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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审讯室   赵鸣坐 ...

  •   赵鸣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手腕上的铐子反射着头顶白炽灯的光。他三十三岁,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整整齐齐地翻着,像是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过。被传唤到案已经四个小时,他的坐姿几乎没有变过——后背不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
      章裕州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鸣的眼皮抬了一下。
      只一下,然后垂回去。
      章裕州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开口,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审讯室的白色灯光下缓缓上升,散成薄薄的一层。
      赵鸣不抽烟。章裕州知道。问话笔录里工人的原话是“小赵老板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毛病”。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章裕州开口了。
      “知道。厂里火灾的事。”赵鸣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尾调。
      “八月十一日凌晨,你在哪里。”
      “开发区,跟供应商陈国栋吃宵夜。之前跟你们说过了。”
      “吃到几点。”
      “凌晨三点左右。”
      “之后呢。”
      “回住的地方了。我在开发区租了个公寓,那晚没回厂里。”
      章裕州弹了一下烟灰,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让赵鸣能看清。
      “这是你五月十四日投保的财产险保单复印件。保额六百八十万。宏达纸品厂去年底的资产评估值是五百五十万。你为什么投保六百八十万?”
      赵鸣看了一眼那份保单。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
      “厂里设备是旧的,评估值是折旧后的价格。真要是出了事,重新买设备、重建厂房,五百五十万不够。我按重建成本算的。”
      “重建成本。你算过。”
      “算过。在深圳做过生意,成本核算是最基本的。”
      章裕州把烟叼在嘴里,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六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到两点四十五,你的车停在城东建材市场B区。你去买了什么。”
      赵鸣的眼皮又抬了一下。这次抬得比上一次慢了一点。
      “记不清了。建材市场卖的东西多,可能随便逛逛。”
      “我提醒你一下。B区有一家电工耗材经销店。你进去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赵鸣沉默了几秒。
      “可能买了点电工用的东西。厂里电路老出小毛病,我平时自己也修。”
      “买了什么。”
      “胶带之类的吧,真记不清了。”
      章裕州把微量物证报告抽出来,放在桌上。第三份。
      “六月二十日,你在宏达纸品厂做了配电箱检修。检修记录上你签了字。那天你打开配电箱,更换了几处线路。同时你在其中一根电线上,用电工胶带做引导,用刀片切开了绝缘层,留了最里面一层没有切透。”
      赵鸣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报告的标题是《宏达纸品厂配电箱残骸微量物证检验报告》。他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检修就是检修,换了几根老化的线,紧固了端子。什么切开绝缘层,我没有做过。”
      “电线切口边缘提取到了胶黏剂残留。成分和你六月十七日在建材市场购买的电工胶带完全一致。”
      “胶带是电工常用的东西。检修的时候用胶带缠一下线头,很正常。残留不代表我切了线。”
      章裕州没接这个话茬。他把第四份材料抽出来。
      “七月十二日,宏达纸品厂进了一批卷筒纸,入库单上的码放位置是‘北侧通道’。你签的确认。北侧通道是消防通道,你知不知道。”
      “知道。但当时其他位置堆满了,临时放一下。我跟工人说过,下周就挪走。”
      “从七月十二日到八月十一日,将近一个月。那批纸一直没挪。”
      “忙忘了。”
      “你父亲赵德宏知道吗。”
      赵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触碰到什么东西之后的细微反应。
      “他知道。他也没催我挪。”
      “八月十一日凌晨,宏达纸品厂起火。起火点是你六月二十日检修过的配电箱。短路发生的位置,正是胶黏剂残留的那根电线。电弧引燃了配电箱下方四十公分的纸品堆垛,火势从东向西蔓延。你父亲赵德宏在车间西侧的办公隔间里。”
      赵鸣没有说话。
      “他从办公桌往西侧大门跑。十米。他拉卷帘门的手动链条,链条滑脱了。门没拉开。”
      章裕州把机械故障鉴定报告抽出来,第五份。
      “卷帘门手动装置的链条张力调节螺丝被人为旋松了一点五毫米。日常轻拉不会脱位,用力猛拉就会滑脱。你父亲在火场里用力拉的时候,链条滑了。齿轮空转。门纹丝不动。”
      赵鸣看着那份报告。他的双手仍然交叠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收拢,没有握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门是坏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章裕州把第六份材料抽出来。车辆后备箱链条的照片、拉力测试痕迹的照片、指纹提取的照片。
