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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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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高考后的章瑞岩,已然是一副标准农民的模样,而且似乎比所有农民都更卖力,整日都泡在田间地头。他唯有通过超负荷的劳作来消耗体能,让自己疲惫不堪,从而“忘却”那些不堪的往事,才能让睡眠质量稍有提升。这种自虐式的强迫性劳动,一直持续到苞谷全部晒干入仓后,才有所改变。一方面,他基本适应了重体力劳动;另一方面,土地下放到户后迎来了最好的收成,单苞谷就收了上千斤,再看田里水稻的长势,也必将迎来大丰收,长期“缺吃”的穷困面貌即将一去不复返,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第三点,一家老小都勤奋吃苦耐劳,父亲不再担任生产队主任,少了许多“杂务”,便一心为家中五个子女起早贪黑地奔波操劳,就连最小的瑞兰也争着去放牛割猪草,家庭并没有像个别人预测的那样“散盘”。
然而,正当一家子即将走出失去亲人的阴影时,章林豪突然病倒了。自杨义兰意外去世后,章林豪就像战场上的排头兵,全身心地“鏖战”了几个月,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可当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他才恍然发觉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恩爱几十年的妻子,许久都没做过一顿饭,也没说过一句话;大儿子高考后音信全无,从一个多才多艺的书生,变成了少言寡语、没家没业的大龄农民;幺姑娘每到天黑,仍然呼唤着妈妈,还试图把她找到……想着这一连串的变故,他的心头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忧愁、焦虑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如同巨大的浊流,不断袭扰着他的心绪。他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浑身无力,几天后就出现了吃不下、拉不出的症状。头两天,他以为是劳累过度,休息一下就会好,没承想情况越来越不对劲。章瑞岩吓得赶紧叫来表哥杨臣忠,用两根长竹竿绑上堂屋前的那把竹椅,将章林豪抱到竹椅上躺下,不由分说地抬起就一路小跑往白孟舟(医生)家赶去。经过白医生几天的打针吃药治疗,以及灌肠处理便秘后,章林豪的病情很快好转,回家休养了几天就基本痊愈了,真是有惊无险!
在白家陪护父亲的那几天,章瑞岩也趁机歇了口气。他思前想后,慢慢梳理着以后的打算。当然,他这回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调,一改那些多姿多彩的“理想”模式。首先,他立足于高考落榜且以后也不再参考的情况来谋划未来,今后可供选择的路无外乎以下几种:一是回到民办学校教书,争取获得一个稍微体面些的身份。但因去年不辞而别惹恼了区教办,这条路基本不用过多考虑;二是全力以赴辛勤劳作,尽快改善家庭条件,让瑞美、瑞景、瑞兰他们能好好读书,去实现自己的心愿;三是跟白孟舟继续学医,学好一门手艺用以养家糊口应该不成问题。理清思路后,他找到白孟舟,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态度坚定地请教道:“白叔,我想继续跟您学医,还望您费心教导,多谢了!”
章瑞岩提出这个要求太过突然,白孟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满是疑惑地问道:“不考大学了?今年不是考了吗?录取通知和消息都还不知道呢,起码要等最后消息出来再做决定吧!”
“我感觉不太好,考试那几天状态很差,落榜的可能性很大。”章瑞岩沮丧地说。
“我预感不一样。”白孟舟宽慰他道:“有志者,事竟成,再等等吧!”
章瑞岩所有的梦想都因母亲的离世而破碎,但当秋收时节来临,他看到自家田间那黄灿灿、沉甸甸的稻穗时,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亢奋而精神饱满地忘我投入到收割的劳动队伍中。他脑海里不时盘算着,等交完公粮、卖了余粮后,再卖些苞谷和谷子,给一家子每人做件新衣服过年……这样一想,他的心胸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这天,他正和大老表杨臣忠割着谷子、兴致勃勃地闲聊着,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章——瑞——岩”。他吃惊地直起身子,循着声音望去,是何乔山?插班补习期间的同学,他来干什么?而且身边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何乔山姨妈家表弟)。由于平日里何乔山和章瑞岩关系特别好,章瑞岩首先想到也许他是来找自己玩的,没多想,兴奋地大声喊道:“乔山,乔山!”
