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师承 看守所 ...
-
看守所的提审室和审讯室不一样。没有单向玻璃,没有摄像头,没有空调的白噪音。只有一张铁桌,两把铁椅,一盏日光灯。灯光照在桌面上,反射出青白色的光,把坐在对面的人脸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赵鸣比移送审查起诉时瘦了。看守所的蓝色马甲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被手铐勒过的浅红色痕迹。他的头发剃短了,露出头皮,额角有一道旧伤疤,以前被头发遮着从没露出来过。他在铁椅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得整齐——看守所里没有指甲刀,他是用牙齿咬的。
章裕州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今天不是来问你的案子。”
赵鸣抬起眼。眼白上有几根细小的血丝,从左眼角延伸到瞳孔边缘。但他的眼神很安静,是那种交代完一切之后、什么都不剩的安静。
“魏国平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沈建业的人。”
赵鸣的十指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松开了。交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平摊在桌面上。
“没有直接提过。”他说。
“间接呢。”
赵鸣的目光从章裕州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自己摊开的双手上。指甲缝里很干净,和他在纸品厂干活时完全不一样。
“魏师傅有一次喝酒,说过一句话。他说他的手艺是跟一个人学的,那个人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接电线,是怎么用刀片。”
“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深圳的时候。有一年过年回来,去看他。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我问他电工是不是很难学,他说不难,难的是知道该在哪下刀。”
章裕州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停住了。
“他说了‘下刀’这个词。”
“说了。我当时以为是打比方。电工嘛,剥电线皮不就是要下刀。现在想起来,他不是在打比方。”
赵鸣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左手的食指在掌心正中画了一道线。动作很慢,从左向右,笔直的一条线。
“他画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喝酒之后的那种浑浊,是很清醒。清醒得像是在看一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
“沈建业。”
赵鸣没有接话。他的食指停在掌心那道虚拟的线的末端,指尖微微用力,按在皮肤上。
“魏国平进纸品厂的时候多大。”
“十六。”
“沈建业是他师傅。手把手教了他三年。从怎么看电路图开始,到最后教他怎么在电线上切一刀。方远志也是沈建业的徒弟,比魏国平晚两年进厂。他们三个——沈建业、方远志、魏国平——在宏达纸品厂共处过一段时间。”
赵鸣把右手翻回去,掌心朝下。
“方远志是谁。”
“你魏师傅的师兄。沈建业的第二个徒弟。”
赵鸣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个一直悬在心里的疑问终于被证实了。
“魏师傅有一次说过,他不是第一个。”他的声音放低了,“我当时没听懂。以为他说的是纸品厂电工班里他不是第一个学徒。现在我知道了。”
“他说他不是第一个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赵鸣沉默了几秒。
“很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在转酒杯。转了三四圈。”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提审室里没有窗户,空气不流动,两个人的呼吸声被墙壁吸收又反弹回来,混在一起。
“魏国平有没有提过,沈建业的手艺是从哪学的。”
“没有。”
“沈建业进纸品厂之前在城西机电厂干过。魏国平知不知道。”
赵鸣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看着掌心里那些已经淡了很多的茧——纸品厂干活时磨出来的,进了看守所之后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
章裕州等着。
“魏师傅教我电路的时候,从来不用书。所有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哪一种线能承载多大电流,多粗的线配多大的保险丝,空气湿度对绝缘层老化的影响——他张嘴就来。我以为这是他干了几十年积累的经验。”
“不是经验。”
“不是。他是在背。背他师傅教给他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赵鸣抬起眼,看着章裕州。
“他教我的时候,偶尔会说一句话——‘师傅说’。说完之后他会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然后继续往下讲。我当时觉得他是在想怎么说。现在我觉得,他是在听他师傅的声音。”
章裕州的手从档案袋上移开,放在桌面上。他的指尖碰到冰凉的铁质桌面,凉意从指甲传上来。
“你学会的,不只是切电线。你学会了一个传统。”
赵鸣的手在桌面上收拢了,十指重新交握,比之前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我学会的是怎么让一根电线在三个月后烧起来。我学会了选择胶带的品牌,学会了刀刃的倾斜角度,学会了留最后一层绝缘层的厚度。我还学会了怎么让自己不在场。”
他的声音在“不在场”三个字上出现了一道很细的裂纹。
“但我没学会松那一点五毫米的螺丝。”
章裕州看着他。
“魏国平教过你怎么松螺丝吗。”
“没有。那部分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你为什么要加。”
赵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因为魏师傅教我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让火看起来像意外。但如果我爸跑出来了,意外就不成立了。他会查。会查到配电箱,查到我切的那一刀。我需要他留在里面。”
