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被划掉的名字   技术科 ...

  •   技术科的光线永远是白的。白炽灯管一根接一根嵌在天花板里,把房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章裕州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技术员把那本红色封皮的工作手册放在侧光台面上。光从侧面打过来,纸张表面细微的凹凸被放大了——印刷文字的压痕、钢笔字迹的凹槽、以及被划掉的那个名字留下的沟壑。
      “划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技术员调着光源的角度,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屏上的图像随之变化,“笔尖把纸张表面的纤维全部划断了,有些地方直接划穿了。这种情况下,单纯靠侧光看压痕不够,因为底层的纤维结构被破坏了。”
      “有办法读出来吗。”
      技术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光源换成红外波段,显示屏上的图像从可见光切换成红外成像。纸张被划破的部分在红外下呈现出不同的灰度层次——墨水的残留、纤维的断裂面、以及被划掉之前留在纸面上的原始压痕。
      “有三个字。”技术员用笔在显示屏上点了一下,“第一个字,笔画不多。第二个字,左右结构。第三个字,笔画比较多,下面有一个长点。”
      图像在软件里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划痕的干扰被算法过滤掉之后,底层的原始笔迹开始浮现出来。第一个字的轮廓最先清晰——一撇,一横折钩,两点。
      “方。”章裕州说。
      技术员继续处理第二个字。左右结构,左边是一个走之底,右边部分的轮廓比较模糊。算法跑了几轮之后,右边的形状渐渐收拢——一个“元”字。
      “远。”
      第三个字最复杂。笔画多,下半部分被划得最厉害,纸张几乎完全穿透了。技术员换了几种光源角度,红外、紫外、多光谱,一层一层地叠加。显示屏上,第三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重组出来——上面是一个“士”字头,中间是口,下面是心字底。
      “志。”
      方远志。
      章裕州看着显示屏上那三个被算法从纸张的伤口里挖出来的字,手在工作台边缘按住了。指腹压在金属台面的边沿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跟数据库里的方远志做笔迹比对。”他说。
      笔迹比对的结果在四十分钟后出来了。工作手册扉页上“方远志”三个字的笔迹,与数据库中方远志本人在劳动合同、电工证考试答卷等多份文件上的签名,特征点吻合率百分之九十七。
      方远志,男,一九七一年生。一九九〇年进入宏达纸品厂,跟沈建业学电工。一九九三年沈建业离开纸品厂后,方远志接替了他的位置。一九九八年离开纸品厂,辗转多家工厂做电工。二〇〇八年后行踪变得不规律,社保断断续续,居住地频繁更换。目前登记在册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去年十月在城南一家物业公司的电工岗位上工作了三个月,然后离职。
      章裕州把方远志的档案从头看到尾。照片是一张像素很低的一寸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型偏长,颧骨明显,眼睛不大,嘴角微微往下撇。不是凶相,是那种丢在人堆里不会被记住第二遍的脸。
      “他现在在哪。”
      技术科的人查了一下。“没有最新的登记记录。去年年底从那家物业公司离职之后,社保断了,居住登记也停了。手机号换了,银行卡近半年没有交易记录。”
      “又消失了。”
      章裕州从技术科出来,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一边走一边拨萧滕晋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被划掉的名字读出来了。方远志。沈建业的第二个徒弟,魏国平的师兄。”
      萧滕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章裕州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萧滕晋把什么东西重重放下的声音。
      “九起火灾里,方远志的名字出现了三次。二〇〇八年三月红星印刷厂,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城南五金店,二〇一二年城东汽修厂。三起案子,四名死者。检修电工全部是他。”
      “不止三起。”章裕州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魏国平的档案里有一年多的空档。离开纸品厂之后,进入化工厂之前。这一年多他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
      “方远志。”
      “大概率。魏国平是沈建业的第三个徒弟,方远志是第二个。魏国平进纸品厂的时候方远志已经是正式电工了。他们之间差着几年,但在纸品厂有交集。”
      章裕州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名字,按时间顺序从上到下排列。沈建业。方远志。魏国平。在魏国平下面,他又写了一个名字——赵鸣。
      四个人,四代。
      “沈建业教会了方远志,方远志教会了魏国平,或者至少影响了魏国平。魏国平教会了赵鸣。”萧滕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平稳,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但中间有一个环节不对。方远志做的三起案子,全部是为了钱——印刷厂老板、五金店夫妻、汽修厂老板,都是投保之后被烧死的。他的动机是骗保杀人。魏国平的动机不是。”
      “魏国平的动机是把化工厂那个炸弹拆掉。他把自己也拆进去了。”
      “赵鸣的动机是还债。他的手法是从魏国平那里学的,但松螺丝那个动作,是他自己的。”
      章裕州在白板上的四个名字之间画线。沈建业到方远志,一条线。方远志到魏国平,一条线。魏国平到赵鸣,一条线。四条线,四个人,从一九八八年到今年,跨越了三十多年。
      “他们的手法在变。”章裕州说,记号笔点在方远志的名字上,“方远志的手法最粗糙——他就是切电线,制造短路,等火烧起来。所以他做的三起案子,火调科都认定了意外。到了魏国平,手法更精细了,他懂得利用化工厂仓库里现成的危化品,让火看起来更像是责任事故。到了赵鸣,他加上了不在场证明和破坏门锁,手法又进了一步。”
      “技术在往下传。”萧滕晋说,“每一代都在上一代的基础上改进。”
      “但沈建业不在这九起案子里。”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沈建业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任何火灾的检修记录上。他不做。他只教。”
      章裕州把记号笔放下,看着白板上最上面那个名字。沈建业,一九八五年进入宏达纸品厂,带过三个徒弟。第三个是魏国平,第二个是方远志。第一个是谁?那本工作手册的扉页上只有三个签名。如果沈建业带了三个徒弟,第一个徒弟的名字为什么不在手册上。
      “萧滕晋。沈建业带过三个徒弟。魏国平是第三个,方远志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谁。”
      “档案上没写?”