从放下镰刀,大步迈出稻田,到与何乔山碰面,风驰电掣般的章瑞岩最多只用了三分钟。章瑞岩还没站稳脚跟,何乔山就迫不及待地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黄皮信封递到他手上,高兴地说:“录取通知书。”
“啊?”章瑞岩惶恐地看着何乔山,迟疑地伸手接过信封,如梦似幻、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
“老师们希望你不要放弃这次机会,专科就专科,先跳出‘农门’再说。”何乔山诚恳地说。
“录取通知书”来自尊仁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文专业),也就是说二十多天后,章瑞岩将告别家乡,前往尊仁城的“师专”读两年中文专业,毕业后就会成为一名公办教师,拥有城镇居民户口,能领到粮食户口本,再也不用从家里背粮食自己做饭了。虽说这与章瑞岩的“最高理想”相差甚远,但经历过困苦磨砺的他,此时已心安知足,哪还有挑剔的资格和底气呢?
“不会,不会的。”章瑞岩赶忙对何乔山说,“请替我跟老师们说,非常非常感谢老师们的关心和帮助!”
章瑞岩早些年念高中时,何乔山的父亲是他的化学老师。除了语文,章瑞岩最喜欢的科目就是化学,而且他成绩拔尖,深得老师喜爱,所以经常去化学老师家。那时何乔山还在上小学,还是个小男孩,却已经和章瑞岩很熟了,平时都管章瑞岩叫“哥哥”。谁能想到长大后,他竟和章瑞岩成了同班同学。上到校长、教导主任,下到班主任、科任老师,都知道这件事。所以高考录取通知书送到学校后,给章瑞岩送通知书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何乔山头上。出发前,教导主任和班主任一同到何老师家,当着何乔山的面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章瑞岩按时去报到入学,别再坚持复读考本科了,他的年纪和家庭困难都不允许了!”
好在章瑞岩能审时度势,并没有坚守“远大目标”的想法。他当着何乔山的面表态道:“好兄弟,你替我跟老师们说,请他们放心,不用担心。我输不起,没资格再坚持己见了,我一定会读好这两年大专,争取做个好老师报答大家!”
章瑞岩很感激何乔山和他表弟大老远来给自己送通知,一心想留他俩吃过晚饭再走。可何乔山说了一句话,让章瑞岩既感动,又觉得没必要再挽留。他诚恳地说:“你接到了通知,我完成了‘任务’,这比吃饭高兴一万倍,还需要吃顿饭,耽误你抢收、耽搁我赶路吗?”
“多谢咯,兄弟!”章瑞岩道谢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拍了下脑门,问道:“哎呀,看我这糊涂样,差点忘了问你考取哪所大学了?”
何乔山被章瑞岩这傻愣愣的举动逗笑了,他“呵呵”一笑,回应道:“省财经学院。”
“可以啊,你真厉害!”章瑞岩高兴地双手扶住何乔山的双肩,轻轻推了推,说:“将来进银行当行长,嘻嘻嘻!”
