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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的眉眼   微量物 ...

  •   微量物证的比对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出来了。
      萧滕晋从火调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份报告,薄薄三页纸,重量不及一包烟。他走过走廊的速度比平时快,作训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经过楼梯间时没停,直接推开了章裕州办公室的门。
      章裕州在打电话。看见萧滕晋进来,他对着手机说了句“稍等”,把话筒扣在肩膀上。
      “出来了?”
      萧滕晋把报告放在他桌上。第一页是理化分析结果——配电箱电线切口边缘提取的残留物,经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确认为压敏胶黏剂。主要成分:天然橡胶、萜烯树脂、石油树脂。
      第二页是比对结果。残留物的成分比例与市售某品牌电工胶带的胶黏剂配方高度一致。该品牌电工胶带在本地有三处销售点。
      第三页是销售点近三个月的购买记录。宏达纸品厂不在采购名单上。但赵鸣名下车辆的行车轨迹显示,六月十七日下午,他的车在城东建材市场停留了四十二分钟。建材市场内有一家该品牌电工胶带的授权经销店。
      章裕州把三页纸从头看到尾,然后拿起话筒。
      “老方,赵鸣六月十七日下午在城东建材市场,去查那天的监控。目标是一卷电工胶带。”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萧滕晋。
      萧滕晋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片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阳光从树叶间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晃动。
      “电工胶带。”萧滕晋说,“他开车去建材市场买的。不是厂里用的封箱胶带。他专门买的电工胶带。”
      “因为他知道电工胶带耐高温。切电线的时候用胶带做引导,切口更整齐,而且胶带撕掉之后残留的胶在高温下不会完全分解。”
      “他懂。”
      “他在深圳做了三年电子元器件贸易,天天跟电路打交道。”
      萧滕晋的目光落在报告第三页的行车轨迹记录上。六月十七日,下午两点零三分至两点四十五分,赵鸣的白色轿车停在城东建材市场B区停车场。建材市场B区,电工胶带经销店的位置。
      “六月十七日。”他说。
      “检修是六月二十号。”章裕州拉开抽屉,翻出宏达纸品厂的配电箱检修记录复印件,摊在桌上。检修记录上的日期是六月二十日,检修人签名栏里是赵鸣的名字。检修内容栏里写着:更换老化线路,紧固接线端子。
      “他买胶带在前,检修在后。”章裕州的手指在检修记录上点了点,“六月十七买胶带,六月二十检修。检修那天,他用胶带贴在电线上做引导,用刀片切开绝缘层,留最后一层。然后撕掉胶带。胶带的胶残留在切口边缘。”
      “四天。从买胶带到动手,隔了四天。”
      “这四天他在等什么。”
      萧滕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检修记录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赵鸣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整齐,一笔一划都落在格子里。检修项目逐条列着:配电箱外壳检查、接线端子紧固、线路绝缘层检查、更换老化线路。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
      在“更换老化线路”这一条后面,他写了一个“已完成”,还附了一句备注:更换三处,线路状态良好。
      萧滕晋把检修记录放下。
      “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打开配电箱的理由。”
      章裕州看着他。
      “六月十七号,他买了胶带。但他不能当天就打开配电箱。一个纸品厂的少东家,无缘无故去拆配电箱,工人会看见,赵德宏会问。他需要一个合理的、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奇怪的时间点。所以他把检修安排在了六月二十号。”
      “检修是提前安排好的?”
