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绝对零度》兰衣曳

8、第八章 睡吧，我在

　　齐落杨低着头，不去看他，只是小声说了句抱歉，弯腰去捡笔。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既希望颜隳航能注意到自己的异常，又怕被他看穿这莫名的不悦。

　　就在他直起身时，他听到颜隳航用生硬的的语调对李鹤桐说：“这道题，笔记第三章，例题三的变形。”

　　他甚至没有看李鹤桐递过来的试卷。

　　李鹤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似乎没想到颜隳航会敷衍她。

　　“颜哥，我看了例题，但还是有点……”

　　“思路一样。”颜隳航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自己的书上。

　　李鹤桐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悻悻地收回试卷，看了低头不语的齐落杨一眼，眼神复杂地离开了。

　　她走后，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齐落杨的心还在乱跳，他为颜隳航对李鹤桐的冷淡而窃喜，又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羞愧。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旁边传来颜隳航低沉的声音，不大，但仍清晰地传入了齐落杨的耳中。

　　“她问的问题，笔记第三章有。”

　　这句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安抚。

　　齐落杨抬起头，看向颜隳航。

　　对方依旧侧对着他，目光落在书本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齐落杨忽然就明白了。

　　这座冰山每天都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回应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回应着齐落杨。

　　心照不宣的试探，远比任何直白的言语，更让人心动神驰。

　　之后在晚自习时间里，齐落杨都处于一种微醺的状态。

　　然而，白日的甜蜜并没能驱散深植于潜意识中的阴影。

　　深夜，齐落杨再次被噩梦俘获。

　　这一次，梦境更加光怪陆离。

　　拖拽、吞噬。

　　他在梦里拼命奔跑，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不……不要……”

　　他从梦中惊醒，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睡衣。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紧紧搂住玩偶，指尖深深刺入绒毛。

　　他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呜咽都堵在喉咙里，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那可怜的自尊。

　　就在他被恐惧淹没，几乎要窒息时，对面床铺传来了翻身的声音。

　　紧接着，颜隳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地响起，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头，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做噩梦了？”

　　齐落杨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颤抖在那一刻奇异地停止了。

　　他没想到颜隳航会醒，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他听到颜隳航似乎叹了口气，轻得像是错觉。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温柔。

　　“睡吧。”

　　短暂的停顿后，是两个清晰得如同咒语般的字。

　　“我在。”

　　这四个字轻而易举地撕裂了缠绕着齐落杨的藤蔓，将他从恐惧里稳稳地托举。

　　一股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齐落杨慌忙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玩偶里。

　　我在。

　　原来，仅仅是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能成为他抵御风雨的堡垒。

　　那一晚的后半夜，齐落杨睡得异常安稳。

　　没有再被噩梦侵扰，仿佛颜隳航简单的两个字，在他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第二天，因为生竞小组的计划，齐落杨放学后需要留下来清理之前使用过的实验器具。

　　都是一些玻璃器皿，需要小心清洗和归位。

　　“你先回去吧，”他对收拾好书包的颜隳航说，“我可能要弄一会儿。”

　　颜隳航动作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已经背上一半的书包又放了回去，默不作声地走到水槽边，拿起一块干净的麂皮布，开始擦拭齐落杨刚刚清洗好的烧杯。

　　齐落杨愣住了：“你……”

　　“顺手。”颜隳航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日光透过窗户，毫不吝啬地洒满整个实验室，将一切染上温暖的金橙色。

　　光线在颜隳航的发丝上跳跃，在他鼻梁的一侧投下小片阴影，柔化了他平日里过于冷硬的线条。

　　他拿着玻璃器皿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细致而沉稳。

　　齐落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胶头滴管，却忘了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颜隳航在夕阳中忙碌的侧影。

　　周围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玻璃器皿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金色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就在这一片静谧与温暖之中，齐落杨的内心却异常清晰和平静。

　　就在这时，颜隳航似乎感应到了他长久的注视，转过头来。

　　夕阳落在他的瞳孔，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熔金，漾开温暖的涟漪。

　　四目相对。

　　齐落杨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闪。

　　他迎着那双被夕阳点亮的眼眸，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

　　这个笑容褪去了腼腆，只剩下纯粹的温柔。

　　“颜隳航，”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我们回去吧。”

　　颜隳航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躲闪，没有脸红，而是这样一个直击人心的笑容。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拿着麂皮布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总是平静的黑眸里清晰地映照着齐落杨带着笑意的脸，以及背后漫天的霞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通红，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嗯……”他几乎是仓促，甚至还罕见的带着一丝狼狈的应了一声，慌忙低下头，手下意识地用力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烧杯，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难以祛除的污渍。

　　看着他这副明显方寸大乱的模样，齐落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再多说，手脚也利落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身边人依旧泛着红晕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