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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街一百一十二号   城西老 ...

  •   城西老街在午后阳光里显得很安静。梧桐树把影子铺在路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柏油路面上晃动。章裕州把车停在街口,步行往里走。这条街他来过不止一次——沈建业的九十八号,上次是夜里来的,卷帘门拉到底,什么也看不见。这次是白天,阳光把整条街照得清清楚楚。
      一百一十二号在街的中段。从九十八号走过去,一百多步的距离。中间隔着一家包子铺、一家理发店、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彩票站。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理发店的转灯慢悠悠地转着,彩票站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像是这条街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过。
      一百一十二号现在是一家杂货铺。门脸很窄,比沈建业的铺子还窄,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修鞋摊中间。招牌是喷绘布做的,退了色,上面写着“老李杂货”四个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一辆落满灰的儿童摇摇车。
      章裕州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货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摆着烟酒、零食、塑料桶、拖把、暖水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台小电视,正在放戏曲节目。看见章裕州进来,他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买什么?”
      章裕州把证件亮出来。老头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把电视关了。
      “你是房东还是租户。”
      “租户。”老头的手放在柜台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租了十几年了。怎么了?”
      “这个铺子以前是一个电器修理部。你租的时候,上一家是干什么的。”
      老头想了想。“上一家……是个卖五金的。我接手的时候货架还在,上面剩了些螺丝螺帽什么的。”
      “五金店之前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是从房东手里直接租的,前面是谁不关我事。”
      “房东是谁。”
      “姓郭,叫什么不知道。我都是跟中介打交道,房东本人没见过。”
      章裕州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敲了一下。“姓郭。”
      “对。租金打到一个公司账户上,公司名字叫‘城西为民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其他的我不清楚。”
      章裕州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放在柜台上。一张是沈建业的一寸照,一张是郭长根的一寸照——从机电厂档案里翻拍的,像素不高,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型瘦长,颧骨突出,眉毛很淡。
      “这两个人,见过吗。”
      老头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第一张照片上。
      “这个——有点眼熟。好像在街上见过,挺久以前了。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
      他又看第二张。看了更久。眉头皱起来,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
      “这个……”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这个人长得有点像房东。不是同一个人,但眉眼之间有点像。房东我见过一次,好多年前签合同的时候。年纪比照片上大很多,但五官像。”
      章裕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房东姓郭。”
      “对。”
      “全名叫什么。”
      “合同上写的是郭建民。一个挺普通的名字。”
      郭建民。郭长根。一字之差。郭长根的儿子?兄弟?还是——就是郭长根本人,换了一个名字。
      “房东留的电话你还有吗。”
      老头翻出一个旧本子,手指蘸着舌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把本子转过来给章裕州看。一串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后面跟着七个数字。章裕州把号码拍下来。
      “这个铺子,你有没有动过结构?墙、地面、隔间。”
      “没动过。租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后面有个小隔间,我当仓库用。”
      “带我看看。”
      老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拿了串钥匙,领着章裕州往铺子深处走。穿过两排货架,最里面有一扇木门,油漆是深绿色的,边缘被磨出了木头的本色。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挂锁。老头开了锁,推开门,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
      一个昏黄的灯泡亮了。
      隔间比沈建业那个更小,顶多三平米。没有窗户,墙壁上贴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报纸,纸张发黄变脆,有些地方翘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墙面。章裕州走进去,灯泡在头顶微微晃动,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墙角堆着几箱过期的饮料。他蹲下来,把箱子挪开。箱子下面的地面上有一块水泥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比周围深,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接缝。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块地,你动过吗。”
      老头凑过来看了看。“没有。我搬进来的时候就这样。”
      章裕州用手敲了敲那块颜色深的水泥。声音不对。不是实心的。空音。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老方的电话。
      “城西老街一百一十二号,杂货铺后面隔间,地面下有东西。带技术科的人过来。”
      老方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什么,章裕州只回答了两个字:“很快。”
      挂了电话,他蹲在那块水泥旁边,用手掌贴着地面。水泥是凉的,比周围的地面凉得多。不是地下室就是填埋层。一个开电器修理部的人,在铺子后面的隔间地面上挖了一个洞,然后用水泥封上。封了几十年。
      老头站在门口,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紧张。
      “这下面……有什么?”
