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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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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进入春耕大忙时节季节更替,那些有家室的队员都回家忙着抢种去了。章瑞岩肩负着两个候选人的考察重任,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白天,他与社员们一同辛勤劳作;晚上,他深入到社员家中,全方位了解祝长生和王达友的思想作风、群众基础、工作能力、家庭人员构成以及家庭生活状况。经过四天三夜的不懈努力,他终于摸透了所有情况,掌握了关键材料。
这天恰逢赶场,章瑞岩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便到街上与家里人见了一面。得知一切正常后,他安心地回到办公室,开始撰写汇报材料,一直写到傍晚,初稿才得以完成。心情放松下来后,他来到大会议厅,伸伸腰、甩甩手,悠闲地散起步来。不经意间,他看到大厅尽头主席台后面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亮,心里寻思:难不成是小魏忘了关灯?“唉!”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姑娘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浪费电多可惜啊,大队的办公经费那么紧张。”于是,他很自然地移步过去一探究竟。
大队办公房听起来挺气派,实际上就是用黄土夯筑的土瓦房,只不过比农家房更高、更宽、更长一些。左边一端是办公室和支部小会议室,现在供工作组当作宿舍、办公开会以及厨房使用;中间是能容纳一百多人开会的大会议厅;右边会议厅舞台(主席台)后面是两间连通的休息室,外面一间是刁组长的宿舍,里面一间便是小魏住的房间。
章瑞岩悠然自得地迈着轻柔而缓慢的步子,走到那束光亮前。他定睛从裂开的门板缝里往里瞅了一眼,刹那间,他像遭了电击一般,整个身体猛地从门板前弹了回来,迅速转身,蹑手蹑脚地快步回到会议厅,一只手捂住胸口,嘴里猛地呼出一口粗气,感觉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他万万没想到,早上才回家的小魏竟然已经回到宿舍。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她坐在叠好的被子上,背对着门,光着上身,低着头,好像在摆弄身前的什么东西,露出的后背光洁如玉,乌黑齐腰的长发在她白嫩的肌肤上如梦幻般轻轻蠕动着。这不经意的一眼,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要是被小魏知道了,自己不成了流氓了吗?所以他吓得魂不守舍,恨不能一步就回到自己的宿舍。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子,而且是如此令人心驰神往、摄人心魄的背影。章瑞岩慌乱地往回退,静静地站立在离那道漏出灯光的门外十来米远的地方,踯蠋不前,他身体里的荷尔蒙汹涌着躁动着,在他这个急需女人的年纪,任何对女人的幻想都不是罪恶与卑劣。于是他犹豫并且内心在挣扎,他还想欣赏那个勾魂的背影,犹如在薄雾中倾泻而下的长发,还期冀着看到更多更神秘风景,但他又怕惊动她让她尴尬,令自己声名狼藉。内心煎熬,大胆设想后,痛下决心又轻脚轻手再次走到门前,通过缝隙往里细窥,心想万一被发现就大胆表白喜欢她,也许啥事都不会发生,退一万步想,就算娶了她,至少面子上不会丢人,小魏人才还是出众的,还有就是从此了结女人梦,完成人生一世最重要的里程。
如果第一次看到小魏半身胴体纯属偶然,无意,那么第二次则应当被认为是有意地偷窥,是可耻的,章瑞岩心里明白。但身体里的那种本能暴涨式的张力,洪水般冲击着脑海里关于女人,女人细嫩的肌肤以及神秘的渴望,让他难以抑制铤而走险的脚步。
他第二次偷看到的小魏,还是那个坐姿,背影依然那么神奇迷人!他全力控制住呼吸,任凭心脏急速跳动,眼睛定格在她身上,时间在一秒秒消逝,可他仍然在焦急地等待,等她变换身姿,最起码能观赏到她的前半身,但她始终没让他如愿。她后来慢慢地穿上内衣,外衣。也正在此时,章瑞眼突然想起什么,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毅然转身踮着双脚快步回到自己的宿舍。
“啪!真他妈不算男人!”章瑞岩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懊恼不已,给了自己一巴掌并罕见地骂了句流话。他的大脑总是在线性的、立体的、逆向的、跳跃的、螺旋式的等多种思维方式间活跃地转换着,因此他在青春烈焰熊熊燃烧难以忍耐的时刻,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章瑞岩,这个姑娘不适合你!”