      “记录上写的是‘定期检修’。但工人说,宏达纸品厂的配电箱上一次全面检修是今年二月,才过了四个月。按照常规,半年一次,下次应该是八月。是赵鸣主动提出要提前检修的。他跟赵德宏说的是,夏天用电量大,提前检一下保险。”
      章裕州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材料。
      “工人问话笔录。赵鸣提出提前检修这件事,有三个人都记得。因为赵德宏当时还夸了他一句,说他比老子想得周到。”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萧滕晋伸手,把那份工人问话笔录拿过来,翻到相关的那一页。工人的原话是:“赵老板当时挺高兴的,说儿子终于上心了。赵鸣就笑笑,没说什么。”
      “六月二十号,他打开配电箱,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做检修。他确实做了检修——更换了几处线路,紧固了端子。但他同时也切了一根电线。用胶带贴着,刀片划开,留最后一层。然后合上配电箱盖子。”
      章裕州把话说得很慢。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点火装置装好了。”
      萧滕晋把工人问话笔录合上。
      “接下来是七月。”
      “七月十二号。”章裕州从材料堆里抽出另一份,“宏达纸品厂的原料入库单。七月十二号进了一批卷筒纸,一共四十七卷。按照常规,这批纸应该码在北侧靠墙的区域。但入库单上的码放位置写的是‘北侧通道’。”
      “消防通道。”
      “对。赵鸣签的入库确认单。”
      萧滕晋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北侧消防通道,七月十二号被堵死。入库单上写的是‘北侧通道’,他把消防通道叫成通道,少了‘消防’两个字。工人按单子上的位置码货,一卷一卷的卷筒纸堆上去,把整扇门挡得严严实实。”
      “我问过码货的工人。工人说,当时有人问了一句,说这个地方是消防通道,堆了货会不会有问题。赵鸣说,临时放几天,下周就挪走。”
      “下周。七月十二号说下周挪走。八月十一号起火。从七月十二到八月十一,将近一个月。那批纸一直没挪。”
      章裕州没有说话。他把入库单、检修记录、行车轨迹、微量物证报告,一份一份在桌面上排列开来。四份材料,四个时间点,像四枚钉子,把赵鸣的四个月钉在纸上。
      五月十四日,投保。六月十七日,买胶带。六月二十日,检修。七月十二日,堵塞消防通道。
      然后是一个不在场的夜晚。
      “还差最后一样。”萧滕晋说。
      “卷帘门的手动装置。”
      “对。”
      章裕州拿起座机拨了技术科的内线。
      “宏达纸品厂卷帘门手动装置的机械故障鉴定,出来没有。”
      他听了一会儿,放下电话。
      “出来了。齿轮和链条的脱位,是人为造成的。链条的张力调节螺丝被人为旋松了。正常情况下,这颗螺丝应该拧紧到特定扭矩,保证链条和齿轮的咬合深度。但现场提取的螺丝位置,比正常位置松了将近两圈。”
      “松了两圈。平时不会脱位,但一旦用力拉,链条就会从齿轮上滑脱。”
      “赵德宏拉的时候,滑脱了。”
      萧滕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面上的材料移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户玻璃上摇晃,光斑落在那份微量物证报告的封面上。
      “他不是想让门打不开。他是想让门在用力拉的时候打不开。”
      “什么意思。”
      “如果门从一开始就完全打不开,赵德宏会发现的。他每天进出车间,门的手动好不好用,他一定知道。所以赵鸣不能把门彻底弄坏。他只能让门在正常轻拉的时候是好的,但在紧急情况下用力猛拉的时候脱位。”
      “平时好用,紧急时失效。”
      “对。这样赵德宏永远不会发现门有问题。直到八月十一日凌晨,他从火场里冲向那扇门,用尽全身力气拉下链条的时候。”
      链条滑脱了。
      齿轮空转。
      门纹丝不动。
      萧滕晋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平得像是念一份火场勘查报告。但章裕州看见他的右手拇指又在掐食指的指节。这一次掐得比任何一次都重,指节凹陷下去,周围一圈皮肤全白了。
      章裕州没有看他的手。他把技术科的机械故障鉴定报告拿过来,翻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链条张力调节螺丝被旋松约一点五毫米,导致链条与齿轮咬合深度不足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这一句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一点五毫米。”他说。
      “什么。”
      “螺丝只松了一点五毫米。不到两圈。”
      萧滕晋把报告接过去看了一眼。一点五毫米,两圈不到的螺纹距离。松得不多不少,刚好在日常使用中不会脱位、在极限拉扯时会滑脱的临界点上。
      “他试过。”萧滕晋说。
      “他一定试过。反复试。松一圈,拉一下。再松半圈,再拉。直到找到那个临界点。”
      “在他的车里。”
      “或者在他住的地方。”
      章裕州拿出手机,拨了老方的号码,开了免提。
      “老方,赵鸣住处的搜查证申请了没有。”
      “正在走流程,最快明天下来。”
      “他的车呢。”
      “车在纸品厂火灾第二天就被他开去修理厂了。说是空调坏了。我已经让人去修理厂扣车了,下午能到支队。”
      “修理厂。”萧滕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火灾第二天就送去修空调。”章裕州把手机放在桌上,“八月十一日凌晨火灾,八月十一日白天他把车送进修理厂。空调坏了。”