      “你的车,八月十一日白天送进了修理厂。你说空调坏了。我们检查了你的后备箱。右侧轮拱上有一片反复摩擦的痕迹,直径大约两厘米。备胎槽里找到一段铁链,和宏达纸品厂卷帘门上的链条同规格。链条表面提取到了你的指纹。”
      他把指纹比对报告放在最上面。
      “你在你的车里,把一段同样的链条固定在轮拱上,反复测试拉力。松一圈,拉一下。再松半圈,再拉。直到找到那个临界点——一点五毫米。然后你七月十二日之后,找机会把车间卷帘门手动装置的螺丝松了同样的幅度。”
      赵鸣的双手终于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他的右手拇指开始缓慢地摩擦左手食指的侧面,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我没有做过这些。”他说。
      声音还是稳的。
      章裕州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
      “赵鸣,我跟你说一下目前的情况。你五月投保超出估值两成的保险。六月买胶带,切电线,制造延时短路装置。七月堵塞消防通道。八月十一日凌晨,你不在场。但你父亲在。他从火里往西侧门跑,拉一根你事先破坏过的链条。门没开。他趴在门下,离外面只有一道卷帘门的距离。”
      赵鸣的拇指摩擦食指的动作停了。
      “你说的这些,”他开口了,“都是推测。你有我买胶带的记录,有我检修的记录,有指纹。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火是我点的?配电箱的电线,切了。谁切的?胶带是我的,指纹是我的,但这只能证明我碰过那些东西。我是厂里的少东家,我碰过配电箱,碰过链条,碰过胶带,这很正常。你能证明是我切的吗?有人看见了?”
      章裕州没有回答。
      “你能证明是我把螺丝松了吗?有人看见了?”
      “你能证明那批纸是我故意堵在消防通道上的吗?也许我就是忙忘了。”
      他把双手重新交叠起来,放在桌面上。
      “你们怀疑我,我理解。我爸死了,保险金很高,我的嫌疑最大。但怀疑不是证据。你们需要有一个人亲眼看见我放火,或者有监控拍到我放火。你们有吗?”
      审讯室安静下来。白炽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虫子在墙壁里面振翅。
      章裕州从档案袋里抽出了第七份材料。
      不是报告。是一张照片。
      化工厂仓库的现场照片。照片上是被烧塌的钢架、熔融的化工容器、以及废墟下方用白线圈出的人形轮廓。
      “魏国平。”章裕州把照片放在赵鸣面前,“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城东化工厂火灾。仓库管理员。死在废墟里。你认识他吗。”
      赵鸣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某种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翻搅上来的神情。嘴唇抿紧了,下颌的线条绷了起来。
      “认识。”他说。
      “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爸以前的工人。九十年代,他在宏达纸品厂干过几年。后来去了化工厂。”
      “你们有联系吗。”
      “偶尔。”
      “偶尔是多偶尔。”
      赵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停在魏国平被白线圈出的轮廓上。那具人形在白线里显得很小,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缩成了一团。
      “去年十一月,见过一次。”他说。
      “化工厂火灾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多久之前。”
      “大概一周。”
      章裕州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审讯室的灯光从头顶直照下来,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很深的阴影。
      “去年十一月十号左右,你见了魏国平。一周之后,化工厂起火。魏国平死在仓库里。今年五月,你给宏达纸品厂投保。八月,宏达纸品厂起火。你父亲死在车间里。”
      赵鸣抬起眼,看着章裕州。
      “你想说什么。”
      “化工厂的火,也是你点的。”
      赵鸣的眼神变了。
      不是被揭穿的那种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触碰到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触碰的开关。
      “化工厂的火,”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我点的。”
      “但你知道是谁点的。”
      沉默。
      “你知道。你去年十一月见过魏国平。你们谈了什么。一周之后他死了。你今年五月开始策划宏达纸品厂的火。你的手法和化工厂如出一辙——制造延时起火装置,利用现场条件,让火看起来像意外。但化工厂的火比你的手法更干净。没有胶带残留,没有容器,没有刀痕。比你的水平高。”
      赵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说我的水平不如他。”
      “不如。化工厂的火,火调科当场认定为意外。你的火,我们三天就找到了刀痕。”
      赵鸣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白炽灯的镇流器响了三次。
      然后他抬起头。
      “魏国平是我师傅。”
      章裕州没有说话。
      “我十六岁那年暑假在纸品厂帮忙,他教我怎么看电路图,怎么用万用表,怎么判断一根线是不是带电。他那时候是厂里的电工。后来纸品厂效益不好,他去了化工厂。我们一直有联系。我在深圳做电子元器件贸易,遇到电路上的问题,还会打电话问他。”
      “去年十一月,你见他那次,你们谈了什么。”
      赵鸣的手松开了。第一次,他的双手不再交叠,而是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桌面。
      “他跟我说,化工厂要出事了。”