那是在小魏来到下坝大队不久的一天早上,大家蹲着吃过早饭,小魏回到她宿舍后,生活阅历最为丰富的赵景安带头与几个已婚男开始摆那些男女间的“荤”龙门阵,后来不知为什么话题转到小魏身上,赵景安低声议论道:“小魏在原来的工作组与一个已婚的有工作的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天形影不离,关系非一般,有领导担心出事,临时决定将她调到刁组长手下。”看到男人们一脸的不屑和睥睨的眼神,赵连长更来劲,故意压低嗓门继续发表“高见”,他神秘兮兮说道:“看女娃儿骚不骚就看她□□湿不湿,你们没看到她□□一大块湿的吗?这种女娃儿最容易被男人勾搭上,难怪组织上把她调来让刁组长管。”
章瑞岩虽然插不上话,却也好奇地听他们“八卦”,当听到关于小魏的“闲话”甚至有点像污蔑流言时,一种莫名的反感与厌恶袭入心头,他认为对一个姑娘家如此粗俗鲁莽口无遮拦的非议太不道德。当然,这一通谗言有多大可信度,章瑞岩将信将疑,原本对小魏活泼而满身散发青春气息,长相甜美而有洋味的印象自然大打折扣。他对男女“作风”很看重,也相信“无风不起浪”,所以那点想追求的欲念也就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同情和叹息,尤其在有意无意间观赏到让他销魂失魄的背影后,逃回宿舍的他内心更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已无法接受备受非议的女娃儿,另一方面又放不下让他浮想联翩的白嫩的肌体,甚至冲动过,想去敲开他的门,让她激情满怀投入自己怀抱,亲她抚摸她让她陶醉,然后脱光她的衣服,享用她的温柔…… 然而对于克制力忍耐力超强的他守住了坐怀不乱,“她不属于我”的告诫始终在耳边回响。
第二天大早起床后,身心都被折腾的章瑞岩,将换下的衣裤用脸盆装了,拿到不远处的小河沟打上肥皂搓洗后,再端回到办公房前晾在绳子上。这时,小魏手里端着铝锡饭盒过来招呼道:“章哥,把饭盒装好米拿到厨房,我要蒸饭了。”
“哦,好的,马上,多承咯!”章瑞岩立马应答道
“好早哦,衣服都洗好了。”魏仕芬说完后嫣然一笑,转身去了厨房。
看着小魏朝阳般灿烂的笑脸和那浅浅的小酒窝,章瑞岩下意识瞄了一眼晾在绳子上的裤子,生怕昨晚梦遗留下的污秽没洗干净,深怀愧疚的责怪昨晚上那半小时有多的有些卑鄙的举动。即便如此,那道飘忽不定的背影和梦境里的体验依然在脑海盘桓,挥之不去,好在这只是一种心历,无人知晓,就让它通过自我克制力去破碎去消融吧!他只能这样,没有更好的法子消除负疚的阴影。
章瑞岩把不可告人的心事放在脑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平时那样把米饭盒拿到厨房,淘好米加好水后放到铁锅里。当他把锅盖放回盖严实后,没忍住暗涌的本能推动的渴望,惴惴不安地注视着小魏,土灶里的火光在她脸上忽闪着,火口上升腾的炊烟时不时飘一股呛她,发出轻微的咳嗽,身姿不停的扭动摇摆。那种妙龄少女才有的魅惑,像童话中的田螺姑娘再次映入他的脑海,心里油然而生疼爱之情,关爱地问道:“小魏在家里也经常做饭吧?看你很熟练。”
“做的基本上都是轻体力活,包括做饭。”小魏嘴上像是随口应答,心里却揣摩章瑞岩和平常不一样的语气,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瞥见章瑞岩的眼神就像锅底舔着的火焰那样热烈炙脸,敏感的他似曾见过,就是前不久那位有工资拿有老婆的工作队员疯狂追她时闪现的那种,她的确差点被迷住,好在领导发现及时,才避免了出丑。当她再次偶遇这种目光的时候,谨慎平和地问道:“章哥耍女朋友了哈?”
