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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破案   宏达纸 ...

  •   宏达纸品厂的案子移送检察院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大,但很密。雨丝斜着落下来,把支队大院里的梧桐叶打得噼啪响。章裕州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桌上放着移送审查起诉的材料副本,厚厚一摞,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赵鸣的签名出现在每一份需要签名的地方——讯问笔录的每一页右下角、权利义务告知书、延长羁押期限通知书。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到后面的潦草,再到最后几页重新变得工整,像是某个循环被走完了。
      老方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化工厂的案子,检察院也正式启动了重新调查程序。钱启民的案子从过失变更为共犯审查,魏国平的死亡性质从意外死亡变更为——他在实施纵火过程中死亡。”
      章裕州把茶杯放下,翻开文件。魏国平的名字出现在第三页,后面跟着一长串案由。他看了几行,把文件合上。
      “赵鸣的供述里关于魏国平的那部分,检察院怎么认定。”
      “作为另案证据使用。魏国平已经死亡,刑事责任不追究,但化工厂火灾的原因和性质会重新定性。”老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说起来,这两起案子,从手法到动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魏国平在化工厂干了十几年,赵鸣在纸品厂长大。都是看着自己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变成一个烂摊子,都想用一把火烧干净。”
      章裕州没有接话。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梧桐叶被打落了不少,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黄绿斑驳。
      “魏国平没给自己留退路。”老方继续说,“赵鸣给自己留了。他做了不在场证明,清了车辆痕迹,每一步都算过。但他松了那一点五毫米的螺丝。他以为那是计划的一部分,其实那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他不是给自己挖坑。”章裕州开口了。
      老方看着他。
      “他是想知道,他父亲会不会拉那根链条。”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细密而持续。
      “他在车里试了上百次。每一次拉,链条滑脱。他明知道螺丝松了一点五毫米之后,用力拉一定会滑。但他还是把它装在了他父亲要拉的那扇门上。”
      章裕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他不是在试门。他是在试他父亲。”
      老方站直了身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章裕州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遇见的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他一点头,脚步没停。
      萧滕晋在大队。
      特勤大队的训练场上,雨把地面浇成了深灰色。几个中队的消防员在车库门口整理器材,水带被一条一条铺开检查、卷紧、归位。
      萧滕晋蹲在车库最里侧,面前摊着一条刚换下来的水带,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正在清理接口处的泥沙。他的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雨水从车库顶棚的边缘滴下来,溅在他脚边。
      章裕州把车停在车库外面,撑了把伞走过去。走到车库门口的时候收了伞,靠在门框上。
      萧滕晋没抬头,但手上的刷子停了一下。
      “移送了?”
      “嗯。”
      “赵鸣的案子?”
      “两个都移送了。宏达纸品厂,化工厂,并案移送。”
      萧滕晋把刷子放在水带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沙。他走到车库门口,站在章裕州旁边,看着外面的雨。训练场的积水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魏国平的家属通知了没有。”
      “他父亲魏长河。城西棚户区那个。”
      萧滕晋偏过头看他。
      章裕州的目光落在雨幕里。“化工厂案子重新定性之后,魏国平的行为从意外死亡变成了纵火过程中死亡。虽然不追究刑事责任,但性质变了。我下午去棚户区,通知他父亲。”
      “我跟你去。”
      章裕州看了他一眼。萧滕晋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眉间那道竖痕被车库顶棚的阴影衬得很深。他身上的作训服肩头被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小片,布料变成深色,贴在皮肤上。
      “你下午不训练?”