      “魏国平的人事档案上,带教师傅一栏只签了沈建业。方远志的档案也一样。第一个徒弟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里。”
      萧滕晋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在查大队档案室的数据。
      “宏达纸品厂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〇年的人事档案,有一部分在二〇〇三年纸品厂搬迁的时候遗失了。现存的不全。”
      “不全是理由。”
      “你说得对。太巧了。沈建业的第一个徒弟,沈建业自己的工作手册上没有他的名字,厂里的档案也刚好丢了。”
      章裕州靠在白板旁边的墙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日光灯照在白板上,四个名字排成一条纵线,像是某种沉默的谱系。
      “我要找沈建业。活的也好,死的也好。”
      “怎么找。他十六年没有任何记录。”
      “有一个地方可能会有。他带过的徒弟。”
      章裕州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老方的号码。
      “老方,方远志去年年底离职的那家物业公司,叫什么名字,地址在哪。”
      老方在电话那头翻材料,过了一会儿报了一个地址。城北,一个老旧商业区的物业管理处。
      “你跟我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城北的这家物业公司管理着三栋老写字楼和一个地下停车场。章裕州和老方到的时候,物业办公室只剩一个值夜班的保安。保安五十多岁,姓刘,穿着褪了色的保安制服,袖口磨得发白。老方亮出证件,问起方远志。
      “老方啊。”刘保安把茶杯放下,“去年冬天在这里干了三个月,后来走了。”
      “为什么走。”
      “不知道。有一天突然就没来了,连招呼都没打。工资还是我去帮他领了转交的。”
      “你跟他熟吗。”
      刘保安想了想。“也不算熟。他不爱说话,一个人坐在配电室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来。吃饭也是自己带的饭盒,不跟我们去食堂。”
      “他住哪。”
      “不知道。他没说过,我们也没问。不过有一次——”刘保安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有一次下大雨,他没带伞,我正好开车,说送他一段。他说不用,有人接。我看着他上了一辆车。”
      “什么车。”
      “银灰色的面包车,挺旧的。没注意车牌。”
      “开车的人你看见了吗。”
      “看了一眼。年纪挺大,比方远志大。头发白了一半。”
      章裕州和老方对视了一眼。
      “大概多大年纪。”
      “六十多吧,也许快七十。隔着雨看不太清。”
      “长相。”
      刘保安又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长相。普通人。”
      章裕州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那是从档案系统里找到的沈建业的一寸照,唯一的影像记录,拍摄时间是二〇〇一年,沈建业办理物业公司电工证年审时拍的。照片上的人四十五六岁,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
      “是不是这个人。”
      刘保安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像。但比照片上老很多。头发白了,脸上皱纹也多。不过眼睛像,那双眼睛我记得——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盯得人发毛。”
      章裕州把手机收回来。沈建业二〇〇一年的照片,和去年冬天一个雨夜里的白发老人,中间隔着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这个人从所有系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但他的徒弟在需要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能让他开着面包车出现在雨里。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城西。”
      城西。沈建业当年开电器维修铺的老街。十六年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片区域。
      章裕州和老方从物业公司出来,站在路灯下。夜风从商业区老旧的楼群之间穿过,带着地下停车场返潮的霉味。
      “十六年没有任何记录的人,不可能完全不用银行卡、不租房子、不看病。”老方说。
      “他用。但不是用自己的身份。”
      “用谁的。”
      章裕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沈建业那张二十三年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只教不做的师傅,倒像是一个一直在等待什么东西的人。
      “用他徒弟的。方远志消失了,但他的身份可能没有消失。一个人顶着方远志的名字在活,另一个人用沈建业的身份在教。两个人,互相做对方的影子。”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方远志突然从物业公司离职,是因为沈建业需要他消失。”
      “或者是因为,沈建业要开始做下一件事了。”
      章裕州拨了萧滕晋的电话。
      “沈建业去年冬天在城北出现过。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接走了方远志。方向是往城西。”
      萧滕晋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击。
      “城西。他当年的电器维修铺,还有那栋老楼。他如果还在城西,一定会住在熟悉的地方。老城区,人口流动性小,邻居互相认识几十年。他不可能完全隐形。”
      “除非邻居在替他瞒。”