章瑞岩仿佛意识到失态,逃也似移开视线朝灶前方挪动脚步,边走边自嘲道:“嗨!不怕你笑,也许我的老岳母都还没生哩!”说完后自然朝小魏看了一眼,目光不经意扫过她下半身,还有那深灰色裤子的裆处,确乎有湿润的痕迹,即刻回想到赵连长前几天关于“骚女人”的描述,心里不免泛出淡淡的厌恶,以至于小魏那爽朗开怀的“哈哈”笑声都懒得回应,就急忙回到宿舍修改汇报材料去了。
当地人时常说的一句话“十个说客,挡不住一个夺客”,表达的意思是:说客费不尽劳力说成或撮合的事,被夺客一句话撬翻而前功尽弃。刁组长当初把魏仕芬要到自己工作组,除想保护好这个姑娘外,本意中还想撮合她和章瑞岩慢慢发展成恋人、夫妻。可她哪里知道一桩美事,竟被粗俗嘴碎的赵景安不知不觉搅黄了。所幸两个青年并未“入角”,一切都当没发生。
轰轰烈烈的社教运动很快进入最后的总结验收阶段,下坝大队工作组也开始准备相关材料,节奏明显缓慢下来,章瑞岩举荐的祝长生也顺利接下郑书成的支部书记担子。令章瑞岩没估计到的是,从此,明胜队的王达友对他是恨得心子痒痒,王达友原以为凭自己比祝长生小好几岁,又有当兵经历,成为大队支书应该十拿九稳,殊不知平时性格急躁,凡事先把自己或家族利益“摆进去”,给人民群众基础不牢,工作作风独断,生活私心重的不良印象,最后被淘汰。按理这也怪不得别人,可“人穷怪屋基,饭不熟怪筲箕”的归因思维,始终跳不出他的消极心理,但他又不敢公开做有违党员纪律的事情,只待时间去消化他这个结了。
公社社教活动即将结束前召开“三干会”,对于工作队员尤其是各大队抽调的队员们相当于狂欢节:参加“三干会”的大队支书小队主任都是新上任的,与工作队员们坐在一起显得随和热情,大家心情都爽快;大会总结工作队工作务实高效,使妄图复辟资本主义的嚣张气焰受到毁灭性打击,保证了社会主义路线得到全面贯彻执行,基层党组织建设中“软、散、懒”状况得到有效改善,听得大伙儿如六月间喝山泉水,心中那是甘之如饴;下坝工作组在刁组长带领下,通过全组队员齐心协力,成效显著,被评为先进工作组;还有一件开心事,两天“三干会 ”的中午和下午都吃八大碗,称之为“吃人民公社”。
大会后勤组真可以,根据领导指示,闭会前的一顿晚饭搞好点,一是表示对工作队慰劳,二是鼓励新班子奋力开展工作。开饭后,每桌加了一大钵水豆腐,这可是仅次于肉的一道菜,尤其是乡下农民家,一般是新黄豆(大豆)收进家“尝新”做一次外,基本上是过年过节或重要亲戚来访时,才会做的大菜,从民间“有了肉嫌豆腐”的说法就可见一斑。
办公楼四合院天井内,吃人民公社的人们,有站立的,有下蹲的,说话声,筷子敲碗声不绝于耳,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随处可见,刁组长对组员们说:“感谢各位这半年多的大力支持和艰苦努力,多吃点,吃饱点”还把本该自己吃的两片扣肉夹了一片给小魏,说道:“女孩子优先,大家没意见吧?嘿嘿!”然后又夹了一片给赵景安,用感激语气说道:“赵连长年纪最大,在小魏小章面前称得上长辈了,我不在的时候,多谢对队员们的关心爱护,并且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取得了好成绩,奖励一块嘎嘎(肉)要得不?哈哈哈…… ”引来周围大片羡慕的目光。