“所以你松了螺丝。”
“我在车里试了上百次。每一次拉,链条滑脱。我的手感记住了那一点五毫米的临界点。然后我把它装在了我爸要拉的那扇门上。”
赵鸣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交握的十指在用力,用力到指节的皮肤全部变成了白色。
“那天晚上,我在开发区吃宵夜。手机开着,等消息。等到凌晨四点,电话响了,是厂里的工人打来的。说出事了,厂子烧了,你爸在里面。”
他松开手。掌心摊开,上面全是指甲掐出的红色月牙印。
“我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椅子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拉了没有。他往西侧门跑的时候,拉没拉那根链条。”
章裕州没有说话。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火调报告上说,他的位置在西侧门下。面朝门,手伸向链条的方向。但报告上没说他的手有没有碰到链条。”
“他碰到了。”章裕州说。
赵鸣的手指僵住了。
“链条上有他的指纹。他拉过。用力拉过。然后链条滑脱了。”
提审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的镇流器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墙壁里的飞虫。赵鸣低下头,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后背微微起伏,但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大约三分钟,他直起身。脸上没有泪痕,眼眶是干的。
“所以他拉了。”
“拉了。”
“然后滑脱了。”
“对。”
赵鸣把双手放回桌面上,掌心朝下。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正在慢慢褪去,从白色变回皮肤的颜色。
“沈建业教魏师傅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他,这门手艺会往下传。”
章裕州看着他。
“魏师傅教我的时候,有一次说,如果我以后带徒弟,要记住一件事。”赵鸣的声音平稳下来了,像是在复述一段背了很久的话,“第一刀不要切太深。太深了当场就烧,徒弟跑不掉。太浅了烧不起来,徒弟会怀疑。要切到刚好三个月,不长不短。三个月够徒弟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走这条路。”
“这是魏国平说的。”
“是他说的。但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像是在背别人说过的话。”
章裕州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沈建业的照片,二〇〇一年拍的,一寸照放大之后颗粒很粗。他把照片推到赵鸣面前。
“见过这个人吗。”
赵鸣低头看了一会儿。
“没有。”
“他叫沈建业。魏国平的师傅。”
赵鸣盯着照片上那张四十五六岁的脸。浓眉,亮眼,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他的眼睛和魏师傅不一样。”赵鸣说,“魏师傅看人的时候会移开。他不移。他盯着你看。”
章裕州把照片收回去。
“沈建业去年冬天在城北出现过。接走了方远志。两个人现在在一起。”
赵鸣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们还在一起。”
“你知道他们还在一起。”
“魏师傅说过一次。他说师兄有时候会回来。回来了就住几天,然后走。我问师兄是干什么的。他没回答。”
“方远志用沈建业教他的手艺,杀了四个人。”
赵鸣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四个。”他重复了这个数字。
“二〇〇八年三起,二〇一二年一起。全部是配电箱起火,全部以意外结案。全部有方远志的检修记录。四名死者。”
“魏师傅知道吗。”
“他知道。所以他选择了化工厂那场火。他不是骗保,不是杀人。他是把自己算进去。”
赵鸣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捂住了脸。手指按在眼眶上,指尖用力到发白。这一次他没有保持安静。指缝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息。不是哭,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从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东西。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而涩,“他只教我切电线。没教过我杀自己。”
章裕州把档案袋合上了。
“魏国平选择了他的方式。你选择了你的。方远志选择了他的。三个人,三条路。”
赵鸣把手放下来。眼眶红了,但还是干的。
“沈建业呢。他选了哪条路。”
“他不选。他只教。教完了站在旁边看。”
赵鸣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档案袋上。牛皮纸的颜色被日光灯照得发白,封口处的棉线系着一个结。
“那他才是最可怕的那个。”
章裕州站起来,把档案袋拿在手里,走到提审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建业在城西机电厂待过。一九八〇年到一九八四年。他那门手艺,是在那里学的。你知道城西机电厂吗。”
赵鸣摇了摇头。
“你魏师傅从来没提过机电厂。”
“没有。”
章裕州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门闭合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干净。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天已经晴了,昨夜的雨水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洼一洼的积水,映着天空的蓝色。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萧滕晋。
“赵鸣说了什么。”
“沈建业教魏国平,第一刀不要切太深。太深了当场烧,徒弟跑不掉。太浅了烧不起来,徒弟会怀疑。要切到刚好三个月。三个月够徒弟想清楚。”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他把杀人教成了一门需要练习的手艺。”