目送何乔山哥俩走出山丫口,章瑞岩跑回家放好通知书,又折返到割谷的田间,第一时间告诉父亲:“爸,我考上师专啦!刚才同学把录取通知书送来,我已经拿回去放好了。”
章林豪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轻轻“唉”了一声,颇为欣慰地说:“这下好了,有人要用手板心煎鸡蛋咯!”这话声音不大,但站在旁边听章瑞岩说录取通知书的杨臣忠老表和其他几个帮忙割谷的村邻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哄堂大笑,都知道这话有所指,便调侃道:“大家都没尝过手板心煎的鸡蛋是朗格味道,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啊!”说完又是一阵大笑,不过很快,笑声就被“叮咚叮咚”的搭谷声淹没了。
人世间许多事在极限思维下都无法解释的时候,人们常常习惯给某些现象披上迷信的外衣,以神啊、菩萨啊之类笼统地将其神化;而所谓的类科学则用第六感官的感应来进行释疑。章瑞岩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当天下午至晚上,一家人都各自表现出一些“异样”的兴奋或超乎寻常的举动。在何乔山呼叫章瑞岩到离去这段时间里,章瑞开和章瑞美正好在运送稻谷回家的往返途中,他们并不知道大哥收到录取通知书这件事。可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章瑞开居然唱起了《青松岭》的插曲“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唉…… ”,挑起稻谷快步如飞,给人的感觉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在场的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得知大哥的喜讯后高兴过了头,也就没去理会他。
章瑞美背了一背篼稻谷回去后就没再返回割谷的田间,而是早早地开始准备晚饭。她先在三水锅里烧了些热水,接着把灶头上吊着的、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最后一小块腊肉取下来泡在热水里,然后提着竹篮去香火岩摘秋茄、嫩辣椒、洋海椒(番茄)。她莫名地有一种想笑的感觉,就是想把今天的菜多弄一些。她还特意查看了父亲那两斤装的苞谷烧酒瓶,发现酒还多着呢,足够两个哥哥和父亲敞开喝两顿。看到堂屋堆满的稻谷以及这些天辛苦劳累的父亲和哥哥,她很想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喝几杯解解乏,高兴高兴。
章瑞景就更神奇了,由于假期作业早已完成,该背的课文也已熟记于心,今天放牛时就没带书。没书可看,他觉得很无聊,便扯了很多又长又粗壮的狗尾草和马儿草,编了一大堆叫鸡(蟋蟀)笼和马儿(形状像马)。拿回家后,他对幺妹章瑞兰说:“去把你的小伙伴们都叫来,每人发一个。”章瑞兰高兴得像只小鸟,转身就去叫小伙伴了。章瑞景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像个大人,把院坝周边晒干的草皮、枯枝、枯树叶都掏来堆在坝子中间,又到房后扯了一大抱苦蒿掺和在草堆里,点上火让草堆慢慢燃烧,放出又浓又呛人的烟,想着早点把蚊虫赶跑,趁着明亮皎洁的月光,痛痛快快地吃顿晚饭。夕阳西下,暮色渐沉,估计父亲和哥哥们也快收工回家了,他去了一趟灶房,看到三姐已经做好了晚饭,菜比平时多了好几个,顿时有了饥饿感,便又走到院坝等大人们回来。这时,六七个孩子来到草堆旁,章瑞景把叫鸡笼和马儿全部分给了他们,浓烟不时呛得孩子们咳嗽。没想到的是,几声咳嗽一下子激活了章瑞景那颗聪明机灵的小脑袋,他把孩子们叫到身前,神秘地对他们说:“我教你们右手拿马儿,左手提叫鸡笼,围着草堆转圈圈,玩捉叫鸡的游戏,好不好?”“好啊好啊!”孩子们高兴得跳了起来。“但要边跳边转边念一首儿歌,很好玩的,我教你们哈!”接下来,章瑞景一句一句地教孩子们念道:“香火岩的烟,飘上天,撞开天门请神仙,神仙下凡到人间,刮风下雨扯活闪(闪电),娃儿子躲在灶后面,捡到猪儿尾巴尖,嘻嘻哈哈过大年,过——大——年!”