快吃幺台(完)的时候,刁组长特别称赞道:“小章同志也是值得表扬的,年轻才俊,能说会道,能歌善舞,出的墙报还得到上级领导好评。”看到大家对章瑞岩一直投以赞许的目光,刁组长还特意深情地望了一眼流露着佩服眼神的小魏后继续对章瑞岩说道:“所以领导要把你留在公社用几天,最多十来天吧,今天把被子背回去,把家里事安排好,明天上午来报到,具体任务报到后就知道了。”
章瑞岩天资聪颖不仅表现在学习写作文,能歌善舞,还自学笛子二胡,书画,写字的悟性也特别独到,不管在哪里看到写得漂亮的字,他都能临摹得像模像样,大队不少当道的田土壁上石灰刷的大字标语就出自他的手,都说他是个“万精油”人才。毫不夸张地说,70年代有高中学业的小青年能写一手好字,定当受益匪浅。就在不久前,章瑞岩展开办墙报的大红纸,用金黄广告色在上面临摹了一幅毛主席的《长征》诗,送给刁组长,刁组长如获至宝,当即张贴到墙上,公社大大小小人物大凡看过的都交口称赞写得像,从而被领导看中,要他到公社帮几天忙,并且开“三干会”时领导就找到他家所在的大队支书,当政治任务做了安排,要求生产队按全勤记工分。
忐忑了一晚上的张瑞岩来到公社办公室接受任务时,方知是公社要绘制一幅将原图放大十倍的区划地图,并且底图已由一位姓赵的退休老师描绘完毕,剩下的是如何配色,公社,大队,小队之间的边界用什么样的线条区分,各种文字,图例都须认真设计和绘制。章瑞岩提议参照国家地图上省、地、县、区间分界线作为各级边界线,在此基础上强化色彩效果使之更加醒目美观,再在较大空白处用绿沾白颜料点缀出若干“绿带雾”的错落有致的小山丘…… 按此方案,经章瑞岩和赵老师通力合作,历经九天时间,一幅既有实用性又有观赏性的“土地图”展现在公社书记办公室,书记端详好一阵后转身对赵老师和章瑞岩说了几个字:“不容易,好得很,多承啦!”然后就是握手,再然后叫秘书安排“八大碗”以表奖励。
高中毕业后,章瑞岩锄头把都没捏热,就去搞社教去公社做事,大家以为他吃居民粮不再回生产队做庄稼了,米九孃有天薅秧时遇万豺狗谢牛二骂人家姑娘,忍不住呛了两句:“你龟儿两个有本事像人家章瑞岩多读点书,不用做活路,讨个老婆生儿育女,就晓得骂别人家姑娘,太缺德,改副德行多活点岁数哪点不好?”万豺狗谢牛二果然一声止,都说米九孃是两个“厌二毛”(瘪三之意)的克星,一点不假。
然而章瑞岩确实回到生产队了,正值酷暑当空,便参加早晚的田间地头拔除杂草,大雨天仍然到宣传队排练节目。米九孃内心有些崩溃,遭到谢牛二万豺狗反呛:“米九孃,还说你金口玉牙说得准,你看章家娃儿还是没跳出农门吃居民粮,乖乖回来干活路啦!”米九孃恨恨地咬着牙吼骂起来:“你龟儿些耳朵上卡银子——听进去了,我就随便一说,还跟老子纠倒不放!”随后大家哈哈大笑也就过去了。
就在大家评头品足这段时间,连章瑞岩也没料到,他念初中的那所戴帽民办中学——上坝中学,要扩大招生差教师,校长老早就了解他的学生时代和他在工作队的表现,对他的能力也作过透彻考察,到公社教办一句话就把他招到学校任班主任和语文老师,还兼上唱歌和图画课。
这回米九孃毫不客气警告万豺狗谢牛二说:“你两个厌二毛长点记性哈,少在背后说章瑞岩那娃儿坏话,谨防哪天报复你龟儿些,才晓得锅儿是铁铸的!”两个烂人就那德性,虽在米九孃面前不敢耍赖,对章瑞岩父亲章林豪这个生产队主任有所顾忌,对其他社员根本不放眼里,于是对米九孃的警告也只当平常话,还嘴说道:“怕个逑,我又不在他家锅儿里头抓饭吃。”