      章裕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知道。所以才要挖开。”
      技术科的人四十分钟后到了。带着破拆工具和物证箱。杂货铺的卷帘门被拉下来一半,门口拉了警戒线。街上的邻居三三两两聚在对面的梧桐树下,伸着脖子往里看。章裕州站在隔间门口,看着技术员用电镐沿着水泥补块的边缘小心地凿。
      电镐的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震耳欲聋。水泥碎块一块一块地被撬起来,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洞。技术员换成手动工具,把最后几块水泥碎片清理干净。
      一个大约六十公分见方的洞口露出来了。洞口边缘用砖块砌得整整齐齐,往下大约半米深。手电光照进去的时候,章裕州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铁皮箱子。和沈建业隔间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技术员戴上手套,把铁皮箱子从洞里拎上来。箱子不重,表面生了一层红褐色的锈,但箱体完好,没有锈穿。箱盖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孔里塞满了锈,早就打不开了。
      “撬。”章裕州说。
      锁被剪断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了一下。技术员掀开箱盖。
      里面是几本工作手册。和沈建业那本一模一样的红色塑料封皮,上面印着“城西机电厂”五个字。下面是电工安全工作规程几个小字。手册一共三本,按时间顺序叠放着。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郭长根。钢笔字,墨水褪成了褐色,但笔画很用力,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压出了凹痕。
      章裕州拿起第一本手册。翻开扉页。
      扉页上只写了一个名字。郭长根。
      没有师傅。没有徒弟。只有他自己。
      他翻开第二页。正文是印刷的规程条文,页边空白处写满了手写的注释。和沈建业那本不一样——沈建业的注释是教别人怎么做的,语气是师傅对徒弟的交代。郭长根的注释是记录。密密麻麻的数据。线径。电流。环境温度。绝缘层厚度。烧穿时间。每一组数据后面都标注了试验日期,从一九七四年一直记到一九八九年。十五年的试验记录,写满了三本手册的每一寸空白。
      一九七四年九月十二日。BV线,一点五平方毫米。绝缘层切二分之一。室温二十六度。电流十五安。烧穿时间:四十七分钟。
      一九七五年三月八日。BVR线,二点五平方毫米。绝缘层留三分之一。室温十八度。电流二十五安。烧穿时间:三小时二十分。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日。BV线,四平方毫米。绝缘层切三分之二。留最内层。电流三十二安。烧穿时间:十九天。
      一九七九年。一九八〇年。一九八一年。时间跨度越来越长。从几分钟到几小时,从几小时到几天,从几天到几周。他在找那个临界点——不是让电线当场烧起来,也不是永远烧不起来。是让它在足够长的时间之后烧起来,长到不会有人把火和当初那一刀联系在一起。
      一九八三年六月四日。BV线,二点五平方毫米。绝缘层切三分之二,留最后一层约零点一五毫米。环境温度二十二度至二十八度。电流二十安。烧穿时间:八十七天。
      八十七天。将近三个月。
      在这一条记录旁边,郭长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成了。
      章裕州的手停在那一页上。纸张在指腹下面微微发凉。一九八三年六月四日,郭长根在他的试验记录上写下了“成了”。两年后的一九八五年,沈建业进入宏达纸品厂,开始带徒弟。教的第一个内容是:怎么在电线上切一刀,让它三个月后烧起来。
      郭长根试了十年。从一九七四年到一九八三年,十年里他在这个隔间里、在这条老街上、在这些线路和刀片中间,反复地切、量、通电、记录。试了几百次。然后把“八十七天”这个数字,连同下刀的深度、留皮的厚度、适用的线径和环境条件,全部交给了沈建业。
      章裕州拿起第二本手册。这本比第一本薄,记录的时间跨度是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九年。内容不再是试验数据。是名单。
      第一页。城西机电厂,配电车间,一九八五年。下面列着五个名字。名字后面标注着进厂时间、年龄、跟谁学徒。其中第四行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沈建业,一九六三年生,二十二岁,师从郭长根。备注栏里写着:手法稳,有耐心,可教。
      章裕州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个单位——机电厂、纺织厂、印刷厂、纸品厂。每一页都列着名字,电工的名字,年龄,进厂时间,师承关系。有些名字旁边有红笔的标注,有些被划掉了。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一共三个。
      第一个是沈建业。第二个是方远志。第三个是魏国平。
      在魏国平的名字旁边,郭长根写了一句备注:聪明,但心软。不一定下得去手。
      章裕州的手指在这句话上停住了。心软。不一定下得去手。郭长根在魏国平进厂的第二年就看清了这个人。他知道魏国平会学会手艺,但不一定会用。后来的事情证明他是对的——魏国平用了十几年才下定决心,而且他选择的对象不是别人,是自己。
      第三本手册最薄。封皮更新一些,记录时间从一九九〇年开始,到一九九六年中断。内容不再是试验数据,也不再是名单。是地址。
      城西老街九十八号。沈建业。电器维修。
      城北红旗路二百一十号。方远志。暂住。
      城南解放新村三号楼。魏国平。化工厂宿舍。