章瑞景教孩子们念的这首所谓儿歌,实则是章林豪和上一代人们小时候玩过家家时念的顺口溜。经历反“封资修”运动后,这顺口溜差不多已经失传。章瑞景是在几岁时,跟着大哥二哥到山旮旯放牛时悄悄学来的。改革开放后,大家的思想逐渐放开,再也没人成天叫嚷着这是迷信、那是迷信了,就连年纪尚小的章瑞景都明白这一点。
当章林豪父子三人挑着谷子快步来到院坝时,正好看见一群小孩在玩过家家,有节奏地念着那段顺口溜。等父子三人把谷子放到堂屋后,章林豪满脸笑意,却故作惊讶地问章瑞岩:“咦!怎么他们也会念这个?”章瑞岩望着孩子们出了神,似乎没听到父亲的问话,一时没有回应。站在一旁的章瑞开见大哥没反应,便接过话回答道:“前几年放牛时大哥悄悄教我们的,还叮嘱我们在外面不要说出去。”
听到这首差不多二十年前玩游戏时念的顺口溜,章瑞岩愣住了。这勾起了他童年和少年时期那些天真烂漫、纯真有趣的回忆,联想到家庭这些年起起落落,历经不少磨难,一股悲凉之感瞬间袭上脊背、涌入胸腔,他不禁自惭形秽,眼眶也忍不住噙满了泪水。但片刻之后,他转念一想,假以时日,生活的低谷总会过去的。等自己毕业走上正式岗位后,家庭的困难或多或少总会有所改善。
“大哥,吃饭啦!”听到二弟瑞开的喊声,章瑞岩如梦初醒,“哦哦”应了两声。这时他忽然想起弟妹们还不知道自己的事,便赶紧坐到饭桌前,却发现父亲脸上满是和善的笑容,而且和往常不同,三个男人座位前的桌子上多了个酒杯。“真是奇怪了!”章林豪明明知道几个儿女还不知道章瑞岩的事,但章瑞美摆上酒杯分明有庆贺的意思,于是他疑惑地问:“瑞美,你知道了?”
章瑞美听父亲这么一问,反而有些错愕,瞪大了眼睛反问:“知道什朗格呀?”其余的章瑞开、章瑞景、章瑞兰也都一脸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们大哥考上尊仁师专了,两年后就是公办老师,能拿工资、吃商品粮了。”章林豪说出了实情,一家人顿时像炸开了锅,高兴得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我今天一早上起来就感觉神清气爽,总觉得有好事要发生。”章瑞美说起自己的感觉,“所以就想多做点菜,让你们喝酒开心一下。”
章瑞开学着父亲的样子,喝了一口酒,兴奋地说:“怪不得呢,一大早鸦鹊就在叫,我还以为要来客人,而且挑谷子的时候力气特别大!原来是这么大的喜事啊!”想不到平时不善言辞的章瑞开端起酒杯,说出了一句顶天立地的话:“祝贺大哥,你安心读好书,家里有二弟我顶着!”
听了这话,章瑞岩着实感动不已,他举起酒杯回敬道:“辛苦弟妹们,也辛苦爸了!”
章林豪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来了兴致,提议道:“今天这么高兴,干脆划拳热闹热闹,你们出弟兄拳,和我划江湖乱,哈哈哈!怎么样?”
章瑞岩毕竟比章瑞开年长,酒桌上的规矩懂得更多些。听了父亲的提议,章瑞开不知所措,章瑞岩看了一眼二弟,附和着父亲,鼓励地说:“行,我们正好学学划拳,只是,我们兄弟俩和爸划拳好像应该称‘两老幼’吧?”
“没错!”章林豪肯定道:“你们开拳吧!”