      “什么意思。”
      “他说他发现了钱启民在仓库里存放的危化品是报备数量的好几倍。硝化棉、有机溶剂,全堆在一起。他去找钱启民说过,钱启民让他别多管闲事。他又去找了安监,递过材料。材料被压下来了。”
      赵鸣的声音开始变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他跟我说,那个仓库是一个炸弹。早晚会炸。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他一个,周围住的人、路过的车、隔壁的厂房,全都要遭殃。他说他想了很久,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这个炸弹在控制下爆炸。”
      章裕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魏国平自己点的火。”
      赵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桌面上那张化工厂现场的照片,目光落在魏国平被白线圈出的轮廓上。
      “他没跟我说他要自己点火。他只是跟我说,这件事会有一个了结。一周之后,化工厂烧了。他死在仓库里。”
      “你知道是他点的。”
      “我知道。不需要他告诉我。他教了我那么多年电路,我看一眼新闻上起火点的位置,就知道那是他动过手脚的地方。”
      “所以你今年五月份开始,做了同样的事。”
      赵鸣的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捂住了脸。不是哭泣。是长时间的、沉默的静止。手指压在眼眶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把手放下来。
      “宏达纸品厂也快撑不住了。我爸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利息,债主上门堵过三次。我跟他说把厂子卖了还债,他不肯。他说这是他三十年的心血,死也要死在厂里。”
      他的声音在“死也要死在厂里”这几个字上,出现了一道很细的裂纹。
      “我劝不动他。就像魏国平劝不动钱启民。魏国平选择了他的方式,我选择了我的。”
      章裕州看着他。
      “魏国平的方式是把自己也烧死在里面。你的方式不是。”
      赵鸣的手指又开始了那种缓慢的摩擦。拇指搓着食指的侧面,一下一下,像是在研磨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我爸趴在门下面的时候,”他说,“离外面只有一道门。”
      “一点五毫米。”
      赵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来。
      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老方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章裕州一眼,没有说话。章裕州站起来,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老方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递给他。
      “化工厂火调科的原始勘查档案。我们重新调出来做了复核。在配电箱残骸的一根线路上,发现了和宏达纸品厂几乎一样的切割痕迹。切口边缘也有胶黏剂残留,成分是电工胶带。”
      章裕州接过材料,翻到照片那一页。化工厂配电箱的电线,切口整齐,边缘残留着极微量的胶痕。和宏达纸品厂那道刀痕如出一辙。
      “手法完全一致。魏国平做的。”老方说,“赵鸣是跟他学的。从切电线到延时短路,魏国平教了他十几年电路,最后教给他的——是这个。”
      章裕州把材料合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份材料,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推门回到审讯室。
      赵鸣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平视前方。和四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章裕州坐下来。
      “化工厂配电箱的电线,切口边缘也检出了胶黏剂残留。手法和你的一致。魏国平做的。”
      赵鸣没有说话。
      “你从深圳回来,发现纸品厂资不抵债。你劝你父亲卖厂还债,他不肯。你想起魏国平。想起他是怎么解决化工厂那个炸弹的。你用了四个月,一步一步复制了他的方法。”
      赵鸣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化工厂现场照片上。魏国平被白线圈出的轮廓,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复制他的方法。”他说。
      章裕州看着他。
      “魏国平把自己算进去了。从第一天起,他就没打算从那个仓库里出来。所以他不需要不在场证明,不需要破坏门锁,不需要把消防通道堵死。他只需要走进仓库,把电线切开,然后等着。”
      赵鸣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我不一样。我不想死。我也不想我爸死。”
      “但你父亲死了。”
      赵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卷帘门的螺丝,我松了一点五毫米。我在车里试了上百次。每一次拉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他拉的时候链条没滑,门开了,他就跑出去了。如果他跑出去了,火一样烧,保险一样赔,债务一样还。他活着。”
      “但你松了那一点五毫米。”
      “因为我必须保证他留在里面。”
      章裕州没有说话。
      “他如果跑出来了,”赵鸣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痕,“他就会知道火不是意外。他就会知道是我做的。他宁可被高利贷逼死也不肯卖厂,如果他知道了是我烧的厂——”
      他停住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白炽灯镇流器的声音。
