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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万里江山为聘(阮上) 这世上最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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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后的夜晚,宫中设宴,灯火彻夜不熄。上官燕只露了一面,饮了一杯酒,便以疲乏为由回了寝宫。
宫人悉数屏退。她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对着跳跃的烛火,手中无意识摩挲着一枚玉佩——它与御案上那枚一模一样,本是成对。这一枚,沾过血,洗净了,却洗不掉周身萦绕不散的血腥气,和记忆里那人滚烫的体温。
殿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宫门外。不是宫人谨慎细碎的步子,也不是侍卫整齐划一的步伐,那脚步听起来有些虚浮,有些迟疑。
“何人?”上官燕蓦地抬头。
门外的人静默一瞬,随后开口:“罪臣……阮微末,求见陛下。”
哐当——
上官燕手中的玉佩脱手落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浸湿了玄色龙袍的下摆,她却浑然未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是幻听?是连日劳累的错觉?还是那场持续了两个月的噩梦,终于到了最残忍的一刻?
她一步步走向宫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眶突如其来的酸热,亲手拉开了那沉重的殿门。
门外月光清冷,阶下跪着一人。
墨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苍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身上穿着粗布囚衣,单薄破旧,多处破损,露出里面缠裹的、隐隐渗血的绷带。她跪得笔直,可身形消瘦得厉害,肩背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是阮微末。
却又不是上官燕记忆中的阮微末。那个眼神明亮、笑容飒爽、会在月下为她舞刀、会笨拙地给她绾发、会在危难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阮微末,此刻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卑微的顺从。
上官燕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身上,从凌乱的发顶,到苍白的侧脸,到囚衣下隐约的伤痕,再到她恭敬交叠置于额前、微微颤抖的双手。六年的煎熬、恐惧、绝望的寻找,还有登基时那孤注一掷的决绝,此刻全部化为汹涌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强撑的镇定。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那个在心底辗转了千百遍的名字,终于冲口而出:“……阮姑娘?”
阶下之人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这两个字烫到。她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上官燕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而阮微末的目光与上官燕接触的刹那,如同受惊的鹿,仓惶垂下。
“罪臣阮微末,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叫她“陛下”。
她自称“罪臣”。
她行着三跪九叩的大礼。
那恭敬卑微的姿态,那全然陌生的眼神,那一声“罪臣”,将上官燕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火苗瞬间浇灭。
上官燕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阶下那个以最卑微的姿态跪伏在地的人,看着她囚衣上斑驳的血污和尘土,心如绞痛——六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是谁带走了她?是谁把她伤成这样?又是谁让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无数的疑问、汹涌的心疼、灭顶的恐惧,还有那一声“陛下”带来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绞杀。
良久,上官燕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阮微末,”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要用这个称呼,在两人之间划下不可逾越的鸿沟,“抬起头来。”
阶下之人身体又是一颤,迟疑着,缓缓抬起头。依旧是那张脸,却没了鲜活气。
她的目光依旧不敢与上官燕对视,只垂眸看着地面。
“你……是如何回来的?”上官燕强迫自己冷静,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罪臣……不知。”阮微末的声音低哑,带着困惑与痛苦,“罪臣醒来时,已在城外乱葬岗。身上有伤,脑中……脑中一片混沌。只依稀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和曾是大文武将。后来听闻宫变,新帝登基,年号长宁……罪臣不敢隐瞒,特来向陛下请罪……”
她说的断断续续,语句混乱,显然记忆受损严重。
“请罪?”上官燕捕捉到这个词,心口又是一窒,“何罪之有?”
阮微末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罪臣……护驾不力,致使陛下受惊……更于国丧期间失踪,形同逃兵……此等大罪,万死难赎。求陛下……降罪。”
她说着,竟又深深叩首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上官燕闭上了眼睛。
阶下之人卑微请罪的模样,与她记忆中那个骄傲洒脱、会在她面前笑得毫无阴霾的阮微末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残忍的画面。
她知道了。
阮微末还活着,却忘了。忘了她们之间的一切,忘了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忘了月下的私语,忘了生死相托的誓言,忘了回廊上以命相护的决绝……她只记得自己是“罪臣阮微末”,而她是高高在上的“陛下”。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六年的生死未知,不仅是满身伤痕,更是一道名为“记忆”的深渊,一道名为“君臣”的天堑。
从“阿燕”到“陛下”。
从生死相许的恋人,到卑微请罪的臣虏。
不过一场刺杀,一次失踪,六载光阴。
上官燕缓缓睁开眼,她看着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阮微末,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与她曾用生命去爱,也几乎为她而死的人。
良久,她开口:“阮微末,护驾不力,失踪不归,其罪当诛。”
阶下之人身体僵直,似乎连颤抖都忘记了。
“然,”上官燕话锋一转,“念你过往有功,身负重伤,记忆有损,死罪可免。”
阮微末似乎松了口气,却又因这恩赐的不确定性而更加恐惧。
“即日起,剥去一切军职爵位,贬为庶人。”上官燕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不容置疑,“禁足于宫中掖庭,无诏不得出,无令不得见任何人。由太医院诊治伤病,一应起居,按最低等宫人份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阮微末单薄的囚衣上,终究还是补了一句:“伤愈之前,不必劳作。”
“陛下……”阮微末似乎想说什么。
“嗯?”上官燕道。
阮微末立刻噤声,将额头重新贴回冰冷的地面:“罪臣……庶人阮微末,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去吧。”上官燕不再看她,转身,走回空旷冰冷的大殿。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阶下那个跪伏的身影,将清冷的月光,将刚才那短暂却又漫长如一生的对峙,隔绝在外。
门合上的最后一道缝隙里,上官燕似乎看到,阮微末被两名无声出现的侍卫搀扶起来。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宫门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门缝即将消失的刹那,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无形的屏障,最后一次交汇。
上官燕背靠着殿门缓缓滑坐在地,龙袍铺陈在光洁的地面上。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慢慢捂住脸。
没有眼泪。
因为她的眼中的眼泪,早在阮微末跪下行礼、口称“陛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长宁宫外,夜风呜咽,穿过空旷的殿宇廊庑,如同亡魂的低泣。
而这一夜,长宁帝独坐于大殿中,望着御案上的玉佩守了一整夜。
直到东方既白,晨曦透过窗棂,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再也化不开的万年玄冰。
原来,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已不再记得爱我。
而是我用万里江山为聘,却再也换不回你一声“阿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