尽管学校实施很简陋,当年读书时的教室还是楼穿壁漏老样,新修的砖木结构教学楼也显土里土气,但章瑞岩仍然热爱着这份十分珍爱的事业,他喜欢这儿的氛围。校长关国清是一位笑脸常开的长者,只要开口说话,脸上一定是笑意满满,如脸带严肃或愁容,就一定有大事难事。这天中午,章瑞岩正在备课,突然听到外面楼梯有沉重的脚步向上移到楼口,还有关校长喘着粗气的说话声。他开门一看,关校长脸上洋溢着甜美慈爱的笑意,目光迅速扫过身旁副校长曾令湘和教导主任肖自力,然后像父亲般口气温婉地对章瑞岩说道:“前几天我看到你姐夫从城里买了一台收放机,就是既可以放唱片又可以收听广播节目,要是我们有一台,再连一个大喇叭,用于开大会和课间操放碟子,就可以把学校提高一个档次。如果大家觉得可以的话,就托你姐夫帮忙买一台带回来。”章瑞岩还能说朗格呢?一句话的事儿。可曾副校长和肖主任就有点懵了,俩人对视了一眼,会意而疑惑地笑了笑,曾副校长小心翼翼试着问了一句:“好多钱,钱从哪里来?”关校长神秘莫测搞了一句:“这个嘛,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我来解决,总共壹佰叁拾元。”大家都说这是好事一桩,干得!
两星期后的一天,课间操开始后,操场上的师生正等待带操老师吹口哨时,教师办公室方向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第五套广播操现在开始…… ”听得出操场上师生兴奋而新奇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大家心里一下子觉得学校变洋气了,脸上增添了几分自豪感。
被耽误多年的教育开始回归正轨,老校长关国清带领的上坝中学校风正,学风勤,教风纯。
进入七七年,一股强劲的东风吹遍神州大地,颠覆了读书人墨守成规的认知,上坝中学和全国一样,师生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我们农村娃儿也可以考中专考大学咯!从此,学生们表现出更加勤奋,符合报考大学中专的青年教师们也在完成教学任务之外,开始加班加点复习准备迎考。
上坝中学除关校长和两名四十多岁老教师外,其余的都是符合报考条件的,搞得关校长又喜又忧,喜的是本校报考大中专的教师数量全区最多,很有面子,忧的是若都考走了,学校这么大的缺位,一时哪儿去招调那么多老师,势必影响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知名”招牌。好在他亲手扶植的副校长,教导主任和两个教研组长,都是顾大局识大体之人,深知中高考对教师队伍的强大冲击,他们商量好,一定不让老校长苦心经营的成果付诸东流,也是为一方老百姓守护好宝贵的教育资源不受影响,让一些老师先考先走,他们推后一年甚至几年再考,还有机会的。得知几个“骨干”的态度,关校长脸上的笑颜是罕见的灿烂,星期六下午放学后特意把他们几个邀请到他家里面搓了一顿,喝的上等苞谷烧,吃的老腊肉,散发的香烟是工资一族平时都舍不得抽一根的好烟,大家荷包里的“自卷烟”节约了不少。当然他们也接了个“暗任务”:物色后备老师人选。
