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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夜叩禅关 世忠寺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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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忠寺在城北三十里,背靠群山,气势恢宏,因是皇家寺庙,平日香火鼎盛,却因是太后日前下令,为“祈福国泰民安”,闭寺三日,闲人不得入内,因而今夜寂静非凡。
阮微末伏在寺外古松枝头,一身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观察片刻,确定了守卫巡逻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翻过丈许高的院墙。
寺内果然戒备森严。但阮微末在边关历练多年,潜行侦查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她避开三队巡逻武僧,按照上官燕给的草图,摸到住持禅院。
禅院里灯火通明。
阮微末贴在屋檐下,屏息细听。
屋内传来对话声。
“……那孩子真死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应是安之。
“死了。”另一个声音尖细,应该是个内侍,“太后娘娘吩咐,让咱们把最后那点东西处理干净。福安那边……”
“放心。”安之道,“他在后山密室,有人看着。等风声过了,送他出京。”
“就怕萧淮赋不肯罢休……”
“一个孩子而已。”安之声音冷淡,“死了就死了。太后娘娘仁厚,允他以郡主之礼下葬,已是天恩。他若识相,就该到此为止。”
阮微末眼神一冷。她轻轻揭开一片屋瓦,往下看去,禅房内,安之一身金色袈裟,端坐主位。下手坐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内侍,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内侍范朔。
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木匣。
范朔将木匣推向安之:“这是娘娘让交给法师的。里头的东西……该烧的烧,该埋的埋。从此以后,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安之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合上:“贫僧明白。”
“那贫僧就不送公公了。”
范朔起身离去。
阮微末耐心等待安之将木匣收进内室,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定四下无人,才如潜入禅房。
内室里,木匣就放在床头暗格中。阮微末轻易打开暗格,取出木匣。匣子没锁,她掀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
最上面一封,展开,是太后的亲笔:
「珩儿:汝兄仁弱,不堪大任。先帝病重,时日无多。汝当早作打算。太医那边,母已打点妥当。待时机成熟,母会命人送药。事成之后,汝为君,母为太后,陈氏满门荣耀,皆系于此。」
日期:文德廿一年八月初三。
先帝齐穆“突发晕厥”,是在同年九月初九。
阮微末手指微微颤抖。她翻看着下面的信件,有太后与陈氏族长的密谋,有太医被收买的供词,有宫变当夜御林卫调动的密令……
铁证如山。
她将最关键的几封信贴身藏好,正欲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安之去而复返。
阮微末眼神一凛,迅速扫视室内——无路可退。她目光落在房梁上,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跃上横梁,隐入阴影。
安之推门而入,径直走向床头暗格。当他发现木匣不翼而飞时,脸色骤变。
“来人!”他厉声喝道。
门外立刻涌入四名武僧,显然都是高手。
“有贼人潜入!搜!封锁全寺!”安之声音冰冷,“东西必须找回来!否则你我项上人头不保!”
武僧领命而去。
阮微末伏在梁上,屏住呼吸。她知道,此刻出去必是死路一条,但她不能久留,一旦寺内全面搜查,她肯定藏不住。
正思索间,她忽然瞥见床头墙壁上,挂着一幅《松下问禅图》,画轴微微倾斜,与墙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密室?
阮微末心念电转,安之此时正背对她,焦急地在室内踱步,她看准时机,从梁上一跃而下,同时袖中滑出两枚飞镖,朝着安之的后背飞去。
安之毕竟是高手,虽惊不乱,侧身避过一枚,另一枚却擦过他手臂,带出一道血痕,他反手一掌拍来,掌风凌厉。
阮微末不与他硬拼,借势后退,同时一脚踢在《松下问禅图》上。
“咔嚓”一声轻响,墙壁转动,露出一道暗门。
安之脸色大变:“拦住她!”
但阮微末已然滑入暗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漆黑一片,她不管不顾,疾冲而下。
身后传来安之和武僧的追赶声。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室内烛火昏暗,一个枯瘦的老内侍蜷缩在角落,听见动静,惊恐地抬起头。
正是福安。
阮微末冲到他面前,短刀抵在他咽喉:“想活命,就跟我走!”
福安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阮微末拉着他,转身看向追来的安之等人。
“让开。”她声音冰冷,“否则我先杀了他,再毁了这些信,到时候,太后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安之法师。”
安之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
阮微末不再废话,拉着福安,一步步后退,退向密道另一端的出口。那是上官燕在草图上标注的备急通道,通向寺外山林。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安之咬牙道,“寺外全是……”
他话音未落,寺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兵器碰撞声与呼喝声。
阮微末眼神一动
——是接应的人?顾将军安排的?
她不再犹豫,拉着福安冲出密道出口。
外面是后山密林,夜色深沉,果然有十余人在林中等候,为首的正是顾雍尘麾下一名心腹校尉。
“阮将军!”校尉迎上来,“顾将军命我等在此接应!”
阮微末点头,将福安推给他:“带回城中,严加看管。”
“那您……”
“我回宫。”阮微末将贴身藏好的信件交给校尉,“这些,务必亲手交给顾将军或萧大人。”
“是!”