      “副大队长在。”
      章裕州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站在车库门口,看了一会儿雨。训练场上的水洼越来越多,雨点落进去,砸出细小的水花,瞬间就被后续的雨点吞没。
      “走吧。”萧滕晋说。
      城西棚户区在雨里显得比平时更破败。巷子窄,车开不进去。章裕州把车停在巷口,和萧滕晋撑着伞往里走。雨水顺着坑洼的路面往下淌,冲下来的泥沙在低洼处淤积成一滩一滩的黄泥水。
      魏长河住的房子在上次火灾中烧毁了大半,现在的住处是社区临时安置的一间平房,在棚户区最深处,紧挨着一堵长满青苔的老砖墙。章裕州敲门的时候,雨伞的边缘淌下的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
      门开了。
      魏长河站在门里面。六十七岁的人,背已经弯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章裕州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意外,是等待。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来了。
      “魏师傅。”章裕州把伞收拢,“化工厂的案子,有新的进展,需要跟您说一下。”
      魏长河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说。”
      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魏国平穿着化工厂的工作服,站在仓库门口,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照片的边角被抚摸得有些发毛。
      萧滕晋站在门口,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章裕州在椅子上坐下来。魏长河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痕迹——是多年在纸品厂和化工厂干活留下的。
      “魏师傅,化工厂火灾的重新调查已经有了结论。”章裕州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比平时慢,“起火原因不是电气线路老化导致的意外。是人为制造的短路。”
      魏长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您的儿子魏国平,是制造这场火灾的人。”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密集,持续,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心跳。
      魏长河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五官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知道会死吗。”他问。
      章裕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萧滕晋。萧滕晋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地面上,作训服的肩头还在往下滴水。
      “从现场的情况看,”章裕州说,“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魏长河把手放回膝盖上。
      “去年十一月十号,他回来过一次。那天晚上吃饭,他跟我说,爸,化工厂那个仓库,堆的东西不对。我说怎么不对。他说老板往里面堆了太多危险品,报备的数量是假的。我说那你跟老板说。他说说了,没用。我说那你跟上面说。他说也说了,材料递上去被压下来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搓着。
      “他问我,爸,你当年在纸品厂的时候,赵德宏有没有这样干过。我说纸品厂不一样,纸品烧起来快,但不会炸。化工厂那个,会炸。”
      “他怎么说。”章裕州问。
      “他没说。就吃饭。吃完帮我洗了碗,走了。”
      魏长河的目光移到墙上的照片上。魏国平站在仓库门口,笑得腼腆,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巷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当时觉得奇怪,他从不在巷口回头的。每次都是直接走,走到拐角挥一下手。那天他回头了,看了我大概两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在跟我告别。”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屋顶的雨声越来越密,瓦片被砸得嗡嗡响。从门缝里涌进来的风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潮湿而沉重。
      萧滕晋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子旁边,拿起热水瓶,倒了一杯水,放在魏长河手边。魏长河低头看了看那杯水,没有喝。
      “我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他说。
      章裕州看着他。
      “国平死了以后,我去过化工厂。钱启民的人不让我进,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仓库烧塌了,钢架子扭得跟麻花一样。我当时就想,什么样的电气线路短路,能把钢架子烧成那样。我在纸品厂干了十几年,在化工厂又干了十几年,火烧过的现场我见得多了。那个样子,不像是意外。”
      “您当时没说。”
      “我说了。我跟来调查的人说过。他们说火调科有专业鉴定,让我相信鉴定结论。”
      魏长河端起萧滕晋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手很稳,水没有洒出来。
      “后来我就不说了。国平死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他选择了一把火,把自己烧在里面。我这个当爹的,连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他把水杯放下。
      “那个被压下来的举报材料。他递上去的。现在有人管吗。”
      章裕州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检察院对钱启民案重新立案调查的通知书复印件,以及安监部门对当年接收魏国平举报材料的相关人员的问责启动函。
      “已经开始查了。”
      魏长河把文件接过去。他没有看文字,只是用手指摸着上面红色的公章印泥。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魏国平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照片的相框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光滑,看得出经常被人拿在手里。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照片抱在胸前。
      “这个东西,你们需要吗。当证据什么的。”
      “不需要。”章裕州说,“照片是您的。”
      魏长河抱着照片坐回床沿上。雨还在下,从瓦片缝隙里渗进来的水在墙角汇成一小滩,慢慢地往低处流。
      萧滕晋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魏长河抱着照片的手上移开,落在那杯被喝了一口的白开水上。水面还在微微晃动,折射着头顶灯泡的光。
      “魏师傅,”他开口了,“魏国平在化工厂的配电箱里切开的那根电线,切口边缘留了电工胶带的残胶。胶带的品牌和赵鸣用的是同一个。胶带的购买记录显示,是魏国平去年十月底在建材市场买的。”
      魏长河抬起头看他。
      “他买胶带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想好了。”
      魏长河的手在相框边缘上来回摩挲。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他十六岁去纸品厂当学徒,是我送他去的。赵德宏那时候还年轻,跟我说,老魏,你儿子聪明,学东西快。我说他喜欢电路,在家里就爱拆收音机。赵德宏说那就让他跟着电工学。”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怀里的照片说话。