      “火灾发生在凌晨,他白天去修空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不是修空调。”萧滕晋站起来,“他是要清洗车辆。如果他在车里做过卷帘门链条的拉力测试,车内可能会留下金属摩擦的微量痕迹。”
      章裕州已经拿起车钥匙了。
      “修理厂在哪。”
      “城东,离建材市场不到两公里。”
      赵鸣的白色轿车被拖到支队物证检验中心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车是一辆开了三年的合资品牌中型轿车,白色车身,外表干净,看得出来平时保养得不错。
      章裕州和萧滕晋站在检验中心的升降机旁边,看着技术员把车升起来。底盘灯从下方照上去,车底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技术员戴着橡胶手套,从驾驶座开始检查。座椅缝隙、脚垫下方、后备箱、备胎槽。章裕州靠在墙边,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跟着技术员的手移动。
      萧滕晋站在升降机另一侧。他没有看车内,他在看后备箱。
      后备箱的内衬已经被技术员拆开了,露出金属的车身底板和两侧的轮拱。他的目光在右侧轮拱的位置停住了。
      轮拱的金属表面有一小片区域,漆面的磨损程度和周围不一致。不是刮擦,是反复按压形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固定在这个位置,反复受力。
      “这里。”他说。
      技术员走过来,用手电照着那片区域。在高倍放大镜下,漆面表面有细密的、方向一致的摩擦痕迹。痕迹呈圆弧形分布,直径大约两厘米。
      “像是管状物体被固定在这里,反复转动留下的。”技术员说。
      章裕州走过来,蹲下,看着那片摩擦痕迹。
      “卷帘门的手动链条。他把一段链条固定在轮拱上,另一端接了一个模拟门阻力的装置。然后反复拉,反复调节张力螺丝,直到找到那个临界点。”
      “链条在哪里。”
      技术员在后备箱的备胎槽里找到了。一段大约六十公分长的铁链,和宏达纸品厂卷帘门上的链条是同一种规格。铁链被卷起来塞在备胎和槽壁之间的缝隙里,表面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章裕州直起身。
      “微量物证。这段链条上的金属磨损残留,和卷帘门齿轮上的磨损,做同一性比对。”
      技术员点头。
      萧滕晋从升降机另一侧绕过来,站在后备箱旁边,低头看着那段铁链。铁链的链节上沾着一点很淡的油渍,是链条原本的防锈油。在油渍表面,有几枚模糊的指纹纹路。
      “指纹。”他说。
      技术员凑近了看。指纹不完整,只有指尖部分,但脊线的走向和分叉点清晰可辨。在被防锈油浸润了几个月之后,这枚指纹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提取。”章裕州说。
      检验中心的灯光白得刺眼。技术员用磁性粉刷显指纹的时候,黑色的粉末在铁链表面缓慢铺开,脊线一根一根地浮现出来,像是一张从金属深处慢慢显影的底片。
      章裕州和萧滕晋站在一旁,看着那枚指纹逐渐完整。
      三个小时后,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与赵鸣右手食指指纹的八个特征点完全吻合。
      章裕州把比对报告放在桌上,和之前的所有材料排列在一起。投保记录。电工胶带购买轨迹。检修记录。消防通道堵塞的入库单。卷帘门手动装置的机械故障鉴定。后备箱的链条和拉力测试痕迹。以及最后这一份——链条上的指纹。
      七份材料,七个时间点,从五月到八月,一步一步,一件一件,把一场火从意外变成了谋杀。
      萧滕晋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这七份材料。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赵德宏趴在那扇门下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离外面只有一道门。一点五毫米的螺丝距离。他儿子在车里反复测试出来的,刚好能把他困住的那一点五毫米。”
      章裕州没有说话。他把七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对齐边缘,装进一个档案袋里。档案袋的封面上,他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
      宏达纸品厂纵火杀人案。嫌疑人:赵鸣。
      笔迹收得很紧,和平时写“粥在冰箱里”时一样。
      他把档案袋放好,抬起头。
      萧滕晋还站在桌边,看着墙上的影子。他的肩膀线条在台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作训服的布料被肩胛骨撑出一道微微的起伏。
      “明天,我去跟赵鸣谈。”章裕州说。
      萧滕晋转过身。
      “我跟你去。”
      “审讯你不能进。”
      “我在观察室。”
      章裕州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萧滕晋从桌边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入夜色,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章裕州,声音从窗户玻璃上反弹回来,带着一点很轻的回音。
      “他用了四个月。每一天都离他父亲近得不能再近。五月份投保的时候,他坐在赵德宏对面吃饭。六月份检修的时候,他当着赵德宏的面打开配电箱。七月份堵消防通道的时候,赵德宏可能就站在旁边看着工人码货。”
