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魂归故里 梨花坡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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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坡在城南十里，地势缓斜，冬日里覆着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坡，哪里是天。
萧淮赋抱着忆玢走下马车时，风雪正急，他给忆玢裹了最厚的狐裘，戴了挡风的兜帽，小姑娘只露出一张脸，白得几乎与雪同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萧哥哥，”她靠在他怀里，“这里……就是梨花坡吗？”
“是。”萧淮赋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雪原，轻声道，“春天的时候，梨花会开满整个山坡。”
忆玢笑了：“那一定很美。”
顾雍尘勒马在前，目光扫过四周，二十名墨麟军旧部已化装成商贩、樵夫，散在方圆百步之内，青冥带着八名暗卫贴身护卫，一切看似平静，但空气里弥漫的杀意，瞒不过久经沙场的人。
“走。”顾雍尘简短道，率先策马往坡上走。
梨花坡的坡顶有一处缓台，视野开阔，萧淮赋将忆玢放在一块背风的大石旁，用披风垫着，让她靠坐，忆玢却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想……自己看看。”她说。
萧淮赋扶着她站起，小姑娘瘦小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晃，她却固执地挺直脊背，望着眼前这片被雪覆盖的天地。
风卷着雪沫扑来，迷了人眼。
忆玢忽然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微凉的水。
“萧哥哥，”她轻声，“你看这雪……是不是有点像梨花？”
萧淮赋：“……”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像极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坡下密林中，数十支弩箭破空而来，朝着坡顶三人射来。
“躲开！”顾雍尘喝道。
长剑出鞘，剑光卷起，扫落近身的箭矢。青冥与暗卫同时扑上，以身为盾，护在萧淮赋与忆玢身前。
箭雨过后，林中冲出三十余名黑衣死士，手持利刃杀来，几乎同时，坡后断崖方向也响起喊杀声，是另一队人马从后方包抄。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墨麟军旧部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
大家纷纷从伪装中暴起，刀剑出鞘，迎向黑衣人，雪地上瞬间绽开朵朵猩红。
萧淮赋将忆玢护在身后，短匕滑入掌心，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他侧身避开，反手掷出匕首，正中一名欲偷袭的青冥身后的黑衣人脖颈。
忆玢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色煞白，却没有哭喊，她只是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看着雪地被鲜血染红，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接一个倒下。
“别怕。”萧淮赋低声道，将她往身后又护了护，“哥哥在。”
混战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雪地里窜出——是一名侏儒刺客，身材矮小，行动迅捷，朝着忆玢心口刺去。
萧淮赋正格开正面来袭的一刀，回救不及。
“忆玢！”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扑至。顾雍尘来不及挥剑，竟用手臂硬生生格开那柄短刃，锋刃割破护腕，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侏儒刺客的心脏。
几乎就在同一瞬，坡下密林中，一点寒星悄然而至——那是弩箭，却不是射向任何一人，而是射向萧淮赋身侧三尺的地面。
这本该是毫无威胁的一箭。可忆玢看见了。
她看见萧哥哥正全神贯注对付前方的敌人，顾将军手臂受伤，鲜血淋漓，她看见那支箭落点虽偏，但箭矢触地后会反弹，而反弹的方向，正对着萧哥哥的后颈。
没有思考的时间。
七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计算角度，不知道什么叫生死抉择，她只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
“萧哥哥！”
小小的身子撞在萧淮赋腰侧。
萧淮赋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与此同时，那支弩箭落地，反弹，箭簇划过一道弧线
一声轻响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萧淮赋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忆玢仍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衣襟里。然后，她慢慢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支弩箭，尾羽还在颤动，深深没入她单薄的胸膛。鲜血，迅速在狐裘上晕开，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红梅。
“忆……玢？”萧淮赋的声音变了调。
忆玢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想笑，嘴角却溢出血沫，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忆玢！”萧淮赋猛地跪倒在地，接住她软倒的身子。
顾雍尘一剑斩杀身前的黑衣人，回身看见这一幕：“忆玢！”
混战在这一刻忽然静止了。
黑衣人快速退去，消失在密林雪幕中。墨麟军旧部想要追击，却被顾雍尘抬手制止，他看见那些黑衣人撤退时，有人朝坡顶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竟似有一丝迟疑。
但此刻顾雍尘顾不上了。
他冲回坡顶，单膝跪在萧淮赋身旁。
忆玢躺在萧淮赋怀里，胸口的箭羽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血不断涌出，染红了萧淮赋的衣襟，也染红了他颤抖的手。
“忆玢……忆玢……”萧淮赋声音嘶哑，想按住伤口，却不知该碰哪里。那支箭太深了，他不敢动。
忆玢却似乎感觉不到疼。
她的目光越过萧淮赋的肩膀，望向天空。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睫毛上，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萧……哥哥……”她终于发出声音，气若游丝，“你看……”
