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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六 ...

  •   十六
      无论兰溪坝还是兰溪场乃至兰溪区外更远的人们,都在热议,今年高考差点把双岩公社的上坝中学给考“垮”了!怎么回事呢?原来,恢复高考第二年,上坝中学八个老师报考,两个考上大专,四个考取中专中师,搞得关校长抓狂,天天跑区教办急招老师,教办被“逼”急了,就叫关校长在全区教师中“挑选”。一下就把本就名声不小的上坝中学抬升到除区中学外的“名校”,把那些离家路程在一个小时左右的学生都吸引到这里就读初中,兰溪镇上来这上初中的学生更是成倍增加。
      两个落选老师中,一个是报考大学的章瑞岩,另一个是报考中专的“小喜鹊”向文晖。
      章瑞岩落榜早在预料之中,若他报考中专或中师,去年就可走,只是他不甘早年的梦想就这样烟消云散,他决意坚持考大学,大专都不去考虑。但他又想把书教好,不让学生像自己被耽误,这就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就会严重影响复习考大学,所以他内心是挣扎的,既想教好书又想考上大学,茅盾的内心与焦虑的情绪第一次煎熬着他的人生。更令他觉得讽刺的是,今年中考班上竟然有一女生考上中专,当老师的倒是名落孙山了,当然他乐于接受这样的“丢脸”。对此,向文辉曾洗刷他说:“要是学生毕业参加工作了,你还在备战高考,干脆就不要考了,教更多娃儿去代替你读中专读大学,一样精彩人生嘛!”这是啥话?像挖苦讽刺又像褒奖激励?但章瑞岩一点也没生气,他知道“小喜鹊”叽叽喳喳惯了,一向大大咧咧,和谁说话都心直口快,才得了个“小喜鹊”称号,况且她很享受大家这样称呼。就这外向性格,要她静心复习考试简直是种折磨,因此参加中考落榜也就不意外。
      秋季初一新生入学后,章瑞岩又接了一个班任班主任,仍然上语文课,由于初一不开化学课,比上学年教学任务感觉轻了不少,这倒有利于自学复习资料。然而章瑞岩身上的压力反而越来越大,连续两年没考上大学,年纪又见增大,一起长大的水二、毛子都成家有小孩了。上个星期天妹妹瑞花带了一个同在茶山劳动的黄姓姑娘回家,说是要介绍给大哥做女朋友,被章瑞岩委婉拒绝了,理由是没考取大学前不谈女友,可见家庭对章瑞岩的婚姻前途开始有危机感。不仅如此,生产队已开始出现非议,最典型的要数毒舌臭嘴万豺狗谢牛二,他俩说得最多的一句“他要是能考取大学,我手板心煎鸡蛋给他吃”,传到章林豪、杨义兰耳朵里,更加重家庭对章瑞岩的担忧,真希望他降低标准考中专。再说,章瑞开考进上坝中学,章瑞岩把他要到自己这个班,遇到大雨大雪天或老师反映功课不好的时候,还将他留住在外屋,帮助其学习,也会分散他的部分复习时间。
      章瑞开这孩子内向但很聪明,动手能力强,读书很一般,甚至于很让章瑞岩费神费心。一天晚饭后章瑞岩给章瑞开检查作业时,发现错的很多,反复讲解后似乎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感觉是上课没注意听讲。
      “是不是课堂上精力不集中或者听不懂?”章瑞岩轻言细语地问道。
      ... ...
      “我问你话呢,朗格不说话?”
      ... ...