      “或者邻居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换了一个身份,住在同一片区域,用一个死人的名字,或者用一个从来没存在过的名字。”
      萧滕晋停顿了一下。
      “章裕州。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沈建业教了三个徒弟。方远志学会了,用这门手艺杀了四个人。魏国平学会了,杀了自己。赵鸣从魏国平那里学会了,杀了自己的父亲。但沈建业自己——他一桩都没做过。”
      章裕州握着手机,路灯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
      “他教别人杀人。自己不杀。”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命。他要的是传承。”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夜风把商业区老楼外墙上的广告布吹得猎猎作响,一块松动的铁皮在风里反复撞击着框架,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
      “如果他要的是传承,”萧滕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很慢,“方远志之后,是魏国平。魏国平之后,是赵鸣。赵鸣之后呢。”
      章裕州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他的目光落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处,那里是一条窄巷的入口,堆着废弃的货架和纸箱。
      “赵鸣之后,他一定已经在教下一个了。”
      “方远志去年冬天被他接走。他们在一起。”
      “两个会这门手艺的人,在一起待了将近一年。”
      萧滕晋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章裕州以为电话断了。
      “我要再筛一遍。”萧滕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近一年,全市所有配电箱火灾。不管有没有人员死亡,不管火调结论是什么。全部重新看。”
      “你怀疑他们已经做过了。”
      “一年。两个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电话挂断。章裕州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路灯下没有动。老方站在他旁边,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被风吹散。
      “章组。你刚才说沈建业要的是传承。我想起一件事。”
      “说。”
      “方远志在宏达纸品厂跟沈建业学电工的时候,是一九九〇年。那一年方远志十九岁。魏国平进纸品厂是一九八八年,十六岁。沈建业自己进纸品厂是一九八五年,他那时候多大?”
      章裕州翻出手机里沈建业的档案照片。照片下方有他的出生年份——一九六三年。一九八五年,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他自己也刚出师不久,就开始带徒弟了。”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电工,自己还没干几年,就开始教别人。教的不是正规的电工技术,是怎么在电线上切一刀,让它三个月后烧起来。”
      老方弹了一下烟灰。
      “他那手艺,是谁教的。”
      章裕州把沈建业的档案继续往上翻。沈建业进入宏达纸品厂之前的那一页,几乎是一片空白。籍贯、学历、工作经历,全部只有最简单的几行字。入职宏达纸品厂之前的经历,只写了一句话:曾在城西机电厂工作,一九八四年离职。
      城西机电厂。一九八四年。
      比宏达纸品厂更早的起点。
      “老方。明天一早,你去查城西机电厂。一九八〇年到一九八五年的所有档案。有没有一个叫沈建业的人,他的师傅是谁。”
      老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你呢。”
      章裕州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我去找赵鸣。再谈一次。”
      “他现在在看守所,提审要手续。”
      “明天一早就办。”
      章裕州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车灯在商业区空旷的停车场上切出两道白光。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被车灯照亮的区域——地面上有一条裂缝,从停车场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被车轮碾过无数次,边缘磨得光滑。
      一条裂缝。从二十二岁的沈建业开始,裂了将近四十年。裂过城西机电厂,裂过宏达纸品厂,裂过红星印刷厂、城南五金店、城东汽修厂、化工厂仓库、宏达纸品厂车间。裂过方远志的手,魏国平的手,赵鸣的手。每一道裂缝里都填着灰烬。
      而最开始把凿子插进墙面的人,至今还站在墙的另一边。
      章裕州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街道。后视镜里,那栋老旧商业楼的轮廓越来越远,楼顶的霓虹灯缺了一半笔画,剩下的那一半在夜色里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光。
      他拿起手机,给萧滕晋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看守所见赵鸣。问沈建业。”
      过了几秒,萧滕晋回了。
      “档案筛完了。近一年全市四起配电箱火灾。其中一起,火调结论是意外,但我看了现场照片——配电箱下方四十公分处堆着纸箱。和宏达纸品厂一模一样的堆放方式。”
      章裕州把手机放下。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行驶。四起。一年。两个人。
      沈建业和方远志这一年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把名字从检修记录上抹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