夜深了,乡邻们都能看到章家灯火通明,听到喧闹声久久不息。
章林豪把儿子考上大学比喻成唐僧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修成正果。章瑞岩很认同父亲的观点,因为大家都清楚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所以对外很低调,没有炫耀张扬,只是请木匠做了一口樟木箱子,装上衣物、被子和其他必需的日用品,就踏上了去尊仁城求学的路。
殊不知,章瑞岩历经千辛万苦、努力拼搏考上大学,改变命运和家庭地位的事迹,在兰溪坝掀起了一股“跳农门”的旋风。很多家庭都用章瑞岩励志求学的事例来教育激励孩子发奋读书,将来跳出“农门”改变命运。当然,首当其冲受影响的是章家正在读书的三个孩子。章瑞美刚好初三毕业,没考上公办高中,要继续读书就只能读民办高中。但章瑞美十分乖巧懂事,深知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大哥进城读书后,户口迁到城里了,他的那份土地也划出去了,可能不会再回到这个家生活。父亲和二哥两个劳力种五个人的地肯定很吃力,况且还要供大哥必要的开支。于是她自作主张,决定停学务农。可是遭到了父亲和二哥的一致反对,父亲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像你大哥那样努力,将来考个中专也好啊!”无论父亲和二哥怎么规劝,章瑞美就是听不进去,最终如愿以偿,在家做些轻农活,做饭、喂猪、砍柴、割猪草,忙得不可开交,但她很开心,觉得比读书轻松自由。章瑞兰年纪太小,才读一年级,除了偶尔因大哥是大学生流露出一点稚嫩的“自豪感”外,其他的都没什么。唯有章瑞景受到了“震撼”级别的启示,开学进入初二后,一路领先,稳居年级第一名,没有一个同学能撼动他的位置。
一个濒临破败的家,就像在风雨中飘摇颠簸了几个月的“小船”,总算靠岸了!章林豪又有了新的规划,他要尽快给二儿子找个媳妇成个家,把“大权”移交给他(她)们,让他们操持家务,自己退居“二线”,不说享清福,至少能清闲不少。等瑞美长大几岁,满了十八岁,找个好人家嫁了。到那时,老大已经工作拿国家工资了,三儿子瑞景读高中、大学的费用就由他负担,剩下小女儿瑞兰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大家随便资助她一点,她都用不完。
上坝大队的章家虽算不上富贵人家,却因特殊的家世而远近闻名。章林豪打算为章瑞开物色对象,好几个“老媒婆”都跃跃欲试,开始暗中“搜寻”合适的目标。不过,还是米九孃的婆婆李云先捷足先登。李云先昨天从妹妹李云英家回来后,对米九孃说:“大侄孙女尹正丽快十八岁了,也该找婆家啦,平时多留意着点。”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米九孃突然“嗨”了一声,说道:“这不是现成的嘛,章家老二章瑞开,比她大一岁多。你去跟你姨妈介绍,我去跟章林豪说,看看两家有没有这缘分。要是成了,你就是正媒,‘媒膀’(答谢媒人用的猪腿)归你。”
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两家一拍即合。一个月后便送了第一回“人情”,把章瑞开乐得嘴都合不拢,说话做事一下子变得老练起来,颇有章林豪处事的风范,对家里的弟妹俨然一副家长的模样。这倒让章林豪省了不少心,也渐渐抚平了他失妻的伤痛。尽管他比以往更加辛苦,但内心怀揣的希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朗、坚实。
别看章瑞开平日里寡言少语、老实巴交的,其实他心里聪明着呢,那真是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自从和尹正丽“定亲”后,他除了起早贪黑把自家的活儿干好,还隔三岔五地去帮尹正丽家干活。他知道尹家也是子女众多的家庭,尹正丽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尹正丽和她父母一共三个劳动力,却要种七口人的地,确实不易。章瑞开心里清楚,作为未来的女婿,不帮衬一下实在说不过去。因此,他常常干到天黑才赶夜路回家,第二天一大早又赶过去接着干。为了解决来回奔波,而尹家没多余的床供他住宿这一尴尬情况,章瑞开悄悄抽空用父亲的木工工具,在家自学做了一张单人木床,送到叔叔孃孃(当地对未来岳父母的称呼)家,对他们说:“以后要是晚了就不回家了,就住这张床。”尹家老小从此把他当作自家人看待。章瑞开学做木床成功的事儿,很快在乡里乡亲间传开了:没想到章家老二这么“眼巧”,无师自通。章林豪的脸上也增添了不少喜色,心里的希望愈发明亮了。
章家的这些变化在兰溪坝就像玉赐山一样显眼。有几个上了年纪、自认为懂点风水的老者,开始私下里揣测道:想必是祖坟风水绝佳,后世子孙才得以顺遂发展。他们判定是王茗香的坟茔,此坟背靠的山形宛如太师椅,两侧山脉恰似“扶手”,朝向南方,有观世音菩萨庇佑。加之王茗香与佛有缘,暗中助力,后人想不发达都难。
唯有章家长子,如今的大学生章瑞岩,心里既觉得高兴又有些别扭。放寒假回家,他最先得知的好消息便是二弟有了“对象”。起初他心想,二弟成家后,家中有了第二代“女主人”,自己在外便无需过多操心家里。然而,自己身为大哥,至今连对象都没有,弟弟却要先结婚生子,这在乡下可是极为丢脸的事。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深知自己的情况无法与二弟相提并论,于是便不再介怀。
年关转瞬即至,家家户户都忙着筹备年货,章家也不例外。该采购的都已购置齐全,该准备的也基本就绪。唯一的问题是,谁来掌勺主厨呢?章林豪和大儿子、二儿子从未独自做过年夜饭,最多也只是打打下手。其实,米九孃早就留意到了这一状况。大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她便来到章家,人还未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哟!”