      章瑞开深埋着头,涨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或者是要不要该不该回答,生怕说错而惹大哥生气。开始时章瑞岩并未生气,看到瑞开那可怜巴巴的神态甚至有点心疼,他知道瑞开真不是读书的料,但做学习以外的事他比其他伙伴都行,还学会了抽叶子烟(旱烟),有点憨仟翻(小调皮),见瑞开不回答,耐心慢慢消磨殆尽的章瑞岩起身去翻瑞开睡的床,果然在他枕头下发现一大把叶子烟,气就不打一处来,用严厉口吻责问道:“你一个初中生抽叶子烟,扫不扫皮(丢脸)?”随即叫瑞开收拾好书包,气呼呼地说道:“你这个样子,我是没法管你了,还是住回家里去,让父母教育你吧!”说完,拉着瑞开一口气回到家里,将瑞开的表现一一作了陈述。父母这次面对恨铁不成钢的瑞开反倒一点都不生气,没呵斥没吼骂,张林豪只问了一句:“瑞开,你是不是对读书不感兴趣,听不进听不懂老师讲课?”章瑞开听父亲如此发问,似乎瞬间参透其间的玄机,于是终于斗胆嗫嚅道:“我不想读书,愿意回家做活路。”
      这是章林豪夫妇俩预想过的答案,大姑娘瑞双没赶上读书年头,没读好书,二姑娘瑞花和二儿子瑞开天资中读书是弱项,瑞花提出不读书时并未遭到劝阻和责难,这时候瑞开又提出相同的问题,章林豪不得不慎重考虑,明知再押着读不会有多大收获,但怕他长大后埋怨,便严肃地问道:“你都满十六岁了,现在让你把书读好,你不愿好好读,二天想起来后悔朗格办?”
      “我绝对不后悔,你们放心!”瑞开斩钉截铁回答道,语气中生怕二老不答应,补充道:“我回来做活路,可以拿妇女工分,让你们轻松点,让瑞美瑞景们多读点该多好!”
      章林豪一下觉得瑞开突然长大了,像个劳动力,最后劝说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把初一读完再说,也可利用这段时间多加思考,半中拦要的说不读就不读,别人会笑话,你也没脸面。”
      话说到这份上,张瑞开顿时露出高兴的神情,笑着回答说道:“要得嘛!”
      这结局反倒让章瑞岩感到尴尬,觉得瑞开现在读书的条件这么好,放弃了好可惜!心想有书读而不读,跟有田耕而不耕有何两样?于是想做最后努力开导说:“瑞开,你看上坝中学有几个同学有你现在这么好的条件,不想哈通过努力考个中专中技,今后过上城里人的生活,多好啊?!”但不管怎么劝导,章瑞开就是不开窍,就是领会不了大哥的一片苦心。
      终于“熬”到放暑假了,章瑞开特别懂事的啥活都干,而且主动自觉找活干,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反映出一个人只要干他喜欢的事,就会不遗余力干好。章瑞开奔忙在田间地头,山野森林中那种放飞的感觉,身心羁绊被完全甩掉的松弛轻爽的体验,是十六岁少男无以言表的最为快乐的享受。这天他早早来到香火岩那片自留地,先是查看葵花和苞谷的长势,再就是看行间套种的黄豆长得怎么样。植物茎叶分泌的芳香和泥土散发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犹如一股清流从鼻孔和口腔直冲脑门;少男瑞开穿过苞谷林,一边大口吮吸着沁人心脾的微风撩动的香味,一边朝祖父母墓地走去停留在那棵透着沧桑感的杨梅树下,从周边拔了大把杂草抛在身前,然后席地而坐,从荷包里老练地掏出叶子烟,烟锅和打火机,将一截卷着的做外包的烟叶衔在嘴里,吹了几大口热气,让烟叶润软后再将其展开,把另外几截干燥的烟叶裹起来插入烟斗里,对着打燃的火苗吧哒了几口,从他那微闭的眼皮和“呼嗞”的声响中,可以看出是多么的惬意与迷情!一锅抽完似乎没过够瘾,又重复刚才动作开始裹第二锅,裹着锅着,眼圈开始慢慢发红,在点燃叭了一口后,两大串泪珠夺眶而出,好像一肚苦水向外喷洒。
