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绝对零度》兰衣曳

6、第六章 小心

　　下午的活动课，是第四次小组讨论。

　　这次讨论的内容涉及到一部分物理与生物交叉的知识点，关于光学显微镜的分辨率极限与细胞观测。

　　轮到齐落杨发言时，他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涉及到专业领域，眼神立刻恢复了神采。

　　他结合生物标本制备，清晰地阐述了观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并巧妙地引出了之前和颜隳航讨论过的哪些关于系统控制论的想法。

　　“所以，我认为不能孤立地看待观测工具和观测对象，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微系统，任何环节的误差都会在最终影像上被放大……”他阐述着自己的观点，逻辑清晰。

　　颜隳航听着，目光落在齐落杨的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就在这时，李鹤桐忽然轻笑了一声，打断了齐落杨。

　　她用手拨了拨头发，目光在颜隳航和齐落杨之间转了一圈，语气亲昵，但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的调侃。

　　“颜哥，我发现你现在都快成齐同学的‘专属顾问’了？从笔记到课堂答疑，现在连跨学科都涉猎了？真是尽心尽力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简亓微微蹙眉，看了李鹤桐一眼。

　　齐落杨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失，变得比身体不适时还要苍白。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李鹤桐话语里的那层意思——仿佛在暗示他靠着某种特殊关系，才得到了颜隳航的额外关照。

　　他下意识地看向颜隳航，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颜隳航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鹤桐，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像寒流一样，让李鹤桐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没有看齐落杨，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冷淡嗓音吐出几个字。

　　“讨论问题，与谁无关。”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正面回应李鹤桐那个专属顾问的调侃。

　　他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定义了刚才那场讨论的性质——纯粹的学术交流，不容任何暧昧的揣测。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哦，我就开个玩笑嘛。”

　　颜隳航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书本，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齐落杨的心，却因为颜隳航那句“与谁无关”，先是微微一沉，随即又品出了一丝安定。

　　他没有否认帮助，但他把这种帮助划定在了“讨论问题”的界限内，这是一种撇清，也是一种保护。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不要在意吗？还是在撇清我与他之间的关系？

　　齐落杨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颜隳航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

　　周六上午，天空是干净的蔚蓝色，阳光很好。

　　齐落杨却有些心神不宁。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颜隳航一早就背着球拍和孙辄棱出去了。

　　往常这种时候，他要么去画室，要么去生物实验室，但今天，他哪儿都不想去。

　　他看着对面那张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书桌，看着阳光在笔记本上投下的光斑，心里空落落的。

　　那场谈话，此刻正蠢蠢欲动，妄图汲取更多养料。

　　“去图书馆吧。”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颜隳航……好像经常去三楼的自然科学阅览区。”

　　这个想法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图书馆安静，适合学习，绝对不是因为想偶遇谁。

　　他揣上那本笔记和几本生物书，怀着一点期待，走向图书馆。

　　三楼的理科阅览区果然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阳光的味道。

　　他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靠窗的那排位置，心脏轻轻一跳——那个身影果然在那里。

　　颜隳航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摊着物理的必刷题，手边放着他那个灰色的保温杯。

　　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整个人像一幅充满张力的油画。

　　齐落杨在原地踌躇了几秒，最终鼓起勇气，尽量自然地走过去，在颜隳航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椅子拉动的声音很轻微，但颜隳航还是抬起了头。

　　看到是他，没有丝毫惊讶，仿佛他的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只是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又重新垂眸，看向自己的书本，连一个表示疑问的音节都没有。

　　他的接纳让齐落杨悬着的心悄然落地，他拿出自己的书和笔记，也很快沉浸进去。

　　阅览区里非常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他们各自占据桌子的一端，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空间，同一种节奏。

　　齐落杨偶尔会遇到笔记上画了圈仍不理解的长难句，他会蹙眉思考，偶尔抬眼，看到对面颜隳航攻克物理难题的样子，便觉得自己的困难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当他再也不能忍受英语的枯燥时，他翻开了一本关于海洋生物发光机制的图册，被一张深海鮟鱇鱼的图片吸引。

　　那诡异又迷人的形态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分享点什么，却正好对上颜隳航不知何时也从书本中抬起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齐落杨的心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闪。

　　颜隳航却并没有移开目光，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那本摊开的图册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抬眸看向齐落杨，用眼神传递出一个无声的询问。

　　齐落杨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小声解释道：“深海鮟鱇鱼，用发光器诱捕猎物。”

　　颜隳航闻言，目光又回到图片上，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重新埋首于自己的书本。

　　没有对话，也没有表情。

　　时间在安静的阅读中流淌。

　　当齐落杨再次从书本中抬起头时，发现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

　　“要下雨了。”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对面的人听。

　　颜隳航也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合上了手中的书。

　　“嗯。”他应了一声，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两人几乎是同时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图书馆。

　　刚踏上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雨幕，哗啦啦地笼罩了整个世界。

　　齐落杨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挡在头顶。

　　就在这时，他感觉头顶的光线一暗。

　　颜隳航不知何时，已经将他那本必刷题举了起来，堪堪遮在齐落杨的头顶上方。

　　他自己的大半个肩膀则暴露在雨幕中，校服瞬间洇湿。

　　“走。”颜隳航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齐落杨愣住了，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心脏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心跳声，酸胀得厉害。

　　他想说“不用”，想把书推回去，但看着颜隳航坚定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两人共用一本并不算大的书作为遮蔽，在雨中小跑起来。

　　距离被迫拉得很近，齐落杨几乎能感受到颜隳航身上散发出的热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气息的雪松味。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

　　路过一个积了水的小洼时，齐落杨脚下一滑，身体踉跄了一下。

　　“小心。”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瞬间抓住了他的上臂，稳稳地扶住了他。

　　那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面料，清晰得烫人。

　　齐落杨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感觉到颜隳航掌心那略带薄茧的粗糙感。

　　颜隳航在他站稳后，立刻就松开了手，速度快得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他的本能反应。

　　他依旧举着书，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红晕，迅速被冰凉的雨水气息掩盖。

　　“谢……谢谢。”齐落杨声如蚊蚋，脸颊滚烫，幸好有雨声和昏暗的天色作为掩护。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跑到宿舍楼下屋檐下时，两人都有些狼狈。

　　颜隳航的左肩几乎全湿了，头发也湿漉漉地滴着水。

　　齐落杨因为他的庇护，情况好了很多，只有裤脚和鞋子湿了。

　　颜隳航合上那本已经湿了封面的必刷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搀扶的动作和举书的行为，都不过是顺手为之。

　　“上去吧。”他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齐落杨看着他滴水的发梢和湿透的肩膀，心里那股酸胀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昏暗的楼道里，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齐落杨跟在颜隳航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看着灯光在他肩头的水渍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回想着刚才雨中的每一个细节。

　　他悄悄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残留的那些属于颜隳航的气息全部纳入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