      城东五里桥。赵德宏。宏达纸品厂。
      每一个地址后面都标注了时间。有些地址被反复记录,时间跨度长达数年。郭长根在跟踪他们。他的徒弟,他徒弟的徒弟,他们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搬过几次家,换过几个单位。他全部记下来了。
      章裕州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只写了一个地址,时间是一九九六年三月。
      城西老街一百一十二号。我自己。
      这是整本手册最后一条记录。从那以后,郭长根的名字从所有系统里消失了。
      章裕州把手册放回铁皮箱子里。箱底还有一样东西——一块绿色的切割垫板,和沈建业隔间工作台上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垫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深的浅的,长的短的,纵横交错。有些刀痕已经旧得发黑,有些还保持着刀刃划过时的浅绿色。几百道刀痕。十年的时间。
      他蹲在那个洞口旁边,手电光照着空了的铁皮箱子底部。箱底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一寸照,边缘被剪成了锯齿状。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人,二十出头,穿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工作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浓眉,眼睛很亮。看镜头的时候不眨眼。
      郭长根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手册上的一模一样——用力压,笔画很深。
      一九七四年九月一日,第一天学徒。师傅说,这行传了几十年了。我问师傅第一个人是谁。师傅说,没人知道。
      章裕州把照片翻过来。正面的郭长根二十出头,眼神干净得不像一个会在未来十年里反复切割电线的绝缘层、记录几百次烧穿时间、然后把这些数据交给下一代的人。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刚进修理部的学徒,第一天上班,师傅跟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写在了一寸照片的背面。
      这行传了几十年了。第一个人是谁。没人知道。
      章裕州从隔间里走出来。杂货铺外面的阳光刺眼,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警戒线外面,围观的人又多了一些。老方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迎上去。
      “箱子里有什么。”
      “郭长根的试验记录。从一九七四年到一九八九年,他试了十年,找到了让电线在三个月后烧起来的方法。然后他把方法教给了沈建业。”
      老方沉默了一下。“十年。就为了找一个时间。”
      “不是找一个时间。是找一个不会被怀疑的距离。他和火之间,和下刀之间,足够长的距离。八十七天。将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没人会记得三个月前有人碰过配电箱。”
      章裕州把从箱底找到的那张照片递给老方。老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的脸。
      “他师傅说的。这行传了几十年了。”老方把照片还给章裕州,“所以郭长根也不是第一个。”
      “不是。”
      “他师傅是谁。”
      “不知道。手册上没写。照片上也没写。”
      章裕州把照片装进证物袋。他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对面梧桐树下的人群。老街上的邻居,大多是老人和在附近租住的打工者。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一百一十二号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郭长根在这个铺子里做了十年试验。沈建业的铺子在一百米外,教了三个徒弟。方远志、魏国平、赵鸣,一代一代,都在这条街上来回走过。
      没有人知道。
      不是因为他们藏得深。是因为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电工在配电箱前多待了几分钟,没有人会记得三个月前是谁检修过那根电线。火会把所有痕迹烧干净——除了刀口边缘那一层胶黏剂,除了卷帘门链条上松掉的那一点五毫米。而这些痕迹,要等到有人把灰烬拨开,把残骸放在侧光台面上,用红外光一层一层地剥开纸张的纤维,才能看见。
      章裕州的手机震了。萧滕晋。
      “一百一十二号挖出了什么。”
      “郭长根的试验记录。三本手册。他用了十年,做了几百次试验,找到了八十七天这个时间。然后把数据给了沈建业。”
      电话里传来萧滕晋翻纸张的声音。他在看什么材料。
      “郭长根的师傅是谁,手册上写了没有。”
      “没有名字。只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师傅说,这行传了几十年了。我问师傅第一个人是谁。师傅说,没人知道。’”
      萧滕晋那边安静了。章裕州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
      “所以郭长根上面还有至少一代。”
      “至少。他一九七四年进电器修理部当学徒。教他的人,现在如果还活着,至少八十岁往上。”
      “八十岁。一九七四年往前推。他的师傅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章裕州靠在杂货铺的门框上。阳光照在他的鞋面上,地面上被电镐凿开的水泥碎块还堆在门口。