      性格内向不善言表的章瑞开,通过几天忘情劳作,和几天静心思考,他越来越感觉精神上并不如预想的那样轻松,首先发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告别学生时代,其他一起长大的伙伴尽管成绩不比他好多少,但至少还一如既往的混迹于学校与家庭之间,还是天真无邪的学生身份,享受着学生待遇,自己呢?是笨是懒还是懦弱?也许都有;其次,从小到大,弟兄姊妹中似乎唯独自己被责备被打骂被轻视的最多,好像不少事总是一做就错或效果欠佳,到底问题出在哪儿并无从解释;再则,是自己生死都不愿读书的,父母是出于失望,大哥是迫于无奈。从而内心积聚的自怨自艾,自责自卑到了总爆发当口,悄声没息跑到呵护自己最多的奶奶的墓前,任随伤感的泪雨象征性浇灌奶奶念得最多的“双岩花”,以期奶奶在天之灵保佑自己以后事事顺心。章瑞开就这样踏入了农村成年社员的劳动生活圈。
      与章林豪从小在母亲遮护下长大,瞻前顾后胆小怕事,树叶掉下也怕砸破头的性格成鲜明对比的章瑞岩,从小思维独立跳跃,奋发向上不达目的不罢休,而又自制持重的性格,决定他将后许多情况下会像蜗牛像乌龟,无论成败,身上始终背负沉疴,负重前行。客观讲,章瑞开的停学务农,对章瑞岩的刺激是全方位深层次的,原本雄心勃发,一心希望自己这代弟兄姊妹能光宗耀祖,发展成名门望族,不承想,美好的愿景被无情的岁月慢慢地浸蚀着,七姊妹中,大姐二妹二弟再也不可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显达家族了,所有重任全要靠自己去拼搏去奋斗了。
      正当章瑞岩情绪低落,对未来充满疑虑之际,一个周六早上,在学生陆陆续续进校的时间段,来自街上的一个高一年级的女学生突然叫住章瑞岩说道:“章老师,你高中同学侯玉珠托我带信,请你放学等到她,她要到你家去耍。”
      这突然的“口信”叫章瑞岩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所措,茫然应答道:“好的,多谢了哈!”
      放学后,学生从四面八方散去,侯玉珠如约而至,而且还带上了侯玉琳。两姐妹打扮得朴素清雅,落落大方,但在章瑞岩看来,她俩就像山林中突然出现的两株野兰花,是那样的芬芳香溢,静美得让人凝神遐想;再看上一眼,就会联想到“双岩花 ”那风中显贵,雨中露富,阳光下闪耀傲骄的醉人神态!然而聪睿而
      单纯的章瑞岩,认为这仅是老同学带着友谊情分的“回访”,并没过多去猜想。
      “哎呀!做梦都没想到老同学会来这穷乡僻壤访贫问苦!”章瑞岩惊喜而略微局促地迎着侯玉珠姐妹说道。
      侯玉珠倒是一点不显生疏,主动伸手握住章瑞岩说道:“好久就想去你们家耍哈,一直抽不出空,这回不仅要到你家耍,还要去看久仰的‘双岩花’,有点唐突,不会拒绝吧?”
      章瑞岩喜形于色接过话说道:“哪里的话!请都请不到哦,等哈到家门口一站,顿时一道闪光,把我家屋里头都照亮咯,岂不是蓬荜生辉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她)们穿过田野过了几座小山丘,来到香火岩那片葵花地,章瑞岩转动身躯抬起手臂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大圆弧,最后指向仙人岩那片黄灿灿的葵花地,饱含深情地解说道:“这些就是传说中的‘双岩花’,怎么样?是不是没啥特别之处?”
      “若没有先烈的传奇故事,谁都看不出这里有何特别。不过,单论自然风光,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侯玉珠表情凝重,不无感慨地说道:“但要是赋予这里英雄色彩,它就显得格外绚丽且悲壮了!”
