了”，便默默转身回了座位。

　　林佳佳收好相机，抬头见他走得匆忙，随口道：“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望着宋宇皓一言不发、连脚步都不肯放慢等她的背影，林佳佳心里莫名堵了口气，小声嘟囔：“走那么急干什么，都不知道等人。”

　　彦卿看着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别扭，侧头看向凌逸尘：“你不觉得他们今天怪怪的吗？隔着一股说不清的疏离。”

　　凌逸尘没接这话，指尖点了点她摊开的数学卷，语气平淡直白：“先管好你自己。今天心不在焉，错题一大堆。”

　　彦卿脸颊微热，只好低头订正题目，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放学一定要把两人的心结问清楚。

　　傍晚放学，四人照旧结伴同行。

　　晚风微凉，街边奶茶店飘出甜润的热气，混着焦糖与茶香，温柔勾人。

　　彦卿借机顺势停下脚步，转头笑道：“我想买杯奶茶，佳佳陪我进去坐会儿吧？”

　　林佳佳本就心绪郁结，正想找点甜意宽慰心情，立刻应下。

　　宋宇皓惦记店里的小吃，也跟着附和。

　　快走到店门口，彦卿悄悄扯了扯凌逸尘的衣袖，压低声音：“等下你拉着宋宇皓去排队，趁机问问他到底别扭什么。我陪佳佳坐那边聊聊，咱们分头打听。”

　　凌逸尘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不动声色地点头应下。

　　彦卿走过去挽住林佳佳，柔声问：“想喝什么？”

　　“薄荷奶绿吧。”林佳佳轻声道，“好久没喝了。”

　　“就它了。”彦卿回头朝排队的两人扬声，“帮我们点两杯薄荷奶绿。”

　　“再加章鱼小丸子和QQ鸡排。”林佳佳补了一句。

　　店内暖光融融，甜香扑面而来。

　　彦卿拉着林佳佳坐到靠窗卡座，开门见山，语气温柔：“老实说，你和宋宇皓到底怎么了？中午拍完视频，我就觉得你们不对劲。”

　　林佳佳垮着肩，一脸茫然无奈：“我也搞不懂他。拍完视频一声不吭就走，我主动问他怎么了，他也闷着不说话。”

　　另一边排队队伍里，凌逸尘伸手轻轻拎住宋宇皓后领，语气简洁直接：“你跟林佳佳闹什么别扭？”

　　宋宇皓一脸诧异，像见了什么奇事：“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这些儿女情长了？太不像你风格。”

　　“彦卿让我问的。”

　　宋宇皓瞬间了然，立马摆起架子：“原来是彦小卿拜托的，行，我说也行——今天这顿你请。”

　　“我请。”凌逸尘干脆利落。

　　“那我可就放开点单了。”

　　“赶紧说原因。”

　　宋宇皓收敛玩笑，神色认真下来，语气带着少年直白的醋意与笃定：“我怀疑她心里有人了。不然干嘛一门心思想去北京？我还不了解她！摆明了是为某个人上心。”

　　凌逸尘唇角勾起一点浅淡弧度，漫不经心反问：“就算是，跟你有关系？”

　　宋宇皓白他一眼，只觉得他不懂心事，懒得解释。

　　轮到点单，宋宇皓半点不客气，一口气加了好几样小吃，嘴里还小声嘀咕：花别人的钱就是舒服。

　　等餐间隙，凌逸尘把宋宇皓的心思发消息告诉彦卿，彦卿也同步把林佳佳的困惑发过来，两人默契交换情报。

　　“你就没想过，自己也报北京的学校？”凌逸尘淡淡提醒。

　　宋宇皓愣了愣，从未往这层想过，随口敷衍：“不会吧。没这么巧吧。”

　　嘴上这么说，心底却莫名动摇，像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他不知道的是，靠窗那边，彦卿已经把凌逸尘发来的消息给林佳佳看完了。

　　林佳佳看完，又好气又好笑，心头的困惑瞬间解开：“难怪早上好好的，突然就闹脾气，原来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她看向彦卿，满眼佩服：“你也太通透了吧，一下子就猜中了！”

　　“也不算猜。”彦卿轻声解释，“中午你看相机回放时，他特意来问我你为什么不开心。我只说你担心考不上北京的学校，他听完立刻就低落了，我大概就懂了。”

　　话音刚落，两人端着满满一盘小吃走过来。

　　宋宇皓把吃食一一摆好，林佳佳面前的桌上还多了一份林佳佳爱吃、却没来得及点的小食三拼。

　　林佳佳咬着吸管，疑惑道：“这份三拼谁点的？我好像忘记说要点。”

　　宋宇皓别开脸，语气别扭生硬：“你当然没说！我点的。”

　　看他明明在意、还硬装无所谓的样子，林佳佳故意想逗逗他，淡淡应了声“哦”。

　　随即又搂着彦卿，故意抬高声音：“我已经约好别人，高考后就去北京念书。彦彦你也跟我一起。”

　　彦卿察觉宋宇宸脸色骤然沉下，连忙悄悄给她使眼色，让她别再打趣。

　　林佳佳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没事，继续慢悠悠道：“正好考完去北京旅游，提前踩点逛校园。”

　　几句话落地，宋宇皓脸色越来越难看，唇线抿得很紧，全程沉默不语，周身低气压几乎藏不住。

　　吃得差不多，暮色更深，几人准备分头回家。

　　望着前面依旧略显疏离的两人背影，彦卿轻声担忧：“他们不会一直这么别扭下去吧？”

　　凌逸尘目光淡淡落在那两道背影上，语气笃定沉静：

　　“不会。”

　　晚风穿过行道树，携着少年心事与少女情愫，轻轻落在十八岁的盛夏前夕。

　　有些心意不必明说，有些距离，终会有人愿意主动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