上坝中学老师受欢迎受尊重到哪个程度?连他们有时都觉得不好意思。花生、地瓜成熟或杀年猪后,不少家长都通过学生邀约去“家访”。物资匮乏年代,当地花生、地瓜类都是经济类作物,多半是拿到街上买的,于是成为招待亲朋好友的稀奇物品,当然就更不要说猪肉了。这种融洽的师生、家校关系不仅促进了办学质量,也使得那些老师中的烟民解决了难言之“瘾”:他们都有一台微型自制“卷烟机”,通过学生在自己生产队要来上好烟叶,然后将烟叶叠在一起放入锅内烧水蒸一节课时间取出,用菜刀切成细丝,喷点烧酒或香料晒干后,就用“卷烟机”做出和正规香烟大小相仿的土香烟,还相互交换“品吸 ”,形成烟民老师们业余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上坝中学教师生活区变得异常安静,备考的分秒必争,除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外,几乎都埋在复习资料里。这却苦了两个“老三届”,他们本身上高中课程,文化功底比二十多岁的青年教师厚得多,经常被围着讲解高难题目。平日里聚集聊天开玩笑,“品吸”各自刚卷好的土香烟,甚或周末搓几圈麻将的情景很长时间都不见了。一时间没有了活泼气氛,最不适应的要数关校长,他只好约起没报名参考的老师,要么去询问学生家长,征求对学校办学的建议或意见,要么就去兄弟学校参观学习,淘取更多更好的经验。
俗话说得好:闲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短时间突击复习要考上大学或中专,谈何容易?!除俩“老三届”成绩接近分数线外,其余报考大学中专的均离分数线几十分。其实这都在预料之中,没人埋怨和惋惜,反倒是更加争分夺秒,废寝忘食复习,准备再考。只有关校长似乎高兴多于遗憾,至少他不用着急招调新老师。
初夏的山野,微风和煦,尤其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夹杂着草木和泥土的芳香,沁人心脾,迷人心窍。章瑞岩坐在窗前边抽自卷香烟,边专心致志复习高考资料,直到中午,房间里热气裹挟着呛鼻的烟味,让他感到一阵头晕胸闷,于是赶忙用一根长约一米的小竹竿将办公桌前那扇自下而上开启的窗户撑开,顿感一股清新的气流喷涌而入,是那样的爽神清脑,这时候又开始憎恨抽烟,又升起戒烟的念头。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楼下由远而近,似乎力软气弱地叫着自己名字,他三步并两步奔出房间跑下楼迎着声音跑去,远远的,他看见母亲神情萎靡,步履蹒跚朝自己走来,虽脸色苍白但堆满笑意,笑意中包含着某种骄傲——她总认为儿子是当地最有本事的男人。
“母儿,是不是贫血病又犯了?”章瑞岩挽着母亲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杨义兰呻吟着摸了摸头,有气无力地对儿子说道:“这回倒不是贫血,昨天到香火岩薅苞谷跟你的双岩花埋牛粪,没躲过那场急雨,着凉了,头痛得恼火,刚在王医生那里抓了副药,吃了包头痛粉,感到好多了,想顺便看看你住哪里。”
学校旁边的一排共五间矮木房,是当年乡公所成立时配建的乡级医院,坐诊医生姓王,由于长期坐着为患者诊病开处方,长得肥头大耳,一副菩萨相,深得乡民信赖,抓药的女药师姓郑,对人总是笑笑和和,客客气气,也很受人尊敬。刚才杨义兰找王医生看病抓药,顺口摆龙门阵谈到儿子在旁边学校教书,还说了名字,王医生和郑医师都说“认得认得”,郑医师对杨义兰建议说“你不晓得就在儿子这里熬药吃,休息两天,又方便来复诊。”杨义兰病歪歪地回应说道:“多承你的好意,还不晓得他那里有没有住处,熬药有没有地方哟!”听了医师的话,杨义兰拖着病体找到了儿子章瑞岩。