      由于章瑞岩提前让学生带信回家,让家里早点煮饭,说有同学要来家里玩,所以他们一到章瑞岩家,就立刻开始摆饭。章瑞岩急急忙忙地把侯玉珠姐妹介绍给家里人。得知章瑞岩在工作队时期常去的高中女同学家就是侯玉珠家,再看到侯玉珠姑娘长得如花似玉、热情大方且很有修养,章林豪夫妇不由自主地对侯玉珠嘘寒问暖、问这问那,这让章瑞岩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侯玉珠感到尴尬。然而,侯玉珠毕竟在街边长大,见过世面,这点小场面哪能难住她,她自然应对自如,一点也不局促,这让章瑞岩大大地松了口气。
      饭后不久,太阳西下,侯玉珠的妹妹侯玉琳突然起身说要回家,还说了一大堆理由。眼看侯玉珠要留下住一晚,可侯玉琳却留不住,杨义兰把章瑞美叫来说道:“你带路陪二姐回家,明早回来。”
      侯玉琳在章瑞美陪伴下,一路上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家。章瑞美受到了侯家老小的热情款待。
      章林豪和杨义兰心里都有说不出的喜悦,儿子终于有女朋友了,而且这姑娘比哪家的姑娘媳妇都好看,知书达理,还是个民办老师,所以当晚专门给侯玉珠安排了一间卧室。
      尽管章瑞岩和侯玉珠单独聊了很久,但彼此都相互尊重,没有半点逾矩之举,一切都规规矩矩的。
      章瑞岩已经二十二岁了,要说对男女之事没想法、没冲动,那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更何况侯玉珠是他心仪的女生,比起曾经心动过的女孩,侯玉珠更真实、更可靠,也更现实。但章瑞岩脑子里封建残余思想不少,而且克制能力超强,心里有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从学生时代至今,有关侯玉珠的闲言碎语他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特别是听说她和校长儿子可能已经订婚,说不定现在还是军婚,谁敢去招惹?!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听传言侯玉珠与校长儿子已经非婚同居,还打过两次胎,即便把她娶回家,是不是只能算娶了个“二婚嫂”?所以章瑞岩疑虑重重、纠结犹豫,根本不敢越雷池半步。当然,还因为他自己前途未卜,心愿未遂,并没打算成家生子,过这样的生活,他相信这也不是侯玉珠想要的模式。所有这些,父母都一无所知,也无法理解。
      好在第二天早上,章瑞美带回了一条“好消息”。章瑞美说了很多侯家的好话后,表情有些黯淡地说道:“听侯二姐跟她妈说,哪儿都好,就是房子窄了点,三兄弟就三间正房,今后要是分家可怎么分?”
      听章瑞美这么一说,正戳到章林豪夫妇的痛处,这块心病越来越让他们为三个儿子的未来担忧了。眼看着章瑞岩和侯玉珠的事情没什么进展,最后不了了之,大家心里都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也就不便多问。更多时候,大家只能拼命劳作,期待有一天能改变现状。
      章瑞岩的事情刚告一段落,章林豪夫妇没想到二女儿章瑞花给他们带来了一个爆炸性新闻。章瑞花郑重且恳切地说:“我在茶山认识了一个男娃,叫许老七,户口名叫许丰田,比我大三岁。他家有个哥哥已经结婚,父母都去世了,没有任何负担,家就在大姐所在的生产队。我们商量好了,结婚不要嫁妆也不办酒,希望你们别反对就好!”
      章瑞花的婚事来得很突然,可以说父母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但有章瑞双“逼婚”的前车之鉴,章林豪根据瑞花的描述,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简单地说了句:“你自己认定的事,今后要是后悔,我们可管不了哈!”
      杨义兰觉得也没必要反对了,关切地问:“什么时候办婚酒?”
      “现在流行新事新办,我们都住在一起了。”章瑞花回答道。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还能怎么办呢?不过章林豪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膈应,于是请木工给章瑞花做了一套陪嫁家具,送到了章瑞花的新家。
      再看看章瑞岩,幸运并非会眷顾每一个勤劳的人,所谓“天道酬勤”只是一种励志哲学,并非获取回报的途径。尽管章瑞岩付出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但他的第三次高考还是以落榜告终。如果他在“高考志愿”中填了专科并选择“服从分配”,或许已经被专科类学校录取了,但他偏偏不填,一心要考本科院校,这显然意味着他必须突破三道难关,否则希望会越来越渺茫!第一,英语的难度一年比一年大,对于只学过字母和少量单词的考生来说,这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坎;第二,应届生一年比一年多,成绩也越来越好,往届生已经毫无优势;第三,既想在教书上取得突出成绩,又想在高考中如愿以偿,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能让章瑞岩碰上吗?这次落榜对章瑞岩打击很大,他对这三道难关进行了全面透彻的分析,认为必须改变目前的思路和状态,打算专门集中时间和精力复习一年。如果再失败,他就认命,当一辈子农民!可他担心学校不会同意,家里人也可能不赞成。
