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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灼恋 可我不能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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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醒在一片清辉之中。
那光芒从静室的玉石墙壁上渗透出来,冷冷的,白惨惨的,落在他的蓝发上,像是在上面覆了一层薄霜。
他坐在卧榻的边缘,脊背挺得笔直,蓝发垂落在肩侧,精灵耳上的宝石折射出幽冷的光。
他没有看我。
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看我。
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曾经在梦魇中短暂浮现的温柔与深情,已经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太熟悉的清冷。
不,比从前更冷。
像是有一层薄冰覆在了他的瞳孔表面,将所有情绪都封在了冰层之下,再也透不出一丝光。
他浑然透着冰寒。
我站在门口,与他隔着半间静室的距离。
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无端涌起一阵愧疚。
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明明我只是说出了真相。明明我是为了让他从梦魇中醒来,才亲手掐灭了那场温柔幻梦。
可我还是愧疚。
因为那双眼睛在看向我的时候,不再有温柔了。
“水清漓……”
我喊住他。他正朝门口走去,黑色的斗篷在身后微微摆动,步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的节奏。
我遥遥望着他的背影,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你还是要去吗?”
他的身形只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是我的话在空气中凝成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了他那片沉寂无波的湖面,激起了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然后他迈开步伐,从我身侧掠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偏头看我一眼。
他没有回答。连说话都不愿了。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身影穿过水晶长廊,蓝发在身后飘动,每一步都踏在彩色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不同的乐符。
那些音符连不成一首完整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啜泣。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音符仙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裙袍,腰间依然挂着那支玉笛,笛尾的流苏换成了银白色,在幽暗中微微发亮。
她的神色淡淡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水清漓远去的方向。
“如今,你打算如何?”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有回答。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若要离去,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但不用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沙哑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声。
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那个弧度大概是苦涩的,因为音仙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伤得千疮百孔。
那些伤口不大,不深,却密密麻麻的,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在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我的那一眼,他从我身边走过时的那个停顿,他不愿意再开口的那片沉默。
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扎进去,拔不出来。
可我不能倒下。
“水清漓想要救她,”我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可她已经消失那么多年了,存在的几率几乎为零。我不能……不能让水清漓就这么送死。”
音仙子没有劝阻我。
她只是微微颔首,抬起手,将玉笛横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个极短的音节。
那音节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在空气中荡开一圈透明的涟漪,然后那涟漪扩散开来,将我和她都笼罩其中。
“这是隐蔽气息的法术,”她放下玉笛,解释道,“只要你不主动出手,法相和暗影兽都察觉不到你。”
“多谢。”
我追了上去。
水清漓走得不快,可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一首无声的行进曲。
他穿过音仙子的宫殿,穿过那道银白色的空间裂缝,走入了禁忌之地无边的黑暗中。
星光在他脚下铺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路。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音仙子的法术很有效,我的脚步声被吞噬了,我的呼吸声被掩盖了,甚至连我的心跳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可我知道,就算没有这道法术,他也不会回头看我。
他不会的。
“别跟着我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淡淡的,像是从冰层下面传上来的回响。他依然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有停,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
也许不是放慢,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你离开这里,”他说,“禁忌之地不安全。”
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样。没有关切,没有担忧,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天要下雨,地上有坑,你最好躲远点。
可我分明听出了那层冰面下潜藏的、微乎其微的裂痕。
“那你呢?”我快走几步,追上了他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侧过头,看着他那张被星光映得惨白的侧脸,“你想在偌大的禁忌之地捞一个孤魂野鬼?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你还有可能被十法相发现。上一次你被关了三年,这一次呢?”