阮微末转身,望向世忠寺方向。寺内火光冲天,显然已乱成一团。
她深吸一口气,身影再次没入夜色。
……
子时三刻,颐安宫。
佛堂内灯火长明,太后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面前的白玉观音垂目慈悲。
老嬷嬷悄声进来,脸色苍白:“娘娘……世忠寺出事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顿:“说。”
“安之法师传信,说……有贼人潜入,盗走了……那些东西。”老嬷嬷声音发抖,“福安……也被劫走了。”
佛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太后缓缓睁开眼。
“谁干的?”
“像是……军中的路子。身手极好,寺内武僧伤了七八个,都没拦住。”
太后沉默了,她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忽然笑道:“报应啊……哀家就说,这世上哪有白得的富贵?哪有白沾的血?”
她站起身,佛珠从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娘娘……”老嬷嬷想劝。
太后摆摆手:“去,把上官燕叫来。”
老嬷嬷一愣:“这个时候?”
“就现在。”
上官燕来得很快。她依旧一身青衣,发髻整齐,神色平静,仿佛深夜被传召不过是寻常事。
“臣,参见太后。”
太后转过身,看着她道:“上官女史,哀家待你如何?”
上官燕垂眸:“太后待臣,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太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你告诉哀家,今夜世忠寺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上官燕抬起头,直视太后:“有。”
如此干脆的回答,反而让太后怔住了。
“你……”太后盯着她,“你不怕哀家杀了你?”
“怕。”上官燕声音平静,“但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比如?”
“比如真相。”上官燕向前一步,“比如那些含冤而死的人,该有的清白。”
太后脸色变了变:“你都知道什么?”
“臣知道,先帝不是病重,是中毒。”上官燕一字一句道,“臣知道,太子殿下不是死于乱箭,是被二殿下亲手所杀。臣还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太后娘娘您的手笔。”
“你——”太后后退一步,扶着供桌才站稳。
“娘娘不必动怒。”上官燕继续道,“臣今夜来,不是来质问,是来……谈条件。”
“条件?”太后冷笑,“你以为拿住哀家一点把柄,就能要挟哀家?”
“不是要挟。”上官燕摇头,“是交易。”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是阮微末带回的太后亲笔信的抄本,放在供桌上。
“这是抄本。原件已在顾将军手中。”上官燕看着太后瞬间惨白的脸,“太后可以杀臣灭口,但杀不了顾将军,更毁不掉已经送出去的原件。”
太后死死盯着那封信,指尖颤抖。
“你们……想怎样?”
“两件事。”上官燕声音清晰,“第一,撤回北疆陈氏私兵,不得再干预军务。第二,”她顿了顿,“忆玢那孩子……以郡主之礼下葬后,太后需亲至墓前,上香祭拜。”
太后跌坐在蒲团上,良久不语。
此刻的佛堂内,只闻烛火噼啪声。
“哀家……”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哀家若不答应呢?”
“那三日后,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朝堂上。”上官燕平静道,“届时,陛下或许会保您,但陈氏满门……必受牵连。而太后您,余生恐怕只能在冷宫度过了。”
太后闭上眼睛。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疲惫。
“好。”她说,“哀家答应。”
上官燕微微躬身:“太后英明。”
“但是,”太后盯着她,“事成之后,你们要保我儿性命。他可以不做皇帝,但不能死。”
“可以。”
“还有……”太后顿了顿,“那孩子下葬那日,让哀家……单独去。”
上官燕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交易达成。
当上官燕退出佛堂时,听见身后传来太后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有悔恨,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如释重负。
她走出颐安宫,夜风刺骨。
阮微末从暗处走出,来到她身边。
阮微末:“成了?”
“成了。”上官燕轻声说,“三日后,宫宴见分晓。”
阮微末看着她的脸,忽然伸手,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冷。”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上官燕怔了怔,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
“阮姑娘,”上官燕忽然开口,“你相信……人死了之后,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
阮微末沉默片刻:“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也这么希望。”阮微末声音很轻,“我希望他们在另一个地方,能过得好一些。这样……我在这边拼命,才觉得有意义。”
上官燕转头看她。
“阮姑娘,”上官燕轻声道,“等这一切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阮微末笑了笑:“回北疆。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北疆……”上官燕喃喃,“很远吧?”
“骑马要半个月。”阮微末顿了顿,“女史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那里的雪,比京城的大,比京城的白。一望无际,像海一样。”
上官燕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忽然觉得心头那积压了十年的沉重,轻了一些。
“好。”她说,“等这一切结束……我去看。”
阮微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两人走到宫门处,该分别了。
阮微末从怀中取出一支飞镖——尾部刻着细小的“阮”字,递给上官燕。
“这个给你。”她说,“若有急事,让人带着这个到城北‘悦来客栈’找掌柜。他会通知我。”
上官燕接过飞镖。“那……我该给你什么?”她问。
阮微末摇摇头:“不必。”
她转身要走,上官燕却叫住她。
“阮姑娘。”
阮微末回头。
上官燕:“从今往后,唤我阿燕便可。”
还没等阮微末反应,上官燕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只展翅的燕子。随后便将帕子塞进阮微末手中。
“保重。”她只说了两个字。
阮微末握紧帕子,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上官燕站在宫门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