      一旦想法形成了实施计划,以章瑞岩的个性,他是绝对会去做的。这天,他陪父母一起干活时,把自己的想法和分析的道理详细地说了出来,希望得到支持。让他颇感意外的是,父母不仅没有反对,还谆谆叮嘱道:“一定要让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把脸藏到□□里去,叫他们用手板心煎鸡蛋给你吃!”这是一种别样的鼓励,章瑞岩自然心领神会。
      至于学校方面,怎样才能彻底脱离,走得顺心,章瑞岩很犯难。老校长对他爱护有加,副校长、教导主任和教研组长他们对他就像亲兄弟一样,和其他老师相处亲密友好,不用说老师们舍不得他离开去学校“回笼”复习,就连他自己也十分不舍,这可怎么办?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过后,章瑞岩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来个不辞而别,斩断所有顾虑。于是,临近开学前,他悄无声息地收拾好行囊,前往他的高中母校复读高二。
      插班到兰溪中学高二一班复读还不到一个月,章瑞岩便开始感到压力倍增,与应届同学的差距也愈发明显。多数科目他基本能跟上进度,可英语却怎么也跟不上,成了拉后腿的科目。不过,他的人缘特别好,英语老师主动给他单独补课,数学老师还安排他住在自己宿舍。后来,因老师的侄儿入住,校食堂厨师罗师傅看到两个学生挤在一张小床上,实在太拥挤了,便主动把章瑞岩叫到自己宿舍合住大床。而且,每天天不亮,章瑞岩就和罗师傅一起起床,罗师傅蒸馒头,章瑞岩复习功课。馒头蒸熟后,罗师傅悄悄拿两个给章瑞岩当早饭,这让章瑞岩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罗师傅看出了章瑞岩的心思,笑着说:“没事,算我的。我每天有四个定额,我吃两个就够了,你吃两个,总数没超就不会违反规定。”
      罗师傅其实比章瑞岩还小两岁,他性格好,总是笑容满面,全校师生都称他“小罗”。他只是读书不行,早早到学校学做“白案”(做包子馒头),所以特别敬佩章瑞岩钻研奋斗的精神,总是亲切地叫他“章哥”,并在生活上尽可能地为他提供便利,这也是他唯一能帮到章瑞岩的。对此,章瑞岩内心充满了感激。在第二年春天播种的季节,他特地陪小罗回他老家种了一天苞谷,以报答平日里小罗对他的关心照顾。
      1980年端午节后,大家都在做最后的“冲刺”,废寝忘食地复习功课。离高考不到两周的一个下午,大约四点钟,章瑞岩二舅家的大老表杨臣忠突然赶到学校,急匆匆地告诉他:“你母亲病重,叫你赶快回去一趟。”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章瑞岩措手不及,他内心甚至有些崩溃。他清楚,一般病情父亲是不会找人专程通知他回去的,一定是母亲每年都会发作的贫血病出现了异常,该不会……他慌乱中找到班主任请了假,跟小罗说了声:“我母亲病重,我回去一趟。”说完,便拉着老表飞奔回家。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话,只顾着赶路。七八里的路程,在章瑞岩感觉就像走了几天几夜,漫长而艰难。离家还有半里路时,远远就看见家里人进进出出,好像有很多人,而且声音嘈杂,似乎还夹杂着哭声。章瑞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炸开,顿时一片空白。当他冲进堂屋的瞬间,只觉天昏地暗,地动山摇。母亲直挺挺地躺在堂屋用门板临时搭建的停尸台上,身上盖着红面寿被,脸上盖着遮光皮纸,章瑞双、章瑞花和章瑞美伤心欲绝,悲恸地抱成一团痛哭起来。张瑞开木讷地站在一旁,六神无主、惊慌失措,手足无措。章瑞景大概刚从学校赶回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落。幼小的章瑞兰可怜巴巴地一边哭泣,一边望着一动不动的母亲遗体,不停呼喊着“妈——妈,妈——妈!”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被这一幕所动容。
      “瑞岩回来了,瑞岩回来了!”米九孃悲伤地拉着章瑞岩去见六神无主的章林豪,她迫不及待地对章林豪说:“章老表,瑞岩来了,老表嫂的后事怎么安排?”
      “你母亲走得突然,根本让人想不到!”章林豪像个没看好家而让家里遭受严重损失的大男孩,面无表情,带着略带检讨的语调对章瑞岩说道。
      “又是贫血病?推葡萄糖了吗?”章瑞岩满脑疑惑地问父亲。
      “推了。”
      “推葡萄糖怎么会死人呢?”章瑞岩更加疑惑,快速走到门角装垃圾的蔑篼里捡了几个注射后废弃的安瓿瓶查看,得知注射到母亲体内的药液既有葡萄糖,又有青霉素,还有一支认不出是什么药,便问父亲:“这支是什么药?”