“米九孃发财,米九孃发大财哟!”章瑞岩听到米九孃的声音,赶忙开门招呼道。
“大学生就是与众不同。”米九孃仰起头看着章瑞岩笑呵呵说道:“说的话听起安逸,哪像那些家娃儿,开腔就一股草味儿,哈哈哈!”
米九孃能多年当妇女主任,除说话办事能力突出外,就是有副菩萨心肠,另外还是一个热心人,大凡小事,她都义不容辞忙前忙后,深得乡里尊重。按她的话说,都是跟王表叔(王茗香)学的,做人一定要慈善,今后死了才能早升天。但也要看人,她尊敬的人,说的话听起来就像家人摆龙门阵,让人浑身热乎;她厌恶之人诸如谢牛二万豺狗之流,就会听她经常用“狗日,烂杂种,草苞,挨刀砍脑壳断颈子”之类和他们对阵,且正好能拿捏他们,她说这叫“以毒攻毒”。在外十分好强的米九孃回到家里可就换了人似的,从不凶自己男人刘东福,婆婆妈李云先和四个娃儿,而且人们时常大老远就能听得到她在家里整出的“哈哈”笑声。所以平辈分的弟兄老表姐妹们经常“洗刷”刘东福,娶了个会变身的妖怪媳妇,在外像个男人风风火火,回到家就像个乖巧的丫环,搞得刘东福在外就一副“耙耳朵”形象。
刘东福与章林豪两家住得最近,都在香火岩山脚,刘家在北边,章家在南面,中间仅隔着两块土,一家一块,所以两家有时一天能见上几面,两家又都是有情有义,多年从未红过脸,处得相当和睦,尤其杨义兰离世后,米九孃一家就时常牵挂章家老小,不时指导章瑞美做家务活,包括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昨天晚上婆婆妈李云先还特地对她说道:“晓得章家今年朗格过年噢,干脆明早你端碗刚煮好的菜豆花送过去,帮他家讲哈朗格做过年饭。”米九孃欣然应允道:“要得要得,我一大早就过去。”
这时,章林豪已是笑容满面走出来迎接米九孃:“哎呀,还劳烦你送菜豆花,正好我家没做,多承多承!”
“章老表就不客气了,说得不多心的话”,米九孃收起笑容哀叹道:“老表嫂在的时候,这些事哪用我们担心啊?”说着拉起章瑞美就往灶房走:“我跟你说哈,这些菜要这样做……”
经米九孃一手指教做出的年饭,自然不比往年差,进入“敬老人”献饭程序,大方桌上方和左右两方照旧各摆了两副碗筷,两个酒杯,碗里装的饭不到一口,杯中倒酒也就几滴。献完饭后要将碗里的饭和杯中的酒全部合装到一个旧碗中,再将所有荤菜一样夹一小点放到这个小碗里,待夜深人静时把这碗“大杂烩”倒在野外,并把碗反盖在旁边,不再捡回,这是老祖宗传承下的“泼水饭”仪式,为的是让那些孤魂野鬼也“过年”,不找活人麻烦。
章林豪坐在屋角一根高板凳上,惬意的抽着旱烟,静静的观察很有仪式感的献饭过程,瑞美舀饭瑞兰端饭,瑞景取筷子,瑞开撕钱纸(冥币),瑞岩将一个白萝卜削去小半后放在桌子下方正中位置,然后点燃两支蜡竹插到萝卜上,接着拿三炷香放在蜡竹火苗上点燃,双手握住深深鞠了三个躬,算是代表全家给列祖列宗“拜年”行大礼,祈盼先人们保佑全家老小健康平安。礼毕后轻松地说了句:“好啦,该烧纸送钱了,都来作谒磕头许愿吧!”接下来大的几兄妹似乎都很虔诚地作了谒跪了头,眯着眼嘴里念念有词的许了愿,最后轮到瑞兰,她从没正正规规参与过敬老人仪式,作谒烧钱磕头都觉简单好操作,许愿却难住了她,她不禁向瑞美求助说道:“三姐,我许愿说朗格诶?”