      “不知道。但郭长根的师傅说‘这行传了几十年了’。几十年。从郭长根师傅的师傅那一代开始,或者更早。可能追溯到五六十年代。甚至更早。”
      萧滕晋的声音沉下去了。
      “五六十年代。那时候的火灾调查技术几乎为零。没有微量物证,没有色谱分析,没有多光谱成像。一场配电箱火灾烧完了就是烧完了,火调结论写‘电气线路老化’就行了。没人会去查一根电线上有没有刀痕。”
      “所以他们能传几十年。”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风从老街的一头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章裕州看着地上那片碎成光斑的树影,想起郭长根手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线径。电流。环境温度。绝缘层厚度。烧穿时间。十年,几百次试验。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师傅可能还活着,就在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偶尔走过来看一眼,说一句“差不多了”,然后转身离开。
      “郭长根还活着吗。”萧滕晋问。
      “不知道。一九九六年以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沈建业呢。”
      “也不知道。去年冬天接走方远志之后,两个人一起消失了。”
      “四个人。”萧滕晋说,“郭长根,沈建业,方远志,加上郭长根的师傅。如果都还活着,他们就是一条从五六十年代延续到现在的链条。”
      章裕州从门框上直起身。
      “不是四个人。他们每代都教了不止一个徒弟。郭长根教了沈建业,可能还教了别人。沈建业教了方远志、魏国平,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第一个徒弟。方远志有没有教徒弟,我们也不清楚。这条链条不是一条线,是一棵树。一棵在地下蔓延了几十年的树。”
      电话里传来萧滕晋把材料合上的声音。
      “树会结果。方远志的三起案子,赵鸣的一起,魏国平的一起。这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五起。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章裕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杂货铺对面那家包子铺的蒸笼上。白汽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在梧桐树的影子里散开。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把新一笼包子端上来。她的动作熟练而平静,和这条街上所有人一样。
      没有人知道隔壁一百一十二号的地底下,埋着一个用了十年时间寻找“八十七天”的人的试验记录。也没有人知道,这条街上走过多少把刀片藏在工具箱里的电工。
      “我要去查郭长根的师傅。”章裕州说,“一九七四年以前,城西街道电器修理部的所有记录。还有那个修理部本身——谁开的,开了多少年,后来为什么关了。”
      “档案室不一定有那么老的记录。”
      “那就去找人。这条街上的老人。六七十岁以上的。在城西住了大半辈子的。”
      萧滕晋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然后挂了电话。
      章裕州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杂货铺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挖开的地面。技术员正在把水泥碎块装袋,铁皮箱子已经被搬走了。隔间里的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墙壁上那些发黄的旧报纸。
      报纸上的日期是一九八二年三月。头版标题是“城西机电厂提前完成一季度生产任务”。配图是一群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在车间里合影。照片很小,印刷模糊,但能看出来工人们站成三排,第一排蹲着,后面两排站着。每个人都在笑。
      章裕州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那张报纸拍了一张照片。放大。在第二排最右边,一个年轻工人的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但他的眼睛露出来了。浓眉,眼睛很亮。看镜头的时候不眨眼。
      郭长根。
      一九八二年三月,他站在机电厂车间门口,和工友们一起拍了一张完成生产任务的合影。那时候他二十四岁,已经在电器修理部学了八年,在机电厂干了六年。他的试验记录已经进行了八年。距离他在手册上写下“成了”两个字,还有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的师傅是谁教出来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教出沈建业,沈建业会教出方远志和魏国平,魏国平会教出赵鸣。
      他更不知道,四十四年后,会有人蹲在他埋下铁皮箱子的地洞旁边,对着他年轻时的一张报纸照片,试图找到他师傅的名字。
      章裕州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杂货铺。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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