      “强心针。”章林豪紧接着补充道,“当时看到你母亲瞬间头冒豆大汗珠,手指着张大的嘴,啊的一声就不省人事了,就叫田医生打了一针强心针抢救,可还是没救回来。”
      章瑞岩似乎听出了一些端倪,内心预感到这可能是一起医疗事故,但由于医疗及医药知识匮乏,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于是强压住情绪继续追问道:“哪个田医生?不是说有病就去找师父白叔吗?”
      趁着与章瑞岩对话的间隙,忙碌了几个钟头的章林豪才想起卷一锅旱烟,用打火机点燃后猛吸一口。顿时,一股浓浓的青烟伴随着打火机冒出的汽油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精神略有提振的章林豪此时头脑似乎也清醒了许多,但神情依然沮丧且茫然无措,看得出他内心备受煎熬。他有气无力地回应章瑞岩的质疑,说道:“本来叫瑞开去请你白叔的,没想到这时候田医生,就是住在香山上面的那个田翼海,背着药箱路过家门口,就叫他给你母亲看病,哪晓得会是这样?”
      这时,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章瑞岩,分明是在表明就是田翼海坏了事,应该找他负责!但章瑞岩通过“激情思维”将事件的处置方案在大脑里迅速过了一遍:找到田翼海,让他说出个所以然来,然而就算让他赔偿,他有这个能力吗?再者,自己马上要高考,根本没时间处理此事。如果赔偿不到位,高考又失利,人死不能复生,这样的结果实在令人难以承受!想到这里,章瑞岩决定暂时放弃追责,压住心中的愤恨,大呼一声:“田翼海在哪里?”
      人群中舒三孃愤愤地说:“早就跑了,哪里还有他那龟孙子的影子哟!”
      短暂沉默后,章瑞岩抬起头,硬是忍住没让眼眶里的泪水流下来。这体现的是一个人在最大限度忍受痛苦与悲愤时所展现出的气魄和果敢。他深知这个家因母亲意外离世即将面临的困境,远比追究田翼海责任的难度大上数倍。当下最为紧迫的,是要稳住父亲的情绪,让母亲尽快入土为安,使家庭尽快走出阴霾,步入正常秩序。
      “爸,您坐起来休息会儿,跑上跑下的事儿我来做。”章瑞岩用宽慰的语气对父亲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今后的困难咱们老老小小一起努力,就像您说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你母亲一辈子一天福都没享到,就这么走了!”章林豪长叹一声道:“唉!你都老大不小了,高不成低不就,成家立业的事儿还毫无头绪,小的又还小,就靠我和瑞开,得苦几年、熬几年啊!”
      “要不然,我不读书了,回来种地,这样困难就小多了。”章瑞岩终究没能抑制住悲痛之情,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哽咽着说,“只要不读书了,我就有时间找田翼海算账了!”
      “你傻呀?有人正等着看我们家笑话呢,你一定要读书,要考上学校!”章林豪坚定且带着嗔怒说道,“修了千年的道,不能一神仙棍给打脱了!把你母亲安葬后,你立刻回学校,其余的事儿你别管,等考完试再说。”
      当地办丧事一般都要做三天道场,以送逝者升天,为生者驱鬼魂,但章瑞岩只要求做一个昼宵,第三天下葬。其原因有三:其一,章瑞岩不信鬼神;其二,章瑞岩时间有限,能少则少;其三,也是为了节省开销。
      夜,愈发深沉,天空飘着细雨。道场上传来的一阵阵镲声,以及道士先生拖着低沉哀婉音调的唱经声,透过橘黄的灯光,弥漫在如幽灵般阴森的堂屋,穿过木板缝隙和窗户,向着混沌的四野飘散。淅沥的雨声和呼啸的山风,仿佛在为英年早逝的孤魂呜咽哭泣、喊冤招魂。章家七姊妹中,除了年幼的章瑞兰已睡去,其余人都在堂屋听候道士先生的“召唤”,随时准备下跪拜祭亡灵。趁着每次跪拜完毕起身“候拜”的间隙,章瑞美将母亲去世前的短暂经历讲述了一遍——