也该杨义兰享两天“清福”,章瑞岩住的二楼,中间用木方隔断后开了一道门,成为“套间”,里面一间有窗户作章瑞岩宿舍,外面一间放了一张单人床,铺有草帘,一直没安排人住,他把母亲领入房间后,对母亲说道:“这张空床没人住,就安心住几天好好将息。”
章瑞岩端详着母亲倦怠的脸庞,虽然干净却已旧得翻白的阴丹布上衣和蓝布裤子,心里明白母亲真的是含辛茹苦,为儿为女早已透支了健康,舍不得穿舍不得吃,当然即便想穿好一点吃好一点也没富余的。近几年几乎每年忙完秋收后都要犯贫血病,前两年是找白孟舟叔叔(学医时的老师)静脉注射葡萄糖和维B12,近两年犯病都是白孟舟将注射药液交给章瑞岩去注射,这样省时且方便了许多。章瑞岩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又感到无奈无助,一心只想考上大学参加工作拿工资来改变贫弱的家境。
兴许是在儿子“单位”(乡下把教民办也看着是工作,工作的地方就叫单位)住上一晚,心境特好的缘故,杨义兰第二天大清早就起床要回家,章瑞岩不无担心地说道:“多息两天等病好点回去嘛,搞不好贫血病发了更恼火。”
“你不晓得,瑞花被招到公社茶山种茶去了,吃住都在上面,瑞开、瑞美、瑞景都要读书,瑞兰没人带,家里煮饭喂猪一堆杂事,你爸一人哪里忙得过来啊?”杨义兰焦急地回应说并执意要走。
听母亲一席话,章瑞岩哪里还坐得下来安心复习?好在是星期天,他二话没说就把备课本装入绿色帆布挎包里,斜挎在肩上一路护送着母亲往家里走,心想着回去能帮一点算一点。约莫半小时多,回到家后只见章林豪在堂屋前竹靠椅上抽着起床烟,烟味很呛鼻但其中也夹杂着淡淡的烟草香气,章瑞岩没等说话就摸出自卷烟递了一支过去,说道:“爸你尝支这个,喷过药酒,味道还可以的。”
章林豪把旱烟锅放在一边,摸出汽油打火机点上儿子给的纸烟(当地都把香烟叫纸烟),吸了两口面带笑意说道:“嗯,喷药酒弄出来的是不同,比‘经济’牌呀‘向阳花’牌的劲都大,将就得”!然后转头对杨义兰问道:“不是说要歇两晚的,朗格弄个快就转来咯?”
杨义兰病恹恹地说道:“哎呀,哪点儿那样轻巧,瑞花去茶山做活路去了,小的几个还不得力,怕你一个人整不过来,朗格有心歇两晚哟!”
“还别小看几姊妹”,章林豪似乎替几个娃儿辩护说道:“都很懂事很听话,各自按分工做事,好得很!”
章瑞岩感到很欣慰,几个弟妹年纪虽小,但都懂事能为家里做力所能及之事,也算跟父母分担负担,也让自己可以安心教好书。他兴奋地走进屋里叫了几声:“快起床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丫啦!”
听到大哥的声音,几弟妹像黎明后的小鸟,叽叽喳喳跑了出来,章瑞岩关爱地对他们说:“让母儿好好歇着,我去跟你们烧洗脸水去,洗完脸后按爸安排的瑞开砍柴,瑞美打猪草,瑞景放牛,完成自己的任务回来就吃早饭啊。”
吃过早饭,太阳正是暴辣的时候,通常社员们都要等太阳偏西才会出工,趁休憩时,章瑞岩查看了瑞开瑞美瑞景的作业,点评道:“瑞开要把字好好练一下,下学期就初一了,不要初二毕业,记个工分字都歪七八扭的,别人要笑话;瑞美要加油,我们家姑孃大姐和你们的二姐都只读到高小,你和瑞兰今后都要多读书,至少要考上高中;瑞景是个读书料,要立志读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