      章裕州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他们模糊的轮廓。
      “八月十一号凌晨,”萧滕晋继续说,“赵德宏在车间里盯着那批加急订单。订单是他儿子接的。他可能觉得儿子终于能扛事了。”
      玻璃上,萧滕晋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下去,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章裕州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十指相扣。是用整个手掌圈住他的腕骨。拇指按在脉搏上,感受底下血液的流动。
      萧滕晋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两个人站在窗前。城市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是另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而他们手里,终于有了一份完整的答案。
      不是关于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是关于一个儿子,怎么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把父亲一步一步困进一场精心计算的火里。
      “赵鸣会被批捕。”章裕州说。
      “嗯。”
      “案子会起诉。”
      “嗯。”
      “然后会有审判。”
      萧滕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上,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那截电线上的刀痕。如果赵德宏在六月二十号那天,走进车间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配电箱,他会不会看见他儿子正在切开那根电线。”
      章裕州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收紧了一点。
      “他不会看见。”章裕州说,“因为赵鸣算好了一切。包括赵德宏不会多看一眼这件事。”
      窗外的城市沉入更深的夜色。高架桥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尾灯的红光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匝道的弯道后面。萧滕晋从窗前转过身。
      “走吧。明天还有审讯。”
      章裕州松开他的手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他们走远后依次熄灭。光与暗交替的节奏,像某种沉默的鼓点。
      走出支队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萧滕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全部淹没了,只剩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楼群之间的缝隙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章裕州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切出两道雪白的光柱。
      “回家。”章裕州说。
      不是问句。
      萧滕晋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下眼睛。
      “好。”
      车子驶出支队大院,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后视镜里,刑侦支队的大楼越来越远,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一栋沉默的建筑睁着的几只眼睛。
      萧滕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大队值班室发的明日值班表。他把消息划掉,手机锁屏。
      屏幕暗下去之前,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里。
      章裕州:今晚回来。
      萧滕晋:等着。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今天他们没有发这些。因为今天,他们在一起。从火场到物证室,从废墟到检验中心,从一份微量物证报告到一枚指纹。
      从怀疑到证实。
      从一场火到一个名字。
      萧滕晋把手机放回口袋。章裕州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箱上,掌心朝上。
      萧滕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章裕州的手指合拢,把他的手包住。拇指在他虎口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粉色皮肤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段一段地掠过。
      前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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