萧淮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有漫天飞雪。
“梨花……”忆玢笑了，嘴角的血沫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雪上，“开了……真的开了……”
她的眼睛很亮，仿佛真的看见了满山遍野的梨花盛开。
“阿娘……没骗我……”她艰难地抬起手，想去接那些花瓣，“梨花……像雪一样……风一吹……就落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萧淮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脸上，眼泪终于滚落，滚烫地滴在她手背上。
“是……”他哽咽着，“梨花开了……开得很美……忆玢看到了，是不是？”
“嗯……”忆玢满足地应了一声，目光缓缓转向顾雍尘。
顾雍尘将手轻轻搭在她的另一只手上，同样冰凉。
“顾……将军……”她气若游丝，“你答应我的……要……暖着萧哥哥的手……”
顾雍尘点头：“我答应你。”
忆玢笑了，那笑容纯净如初雪般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最后望向远方，眼神渐渐涣散。
“阿娘……阿爹……”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忆玢……看到梨花啦……”
“真的好美……”
“……”
“阿娘……阿爹……”
“玢儿想家了……”
“玢儿要来找你们了……”
“阿爹…阿娘……”
“等等我……”
“玢儿…终于要……”
“回家了……”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风雪中。
她闭上了眼睛。
握在萧淮赋掌中的手，轻轻滑落。
那对银铃铛从她松开的手心里滑出一只，掉进雪地，随即被风雪吞没。
世界安静了。
只有雪落的声音。
簌簌，簌簌。
萧淮赋抱着忆玢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风雪扑打在他身上，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忆玢苍白的小脸上，冲开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顾雍尘站在他身侧，没有劝，没有拉黑他只是沉默地站着，为他挡住大半风雪，也挡住了所有想要上前的人。
许久，萧淮赋才缓缓抬起头。
“青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在。”青冥上前。
“备棺。要最好的。”萧淮赋低头，轻轻拂去忆玢脸上的雪花，“她怕冷……棺木要厚，陪葬……把她画的那幅画放进去……还有这对铃铛……”
他从忆玢另一只手里取出剩下的那只铃铛，握在手心。
“葬在梨花坡。”他顿了顿，“等她父母的事查清……让他们一家团聚。”
“是。”青冥躬身退下。
顾雍尘这才蹲下身，从雪地里拾起那只掉落的铃铛。他将两只铃铛并在一起，红绳缠绕，轻轻放在忆玢心口。
然后他看向萧淮赋：“这里不能久留。”
萧淮赋点头，却依旧抱着忆玢，没有松手的意思。
顾雍尘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忆玢从他怀中接过。动作很轻，很小心。
“我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萧淮赋空落落的双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
顾雍尘抱着忆玢，走向马车，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怀中不是一具逐渐冰冷的小身体，而是一个只是睡着了需要好好护送回家的孩子。
萧淮赋跟在后面，脚步虚浮。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和一滩刺目的猩红。
那是忆玢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
当忆玢的死讯传到宫中时，已是黄昏。
阮微末正在藏书阁与上官燕核对一批前朝典籍。听到小内侍压低声音的禀报，她手中卷轴“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中箭……身亡？”上官燕手中的笔顿住，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是。”小内侍声音发抖，“说是……流箭误伤……萧大人抱着那孩子，在雪地里跪了很久……”
阮微末弯腰拾起卷轴，指节捏得发白。
“知道了。”上官燕挥退内侍，书房内重归寂静。
良久，阮微末才开口：“不是误伤。”
上官燕抬眼看她。
“暗阁的死士，箭法精准。”阮微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暮色，“那支箭若是射偏，只会是故意射偏。若是误伤……”她顿了顿，“那孩子才七岁，身形瘦小，站在萧大人身后，什么样的‘误伤’，能越过萧大人，精准地射中她？”
上官燕沉默。
“是警告。”阮微末转身，垂眸道，“警告萧淮赋，也警告所有想查旧案的人——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还能护得住什么？”
她走到案前，将手中的卷轴放下，旋即开口：“女史，我们没时间了。”
上官燕闭了闭眼，调整好状态后，旋即开口：“你今夜去世忠寺。”上官燕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太后手令，可通行宫门。我查过记录，当年那批调去世忠寺的内侍，共有八人。其中七人后来陆续‘病故’或‘意外身亡’，唯有一人，名叫福安，三年前突然‘还俗’，下落不明。”
“福安？”阮微末接过令牌。
“他是太后入宫时带进来的家生子，伺候太后近二十年。”上官燕压低声音，“我怀疑……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都多。”
“他在哪？”
“不知道。”上官燕摇头，“但我查到他‘还俗’前，曾在寺中与一人频繁接触——世忠寺的住持，安之法师。此人是太后母族陈氏的远亲。”
阮微末眼神一凛：“我去会会这位安之法师。”
“小心。”上官燕看着她，“世忠寺是皇家寺庙，守卫森严。安之身边，必有高手。”
阮微末笑道：“女史忘了，我本就是高手。”
她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上官燕。
烛光下，青衣女子端坐案前，侧影沉静如水，可阮微末分明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女史。”阮微末忽然道，“若我今夜回不来……”
“你会回来。”上官燕打断她，抬起眼，与她四目相对，“你必须回来。”
阮微末望着她的眼睛，愣了一瞬，旋即点头，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上官燕坐在原处，久久未动。直到更鼓声远远传来，她才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阮微末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一定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魂归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