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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沈沧齐的家书 纸短情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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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婉、华黎、明珠:
见字如晤。
提笔时,永京正是春末。白日里还见着几簇晚樱,在宫墙下蔫蔫地开着,入夜一场急雨,怕是要打落大半了。忽然想起离家那年,也是这样的春暮,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明珠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说要让我给她折最好看的花枝。我应了,说等来年花开就回。如今,花开花谢已历八载,阿爹答应你的那枝海棠,终究是欠下了。
华黎,你背上那道疤,这两日可还疼?记得那夜贼人突袭庄园,你为护明珠,以身挡刀。血染透了你最爱的鹅黄衫子,你咬着牙一声不吭,只说让我放心去。这句话,我记了八年,也愧了八年。你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却为我担了半生的惊,受了无妄的灾。我沈沧齐何德何能。箱笼最底层,压着你那件染血的衫子,我已洗净补好,此次若能回去,便还你。若不能,就让它随我去吧。你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这是你的好处,却也是我最放不下的地方。往后,若遇风波,暂且忍一忍,低一低头。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明珠,也为了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静婉,此刻你应是歇下了吧?你惯常睡得早,说是夜里灯烛伤眼,白日看账本就已够费力。这些年,南洋的生意、府里的开销、人情往来,全压在你一人肩上。我知你辛苦,却连一句“辛苦”都未曾当面说予你听。你总笑我心肠软,不是做大事的料,可这八年,我做了平生最狠之事。可静婉,我不悔。若重来一次,我仍会踏上此途。只是对不住你,嫁我时,盼的是举案齐眉、平安终老,而今留给你的,只有数不尽的账册和漫漫长夜的悬心。
明珠,我的小明珠。阿爹离家时,你才六岁,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追着蝴蝶能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摔倒了也不哭,自己拍拍土爬起来,咧着嘴冲我笑。如今,该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吧?不知身高可有到你娘的肩膀?可曾学了琴?你娘琴技绝佳,昔年一曲《春江花月夜》,名动江南。可曾习了字?阿爹书房里那些字帖,都可临摹。可有顽皮的少年郎,偷偷往家里递过诗笺或花儿?阿爹错过了你整整八年的时光,错过了你换牙,错过了你入学堂,错过了你一年年长高的模样。欠你的何止是糖人、风筝、上元节的花灯,欠的是为父本该在你身边,护着你、看着你长大的日日夜夜。这笔债,阿爹怕是永生永世也还不清了。
但阿爹不悔。
明珠,这话你或许现在不懂,但阿爹盼你终有一日能明白。阿爹此刻所做之事,并非只为一家之仇,一朝之恨,阿爹是想撕开这笼罩了太多人、太多年的铁幕,想挣出一个稍微亮堂些的世道。
后日,便是最后一局。成,则乌云散尽,阿爹快马加鞭,回去接你们。我们一家,再也不分开。阿爹带你们去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草原,我们买一艘大船,顺着你娘年少时走过的海路,去看她说的,那种比宝石还要蓝的海。若败……
华黎,木匣中另有一枚翡翠环佩,水头极好,是你当年嫁我时唯一的聘礼。你总说它太过贵重,从不肯戴,收在箱底。此番带上,若遇急难,可凭此佩,去寻南洋“潮升记”的掌舵陈三爷,他欠我一条命,见此佩如见我,定会倾力相助。不必为我守什么,我只要你们好好活着。
静婉,我卧房床榻之下,第三块地砖是活的,内有暗格。其中有一只木匣,装的是沈家在南洋十七处商行的地契、银票、船引,及与各国商会往来的印信凭据。数目虽不算富可敌国,但保你们母女三人余世衣食无忧,仆役成群,足矣。切勿回中原,立刻动身,乘我们自己的船,去南洋。我在吕宋、爪哇等地均已安置好可靠的伙计与宅院,他们会护你们周全。忘掉沈沧齐,忘掉永京,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如今梦醒了,换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活过。静婉,你素来稳重,这个家,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明珠,我的女儿。木匣最上层,有一个锦囊,里面是阿爹每年你生辰时,偷偷为你备下的礼物。六岁是一对明珠耳珰,七岁是一枚海棠玉簪,八岁是一卷孤本琴谱……直到今年,十四岁,是一支点翠步摇。不知你现在戴着,是否合宜。阿爹看不见了,你就自己戴上,让娘亲和姨娘看看,好不好?阿爹最后求你一事:不要学阿爹。不要被仇恨蒙眼,不要被往事困住。阿爹选的路,阿爹自己承担结局。你要去看更广阔的天地,去爱值得爱的人,去过平静安稳、有烟火气的一生。阿爹此生最大的成就,不是攒下多少家业,不是布下多大的局。而是有了你。
此去,若能踏碎凌霄,拨云见日,便是我们重逢之时。
勿念。
珍重万千。
文乾十五年三月廿三夜于永京萧府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