      “所以那一点五毫米,”章裕州说,“不是困住他的距离。是你和他之间的距离。”
      赵鸣没有回答。
      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下头,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整个人像是一棵被从内部蛀空的树,外表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但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章裕州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审讯室墙角上方的摄像头,对着镜头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收拾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放回档案袋。投保记录。胶带购买轨迹。检修记录。堵塞消防通道的入库单。机械故障鉴定。后备箱的链条和指纹。微量物证报告。化工厂现场复核材料。
      八份材料。
      他把档案袋封好,拿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赵鸣。你父亲在火场里往西侧门跑的那十米,他有没有回头看你放火的位置。”
      身后没有回答。
      只有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像是某种被闷住了的声音。
      章裕州拉开门,走出去。
      观察室的灯关着。单向玻璃的另一侧,审讯室里的白光透过来,照出玻璃这边一个人的轮廓。萧滕晋站在玻璃前,双手插在作训服的口袋里。他的脸被单向玻璃透过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眉间那道竖痕被阴影刻得很深。
      章裕州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的赵鸣。赵鸣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手背上,像一尊被掏空了内核的雕塑。
      “他都说了。”萧滕晋说。不是问句。
      “都说了。”
      “化工厂也是。”
      “对。”
      萧滕晋沉默了一会儿。
      “魏国平教了他十几年电路。最后教给他的,是怎么让一场火看起来像意外。”
      章裕州没有说话。
      “他在深圳欠了债,回来想劝他爸卖厂。他爸不肯。他想起魏国平的方法。他以为他可以做得比魏国平更好——他给自己做了不在场证明,给自己留了退路。但他松了那一点五毫米的螺丝。”
      “他以为那一点五毫米是留给他父亲的退路。其实是把他父亲留在里面的最后一道锁。”
      观察室里安静了很久。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赵鸣终于直起了身体。他坐在铁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泪痕,没有表情。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反复念叨某个数字。
      一点五。
      萧滕晋从玻璃前转过身。
      “走吧。”
      “去哪。”
      “写报告。两个案子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章裕州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叠,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萧滕晋停下来。
      “章裕州。”
      “嗯。”
      “赵鸣说,魏国平把自己算进去了。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出来。”
      章裕州站在他旁边。
      “魏国平在那个仓库里干了十几年。他知道那个仓库是炸弹。他递过材料,被压下来了。他找过老板,被骂回来了。最后他选择了一把火。”
      “他自己点的。”
      “对。”
      “但他不是纵火犯。”萧滕晋说。
      章裕州偏过头看他。
      萧滕晋的目光落在楼梯间窗户外面。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是无数个微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点。
      “他是那个仓库的炸弹,被点了十几年,最后他自己炸了。”
      楼梯间里有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章裕州伸手,把萧滕晋作训服的领口拢了拢。动作不大,指腹擦过领口的布料,把被风吹翻的一角压平。
      萧滕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
      “写报告去。”他说。
      转身往办公室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章裕州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刑侦支队的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尽头。他们的影子被拉长、缩短、再拉长,像是走在一条由光与暗交替铺成的路上。
      而身后的审讯室里,赵鸣还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嘴唇翕动着那个数字。
      一点五。
      从六月十七到八月十一。从建材市场的胶带到后备箱里上百次的拉力测试。从深圳的负债到父亲不肯卖掉的三十年心血。从一个教他看电路图的师傅,到一具被白线圈在废墟里的轮廓。
      所有的距离,最后都收进了那一点五毫米里。
      一扇门,一道缝。
      一个人在外面,一个人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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