      近年春秋大忙季节过后,母亲因过度劳累,都会复发贫血病,病情时轻时重。这次发病是在过完端午节后的一天,母亲突然感到头晕目眩,去床上躺了一阵,感觉稍微好点后就起身去香火岩薅苞谷,还说今年的苞谷和葵花都长得十分茂盛,收成肯定很好。可从昨天早晨开始,她就感到全身无力,再也没出门干活,硬撑着身子做了两顿饭,天黑没多久就睡了。父亲还跟二哥说,要是母亲明天起不了床,就去把白叔请到家来给母亲看病。今天早上,二哥干完早活吃过饭后,正准备出门上街去请白叔时,田翼海刚好背着药箱路过门前,被父亲看见了。父亲觉得母亲是老毛病,推葡萄糖一般赤脚医生都能处理,田翼海完全可以胜任,就把他招呼进了家。在了解病情和以往的治疗方案后,田翼海毫不含糊地推注了两支葡萄糖,而后便坐下来,一边闲聊一边观察母儿的病情。过了两三个钟头,见母儿的状况并无明显好转,医生便表示需要注射青霉素才能见效。哪曾想,刚拔出针头,母儿就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她费尽全力抬起右手,指了指大张的口腔,示意自己喉咙难受、呼吸困难。紧接着,豆大的汗珠如涌泉般从她额头上滚落,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眼皮随即闭合,手也重重地垂了下来。这瞬间的变故,吓得田翼海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站在一旁的父亲也急得对田翼海大声喊道:“快!快打强心针!”慌乱中的田翼海瞬间清醒过来,迅速注射了一针强心剂。然而,一切都已回天乏术,母儿再也没能睁开眼睛……讲到这里,章瑞美早已泣不成声,几个姊妹也呜呜咽咽地哭成了一团。
      章瑞岩双眼含泪,神情木讷,虽未哭出声来,但除了悲痛之外,内心还涌动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怨恨与仇意。他怨恨家人在冥冥之中选错了乡医,更痛恨那个庸医不懂装懂,害死了母亲。这个庸医不仅夺去了一个鲜活的生命,还将原本安稳的家庭推入了更加艰难的困境。倘若章瑞美、章瑞景、章瑞兰和自己都继续读书,仅靠父亲和章瑞开,全家如何支撑得下去?尤其是自己,身为长子,年纪也不小了,如今的处境实在尴尬至极。但即将到来的高考绝不能放弃,一切都要等高考结束后再做决断,所以他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胸中满是难以宣泄的愤懑!
      一夜凄风苦雨过后,章林豪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脸上满是愁容。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大舅哥全面指挥丧事的各项事宜,让米九孃具体负责酒席和洗刷事务,米九孃心细,时不时到堂屋,指点孝男孝女何时向亡灵跪拜。每当章瑞兰哭着找妈妈时,她也会跟着落泪,并加以安抚。中途,她特意抽空对章瑞岩进行了一番特别的安慰。她轻声说道:“大儿啊,母儿已逝,不能复生,你一定要坚强起来,挑起大梁,替你爸分担些压力,母儿会保佑你们一家老小的。”顿了顿,她意犹未尽地补充道:“你母儿咽气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不知从哪儿爬出来密密麻麻的虱子,浑身都是。老人们说,这是后代要大发的征兆,所以你要努力,别灰心!”
      听了米九孃这番话,章瑞岩觉得合情合理,自己确实没有理由气馁。他内心的奋斗意志被重新唤起,心情也稍感宽慰。但与此同时,一个永远无法证实的疑问也在他心中萌生:难道母亲的贫血与这些长期藏在皮下吸血的虱子有关?他在心底暗自咒骂了一句:该死可恨的贫困啊!
      再黑的夜晚,黎明终会到来;再大的苦海,也总有彼岸可及!章瑞岩含泪掘土,掩埋好母亲后,告别了父亲和弟妹,忧心忡忡地返回复读学校。尽管小罗对他关怀备至,全力陪他做最后几天的冲刺,但他还是陷入了抑郁与失眠之中,吃不好、睡不香。老师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对他关怀有加,不断开导他,让他尽量放下包袱,轻松应考。在家庭遭遇如此突然的变故后,他在今年的高考志愿填报中…… 签了“自愿服从分配”,内心却满是不甘,暗自埋怨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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