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绝对零度》兰衣曳

9、第九章 你和颜隳航

　　第二天，齐落杨发现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覆上了一层滤镜，连清晨宿舍窗外那些往日觉得有些吵闹的鸟鸣，此刻听来都像在为他伴奏。

　　他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镜子里的人，眼角和眉梢都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当他收拾妥当，准备像往常一样独自去食堂时，宿舍门被推开了。

　　颜隳航走了进来，手里依旧提着两份熟悉的早餐袋。

　　他的额前黑发微湿，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目光在扫过齐落杨明显精心打理过的模样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你的。”他将那份装着南瓜小米粥和煮蛋的袋子，放在齐落杨的书桌上，自然得仿佛这已是他们之间持续了多年的惯例。

　　“谢谢。”齐落杨接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包装袋，心里也跟着暖起来的。

　　他鼓起勇气，状似随意地问：“一起去食堂吃？”

　　颜隳航正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那双黑眸里看不出情绪，但齐落杨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并没有立刻拒绝的意思，更像是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几秒的沉默后，颜隳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音节，让齐落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跟在颜隳航身后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食堂依旧喧闹。

　　颜隳航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那个位置，孙辄棱已经在了，正挥舞着筷子比划着什么。

　　他看到颜隳航，刚扬起手要打招呼，视线就落在了颜隳航身后半步的齐落杨身上，挥舞的手臂瞬间僵在了半空，脸上露出了惊讶。

　　颜隳航似乎没看见他夸张的表情，径直在空位坐下，然后将身边的椅子不动声色地往外拉了拉，留出更宽敞的空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齐落杨的眼睛，自然也没有逃过孙辄棱的。

　　齐落杨他低着头，尽量自然地在那个被特意拉开的空位上坐下。

　　“哟！颜哥！齐同学？”孙辄棱回过神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今天这是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到一桌来了？”

　　颜隳航连眼皮都没抬，拆开自己的早餐包装，语气平淡：“吃饭。”

　　齐落杨则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孙辄棱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也低头小口喝起粥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孙辄棱显然不是个能憋住话的，他凑近颜隳航，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但那音量足以让旁边的齐落杨听得一清二楚。

　　“颜哥，什么情况啊这是？‘我们’齐同学？”他特意强调了“我们”两个字，挤眉弄眼，意图再明显不过。

　　齐落杨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耳根开始发烫。

　　然后，他听到颜隳航用他那特有的冷质嗓音回了四个字。

　　“吃你的饭。”

　　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

　　甚至那语气里，或许还带着一丝窘迫，虽然表面上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但齐落杨分明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齐落杨赶紧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煮蛋，试图掩饰自己几乎要控制不住的嘴角，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孙辄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贼笑，终于乖乖埋头吃饭，不再多嘴。

　　这顿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去教学楼的路上，依旧是颜隳航在前，齐落杨落后半步。

　　阳光很好，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短暂交叠。

　　齐落杨看着地面上颜隳航的背影，看着他的耳尖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快走两步，缩短了那半步的距离，几乎与颜隳航并肩。

　　颜隳航似乎察觉到了，脚步放缓了一丝，却没有看他，依旧目视前方。

　　但那种默许而又纵容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天晚上，齐落杨拿水打湿头发，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自己那瓶柠檬味的洗发水，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昨天就用完了，本来打算今天去买，结果被各种心事搅得忘了个干净。

　　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带着凉意贴在他的脖颈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看着空瓶，正犹豫着是就这么湿着头发等自然风干，还是硬着头皮用清水再冲一遍时，目光落在了旁边颜隳航看起来和他本人一样冷峻的那瓶深灰色洗发水上。

　　雪松的气息，他记得那个味道，清冽又沉稳，和颜隳航身上的气息一样。

　　他踌躇着，有点不敢擅动。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敲响了，颜隳航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没好？”

　　“马上！”齐落杨慌忙应道，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心一横，拿起那瓶深灰色的洗发水，小声对着门外解释。

　　“那个……我的洗发水用完了，借你的用一下……可以吗？”

　　门外沉默了两秒，就在齐落杨以为对方不乐意时，颜隳航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嗯。”

　　得到许可，齐落杨松了口气，挤了些在掌心。

　　清冷的雪松香气瞬间在氤氲的水汽中弥漫开来，包裹住他。

　　当带着香气的泡沫揉搓在发间时，齐落杨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被颜隳航的气息温柔地笼罩了。

　　这个认知让他脸颊发烫，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

　　他磨磨蹭蹭地洗完，顶着一头散发着浓郁雪松香气的头发走出浴室时，几乎不敢看坐在书桌前的颜隳航。

　　颜隳航抬起头，目光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齐落杨赶紧拿起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那雪松的味道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钻入鼻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那个略显越界的举动。

　　第二天早上，有数学连堂后又是令人头疼的物理连堂。

　　物理老师祁旭文是个思维跳跃的老头，最喜欢在讲完一个知识点后，抽问一些需要灵活运用的拓展题。

　　果然，在讲解完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难题后，祁旭文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齐落杨身上。

　　“齐落杨同学，你来谈谈，如果改变一下线圈的初始进入磁场的方向，感应电流的功率会如何变化？”

　　齐落杨慢吞吞地站起来。

　　刚才的讲解他听得云里雾里，这道拓展题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张了张嘴，大脑却一片空白，脸颊因为窘迫而迅速升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却一个公式也说不出来。

　　周围同学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某处投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的视线。

　　就在他即将被这无声的审判淹没，准备硬着头皮说“不会”时，旁边忽然传来椅子轻微的拉动声。

　　颜隳航举起了手。

　　他的动作并不急促，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师，”颜隳航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有穿透力，“我对这个问题有另一种思路。”

　　祁旭文显然对这个优等生难得主动的发言很感兴趣，点了点头：“哦？颜隳航同学，你说说看。”

　　颜隳航站起身，他没有看齐落杨，目光平静地投向黑板，开始条理分明地阐述他的另一种思路。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从一个更基础的公式推导入手，一步步引导，逻辑严谨，语言简洁，完美地绕开了齐落杨的知识盲区，却又清晰地指向了最终结论。

　　他讲完后，祁旭文满意地点点头：“嗯，思路很清晰，虽然绕了点，但确实是一种可行的解法。齐落杨同学，你听懂了吗？”

　　齐落杨还处在震惊中，闻言连忙点头：“听，听懂了，谢谢老师，谢谢……颜同学。”

　　颜隳航这才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发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齐落杨清楚地知道，颜隳航根本不需要什么另一种思路，他可以直接用最简洁的方法秒杀这道题。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不着痕迹地把他从尴尬的境地中捞出来，用一种最维护他自尊的方式。

　　他在保护我。

　　他偷偷侧过头，看着颜隳航冷静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抿的唇线，一种混合着感激和依赖的情绪，汹涌地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下课铃响后，班长简亓走过来，将一份生竞的补充资料递给齐落杨。

　　“这是组委会刚发下来的，重点看一下标红的部分。”

　　简亓说完，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齐落杨和旁边正在收拾书本的颜隳航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你和颜隳航最近相处得还不错。”

　　齐落杨像被点了穴道，僵在原地，手里捏着资料，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简亓看着他这副样子，了然地微微颔首，并无恶意，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挺好。”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