“不是杀人。是让人自己选择要不要成为杀人犯。”
章裕州走下台阶,鞋底踩在积水边缘,水面晃动了一下,映在里面的蓝天碎成细小的光斑。
“魏国平用了十几年,选择了成为。赵鸣用了四个月,选择了成为。方远志用了多少年,我们不知道。但他们都选了。沈建业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然后站在旁边等结果。”
“你那边查到了什么。”
“城西机电厂。一九八〇年到一九八五年。档案不全,但我找到了一个名字。”萧滕晋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不常见的停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沈建业在机电厂的师傅,叫郭长根。”
章裕州在台阶下面站住了。看守所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郊外田地里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郭长根。”
“一九五八年生。一九七六年进机电厂,在配电车间当电工。一九八〇年开始带徒弟。带的第一个徒弟叫沈建业。”
“第一个。”
“对。郭长根那时候二十二岁。和沈建业带方远志时一样的年纪。”
章裕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二十二岁。同样的年龄,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传承。从郭长根到沈建业,从沈建业到方远志,从方远志到魏国平,从魏国平到赵鸣。五个人,五代。跨越了将近半个世纪。
“郭长根现在在哪。”
“一九八五年从机电厂离职。离职原因一栏写的是因病。之后没有工作记录。一九九〇年以后从所有系统里消失了。”
“又是消失。”
“他的社保记录停在一九九〇年。那一年他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一个人在三十二岁的时候从所有系统里消失,和沈建业在四十多岁时消失、方远志在五十多岁时消失,如出一辙。不是消失。是把身份脱掉,像蛇蜕皮。然后把蜕下来的皮留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郭长根的手艺是从哪学的。”章裕州问。
“我还在查。机电厂之前的记录,几乎没有。他是一九七六年直接进厂的,之前的经历档案上只写了一行——‘城西街道电器修理部学徒,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六年’。”
“电器修理部。”
“对。和沈建业后来开的电器维修铺一样。”
章裕州往停车的方向走。阳光照在看守所外面的水泥路面上,把积水一点一点地晒干。水洼边缘的湿痕缓慢地向内收缩,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地面。
“电器修理部。他们用同一个身份——电工,维修工,修电路的。一代一代,都把铺子开在城西。”
“城西。从郭长根开始,每一代人的据点都在城西。”
“因为城西是老工业区。工厂多,电工需求大。人员流动性高,没人会注意一个电工在配电箱前多待了十分钟。”
章裕州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但没有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贴在耳边。
“郭长根的电器修理部,地址有吗。”
“有。城西老街一百一十二号。”
“一百一十二号。”章裕州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想起来了。沈建业的电器维修铺,是城西老街九十八号。同一条街,相隔不到一百米。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界面的秒数跳动。
“萧滕晋。郭长根的修理部和沈建业的维修铺,在同一条街上。隔了不到一百米。”
萧滕晋那边沉默了几秒。
“四十年。他们一直在同一条街上。”
“不是一条街。是一个师门。”
章裕州把车开出看守所的停车场,上了往城西方向的国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他的脑子里有一张图正在成形——不是电路图,是一张师承谱系。从郭长根开始,或者从郭长根的师傅开始,一代一代,在同一条老街上,在同一排梧桐树下,在同一个城西的角落里,把一门手艺从一个人传给下一个人。传了几十年。
而他们至今不知道,第一个拿起刀片的人是谁。
车子在国道上加速。城西的方向,阳光正照在那条老街的瓦顶上。一百一十二号和九十八号之间隔着的那些铺面——小卖部、理发店、快递代收点——在阳光下安静地营业着,没有人知道两扇卷帘门后面,曾经坐着两个教人切电线的人。
章裕州拨了老方的电话。
“城西老街一百一十二号,郭长根的电器修理部旧址。查现在的租户是谁,房东是谁,还有没有当年的老邻居。”
老方应了一声,然后问:“郭长根?又冒出来一个?”
“沈建业的师傅。”
电话那头传来老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很轻的、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这他妈的传了多少代了。”
章裕州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对话框里萧滕晋发了一条消息。
萧滕晋:一百一十二号的档案我调了。一九九〇年注销。注销前最后一个月的电费单上,用电量是正常家用电的三倍。他在里面干什么,需要这么多电。
章裕州看着这条消息。一个电器修理部,用电量是家用电的三倍。不是修理。是测试。测试不同规格的电线在不同电流下的烧穿时间。测试不同厚度的绝缘层在短路前能撑多久。测试那“刚好三个月”的刀口到底应该切多深。
他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消息。
“他在里面做了几百次试验。然后把结果教给了沈建业。沈建业不需要自己试,他直接拿到了答案。”
萧滕晋回了一个字:“对。”
然后又是一条:“所以沈建业的刀比郭长根更准。方远志的刀比沈建业更准。魏国平的刀比方远志更准。到了赵鸣,他已经能在四个月内完成从投保到点火的全过程。”
一代比一代精确。一代比一代快。
不是师承。是进化。
章裕州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国道两边的白杨树在阳光里快速后退,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城西的方向,那条老街正在等着他。
四十年。五代人。无数场火。而所有的灰烬下面,都埋着同一个问题——第一个人,是从哪里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