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绝对零度》兰衣曳

7、第七章 他似乎是因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齐落阳眨了眨眼，第一个涌入脑海的，不是昨夜的噩梦，也不是今天的课程，而是颜隳航举着书为他挡雨时手臂上传来的那层温热。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慢镜头处理过，在他脑海里逐帧循环播放。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上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晚被触碰的印记。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床铺。

　　床铺已经空了。

　　一如既往地早起，不知所踪。

　　他好像完全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

　　难道对他而言，那真的只是出于礼貌。

　　齐落杨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捕捉空气中是否还残留着一丝雨水的气息。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像个沉溺于自我幻想里的傻瓜。

　　他磨蹭着起床，洗漱。

　　当他正对着镜子，犹豫着今天要不要戴上那对比较显眼的银色耳钉时，宿舍门被推开了。

　　颜隳航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份早餐。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似乎刚洗过，神情一贯的平静冷淡，仿佛昨晚那个耳根泛红的男生只是错觉。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镜子前的齐落杨，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将其中一份早餐放下。

　　“你的。”他言简意赅，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齐落杨的心脏却因为这两个字，又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谢……谢谢。”他低声道谢，声音有些干涩。

　　颜隳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坐在书桌前安静地吃。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齐落杨第二眼。

　　奇异的安静。

　　仿佛两人之间多了一层薄膜，谁都不敢轻易触碰，怕一碰就碎，露出底下汹涌某些未知的东西。

　　齐落杨默默地坐下，小口喝着温热的粥。

　　粥煮得很烂，温度也刚刚好，熨帖着他的肠胃。

　　他偷偷斜过眼，观察着旁边的人。

　　颜隳航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动作带着一种固有的节奏感。

　　他垂着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黑眸。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去教室的路上，两人依旧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阳光很好，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会因为步伐的变化而短暂地交汇，又很快分开。

　　齐落杨看着地面上颜隳航那个高大挺拔的影子，心里乱糟糟的。

　　课堂上，齐落杨试图集中精神，但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英语老师讲着读后续写，他的目光却飘向了旁边。

　　颜隳航坐得笔直，专注地记着笔记，侧脸线条利落冷硬。

　　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齐落杨发现，颜隳航虽然依旧目不斜视，但当自己无意识地转动笔杆，或者因为听不懂而轻轻叹气时，对方握笔的手指会几不可查地收紧，书写的节奏会有微妙的停顿。

　　那些细微的变化，像密码一样，只有他才能解读。

　　有一次，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起身时，额头差点撞到同样因捡笔而弯腰的颜隳航。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呼吸可闻。

　　齐落杨能清晰地看到颜隳航镜片后骤然放大的瞳孔，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颜隳航率先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急促的噪音，引来了周围几个同学疑惑的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绷着脸，扶起椅子，重新坐下，将注意力死死地钉在书本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慌乱从未发生。

　　但齐落杨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绯红的耳根，看见了那瞬间失措的眼神。

　　心底那点失落和怀疑，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雀跃和悸动。

　　他不是无动于衷。

　　这座冰山，并非坚不可摧。

　　他也在因为昨晚的接触，因为这不经意的靠近，而方寸大乱。

　　这个认知让齐落杨的心跳彻底失了控。他低下头，用手捂住半张脸，却掩饰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原来，无声的雷鸣，早已在他们之间炸响。

　　只是这震波，需要一颗足够敏感的心，才能捕捉。

　　而他现在，清晰地听见了。

　　确认了颜隳航并非无动于衷，这个认知让齐落杨一整天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他依旧不敢贸然靠近，但那层小心翼翼的薄膜似乎变薄了，他开始更加大胆地去解读颜隳航每一个细微的举动。

　　下午活动课，天空依旧湛蓝。

　　齐落杨被林念拉着去小卖部，回来时正好路过体育馆。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颜隳航正在和孙辄棱打羽毛球。

　　他换上了黑色的运动短袖，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

　　不同于平日坐在书桌前的沉静，此刻的他的每一次跃起和挥拍都充满了力量感。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有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齐落杨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场边的人群外围，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颜隳航，充满野性的生命力，与他印象中那个冷峻严谨的学神形象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反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明黄色连衣裙，长相甜美的女生，在其他几个女生的怂恿下，小跑着来到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递向正在擦汗的颜隳航。

　　“颜同学，喝点水吧。”女生的声音清脆。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齐落杨本不愿再驻足，但他始终无法催动他的腿部肌肉。

　　他认识那个女生，是五班的文艺委员，据说性格开朗，很受欢迎。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种陌生酸涩瞬间涌上喉咙，仿佛吸入了过多的二氧化碳，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颜隳航擦汗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冷淡地扫过那瓶饮料和女生期待的脸，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甚至连一句拒绝的话语都吝于给予。

　　女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有些难堪地收回了手。

　　然而，就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颜隳航的目光却像是抗体，越过攒动的人群，毫无预兆地靶向了站在外围的抗原。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齐落杨完全没料到会被发现，像是偷窥被抓包的孩子，脸颊突然烧了起来，下意识就想低头躲闪。

　　但他强迫自己停住了，因为他清晰地看到，颜隳航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在捕捉到他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但齐落杨确信自己看到了。

　　紧接着，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孙辄棱在场内高声招呼颜隳航继续，颜隳航收回目光，重新走回场地。

　　但在下一个发球时，这个几乎从不出错的人，竟然挥拍失误，球直接撞在了网带上。

　　“哇！颜哥，这可不像是你的水平啊！”孙辄棱夸张地叫道。

　　颜隳航没有理会队友的调侃，他只是抿紧了唇，弯腰捡起球，视线大概的确又不经意地往齐落杨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耳根隐隐泛着红。

　　齐落杨站在原地，心肌细胞快要过载。

　　他看见我了。

　　他似乎是因为看见我而失误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齐落杨心神震荡。

　　他再也无法待下去，拉着不明所以的林念，几乎是落荒而逃。

　　下午大课间，齐落杨正埋头和一道物理题较劲，李鹤桐又一次不合时宜的出现在颜隳航的桌边。

　　她拿着试卷，熟稔地凑到颜隳航桌边，身体靠得很近，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颜哥，这道题的第二问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思路？”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柔，目光盈盈地望着颜隳航。

　　齐落杨握着笔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那道他研究了半天都毫无头绪的物理题，此刻更像是一块血栓堵在他心口。

　　他看着李鹤桐靠近的身影，看着她几乎要碰到颜隳航校服袖口的手指，一股强烈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手中的自动铅掉在了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成功打断了李鹤桐的提问。

　　颜隳航几乎是立刻转过头来看他，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