“小娃儿家,想朗格说就朗格说嘛!”瑞美随意说道。
大家都没想到瑞兰急中生智,装着大人的样子小声念道:“香火岩的烟,飘上天,撞开天门请神仙,神仙下凡到人间,刮风下雨扯活闪,娃儿躲在灶后面,捡到猪儿尾巴尖……”没等念完,瑞美已经笑得哽起来,瑞兰一下扑向章林豪,委屈巴巴的倾诉道:“爸爸,三姐笑我!”几个哥哥本不忍心笑的,她的这一撒娇,反倒逗得大家爽朗地笑了起来,满屋的笑声把过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钱纸燃烬,瑞景放了一串十八响鞭炮,便进入边吃边喝阶段,章林豪和颜悦色像是征求意见似的对章瑞开说道:“开了年我打算跟媒人说,快点把三回人情送了,争取趁你大哥放暑假有空帮忙,把媳妇跟你娶了,我也好了桩大事。”
“我嘛,都听爸的安排。”章瑞开还能说啥?当然一口应承,说不定小激动哩!
“这个安排好,我举双手赞成!”章瑞岩高兴地举起酒杯说道:“来,瑞开,预祝幸福美满!”
章瑞岩还趁热打铁对瑞景瑞兰进行了一番励志“说教”,他把自己几年来的发奋史,现在读大学的自豪感,大学生活趣闻等等都作了叙述,让一家老小接受了一次“城市文化”的熏陶,听得瑞景脖颈拉长,眼珠子闪光,这些都是其他家孩子无可知晓的。
除了父亲章林豪,大哥章瑞岩,其余几兄妹都没去过尊仁城,只听父亲说过有几十上百个兰溪场那么大,满城百货商店,最大的相当于兰溪场半节街,还有公共汽车,进城后想去城中心逛十字街,只需花七分钱一趟车就把你拉拢了,可想而知,乡下和城里简直没法比,乡下人和城里人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难怪那些上海知青拼死拼活差不多都回城了。从此章家娃儿自然比其他家孩子多出个“城市梦”,没读书的幻想着有一天去城里住,瑞景瑞兰则想今后考进城里大学读书……
烤火房那堆柴疙篼火,熊熊地燃烧着,红红的火炭旁土烧罐里熬煮的浓茶沸腾着,发出吱吱响声,蒸散开来的茶香熏得大家昏昏欲睡,只有瑞景像是思考着什么,不时把暴疙蚤(女贞树叶)放到火苗上,发出阵阵啪啪声,瑞兰则在热灰里一边刨苞谷花(爆米花),一边听三姐瑞美教她念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儿歌:“刀豆花,发芽芽,先卖婆,后卖妈,妈妈有个幺幺女儿,嫁到城头官官家,官官出来骑白马,小姐出来戴金花,金花银花她不戴,她说要戴栀子花,栀子花儿把把长,撞到旁边小儿郎,儿郎吓得喊爹娘,娘又远路又长,背起书包上学堂,想起想起哭一场,先生问他哭哪样?想个媳妇洗衣裳!”全然不知屋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一年最后一个夜晚就在这红红的柴火烤炙下慢慢消融,慢慢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