      “他跟了师傅三年,学会了看电路图,学会用万用表,学会判断一根线是不是带电。后来化工厂招人,工资高一点,他去了。走之前他跟我说,爸,化工厂的电路比纸品厂复杂多了,他得重新学。我说你学得会吗。他说学得会。”
      “他学了一辈子电路。”萧滕晋说。
      “学了一辈子。”魏长河重复了一遍,“最后学到的,是用电路点一把火。”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相框背面的木板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国平十六岁,第一天上班。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魏长河说,“那天他第一天去纸品厂,换了新工作服,站在仓库门口不好意思笑。我说你笑一个,爸给你拍张照。他就笑了。”
      雨声渐渐小了。从密变疏,从疏变成零星的滴落声。屋顶的瓦片不再嗡嗡作响,墙角的渗水也停了。一缕很淡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魏长河抱着照片的手上。
      章裕州站起来。
      “魏师傅,后续如果有需要您配合的地方,我会提前跟您联系。”
      魏长河点了点头,抱着照片站起来送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个赵鸣。他爸赵德宏,以前在纸品厂的时候,对国平挺好的。”
      章裕州转过身。
      “国平十六岁那年,第一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不敢去食堂,一个人蹲在仓库门口。赵德宏路过看见了,把他拉起来,说走,跟我一起吃。国平回来跟我说,赵老板人好。”
      魏长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照片。
      “赵老板后来借高利贷撑着那个厂子,我听说过。他跟国平一样,都是把自己活成了那个厂子的人。厂子在,人就在。厂子倒了,人就没地方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章裕州和萧滕晋走出平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棚户区的巷子里积着水,天空的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气味。
      萧滕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作训服的肩头还是湿的,贴在身上。章裕州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出巷口,上了车。章裕州发动车子,但没有立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珠被风吹动,缓慢地汇聚、滑落。
      “赵德宏年轻的时候,拉魏国平去食堂吃饭。”他说。
      萧滕晋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雨后的风涌进来。
      “几十年后,魏国平的儿子,烧死了赵德宏。”
      章裕州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不是魏国平的儿子烧死了赵德宏。是赵德宏自己的儿子。”
      萧滕晋偏过头看他。
      “赵鸣跟魏国平学的是怎么切电线。但他决定要烧厂子,是他自己的决定。魏国平没有教他怎么松螺丝。”
      挡风玻璃上的雨珠被风吹散了,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
      “魏国平教了他十几年电路。”萧滕晋说,“从怎么看电路图教起。赵鸣十六岁的时候,魏国平是他师傅。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师傅教他的东西,去点一把和师傅一模一样的火。”
      章裕州发动了车。
      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车子缓缓驶出棚户区,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后视镜里,棚户区的老房子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洗过的灰褐色,瓦片上的水光一闪一闪的。
      萧滕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大队值班室。接起来听了十几秒。
      “知道了,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住宅楼,五楼起火。辖区中队到场之后发现火势从五楼往上蔓延,六楼有被困人员。请求特勤支援。”
      章裕州把方向盘一打,车子在路口调了头,往城东方向驶去。
      “送你到大队还是直接去现场。”
      “现场。大队的装备车已经在路上了。”
      车子加速,在雨后的街道上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萧滕晋靠在座椅上,把作训服的拉链拉到头,袖口重新卷紧。他的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魏长河说,魏国平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三秒。”
      章裕州开着车,目光在前方。
      “赵德宏趴在那扇门下的时候,回头看没看。”
      萧滕晋没有回答。
      车子在城东的小区门口停下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已经从里面传出来了,红蓝色的光在楼群之间闪烁。萧滕晋拉开车门,下车之前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晚上回。”
      两个字,和之前每一次出警前一样。不是商量,是知会。
      车门关上了。
      章裕州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萧滕晋的背影穿过小区门口的警戒线。作训服的深色布料在雨后的人群里显得格外醒目,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肩背挺直,步子稳而快,不回头看。
      章裕州把车掉头,往支队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萧滕晋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消防车和人群遮住了。红蓝色的灯光在后视镜里闪烁了一会儿,也渐渐远了。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章裕州的手机震了。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拿起来。
      萧滕晋:五楼火势控制住了。六楼两个被困的,从窗户用云梯接下来了。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孩。都没事。
      章裕州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萧滕晋:魏长河抱照片的样子,跟我爸当年抱我妈照片的样子一样。
      章裕州看着这条消息。车速慢了一点。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晚上。
      萧滕晋回了一个字:好。
      章裕州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车子在雨后的城市里穿行,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天空裂开的那道云缝里漏下来的光,亮得晃眼。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城东那片老旧小区的楼顶在楼群后面露出一角,消防车的云梯正在缓缓收回,顶端的工作斗在光线里变成一个很小的剪影。
      萧滕晋就站在那个剪影下面。
      章裕州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引擎的声音平稳而持续,像是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不是回去接他。
      是回去等他。
      和每一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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