水清漓不语。
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黑暗,蓝发在无风的虚空中纹丝不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有蹙起,嘴角没有抿紧,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可我知道他听到了。
“别再执着了,”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叹息,“你找的那个人类,不在这漫天星辰里。她在法王手里。”
水清漓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那一缩紧如此明显,明显到连星光都无法掩盖。他瞳孔中的蓝色在一瞬间变得深沉而锐利,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有惊愕,有怀疑,有一种我不敢确认的、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才会有的光芒。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看见的。”我的语气平静无波。
事到如今,还是要全盘托出。
音仙子的宫殿里有一扇虚掩的门。门不大,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走廊尽头,颜色和墙壁融为一体,若非那天我不小心迷了路,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我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壁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陈设。只有房间正中央悬着一面水镜。
巨大的,足有一人高,镜面像一汪静止的湖水,泛着幽幽的银白色光芒。
我不知道那面水镜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是鬼使神差地走近了。
然后我在镜中看到了一个人。
他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椅子通体漆黑,像是用凝固的黑暗雕琢而成的。
四周是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
不是星辰,是灵魂。大大小小的,明暗不一的,有些像萤火虫一样微弱,有些像烛火一样明亮。它们在那个人周围缓缓飘动着,像一群被驯养的飞鸟,不敢靠近,也不愿远离。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只能看到他的下颌,苍白、锋利、线条冷硬。他的手指修长而枯瘦,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团微光。
那团微光在他的指间流转,像一颗被困住的星。
与其他光点不同,那一颗是淡粉色的。
很淡很淡的粉,像是春天里最早绽放的那一朵樱花的颜色。它在那个人的指间不停地跳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呼唤。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就是水清漓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类的灵魂。
值得法王特殊对待的人类灵魂。
想必就是她了。
就在这时,镜中的人动了。
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缓缓抬起来。
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到了一双眼睛。金色的,竖瞳的,像某种冷血爬行动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甚至没有恶意。
它只是平静地、精准地、穿过水镜与虚空的阻隔,直直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看穿了。
那双金眸里发出了一道锐利的、不容置疑的光,像一柄无形的剑,直刺眉心。我来不及躲闪,甚至来不及闭眼。
水镜碎了。
从镜面的正中央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在一瞬间爬满了整面镜子。
然后所有的碎片同时向内侧崩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无数银白色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力量,它不攻击你,不伤害你,只是让你清楚地意识到:在它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后来音仙子回来了。她看到满地的碎片,看到瘫坐在地上的我,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抬起手,用玉笛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那些碎片便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纷纷飞回了镜框里,重新拼合在一起,恢复如初。
她始终没有问我看到了什么。
“所以,”我看着水清漓,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是要去直面法王吗?”
我没有等他回答。
“水清漓,你是水的王子。可法王身上具有毁灭性的潮汐之力,你们灵犀阁的力量,在他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
我吸了一口气,把最不愿说出口的话也说了出来:“何况……你应该已不具备千年之力了吧。”
我听闻,他曾将千年之力赠予一个人类女孩。
想必就是她了。
水清漓沉默了。
星光在他身后缓缓流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虚无的地面上,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说“我还有别的力量”或者“你不懂”。
他只是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脊背还是那么直,黑色的斗篷在星光中翻飞如旗。他走入那片无边的黑暗,走入那些漂浮的星辰之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无悲无喜。
他要去了。
他还是要去。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
我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衣袖,不,不是穿过,是他的手臂在我的掌心里化作了无形的水。
冰凉的水流从我的指缝间滑过,带着一点幽蓝色的微光,像一条受惊的鱼,从我手中挣脱了出去。
我抓不住他。
从来都抓不住。
他的身影在星光中变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他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残影,还站在原地,仿佛在等我把话听完。
他的声音从那片残影里传出来,轻得像风。
“这里太危险了。离开吧。不用等我了。”
停顿了一下。
“沉梦。”
我的身体僵住了。
沉梦。
他喊的是沉梦。
不是“人类的女孩”,不是“默”,不是“你”。是沉梦。是我的名字。是那个他从来没有主动叫过的、属于我而不是属于任何人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他不记得我叫什么。
在净水湖的那些日子里,他从不喊我的名字。他只会用“你”来称呼我,偶尔在情绪波动时喊一声“默儿”,但那不是给我的。
那是给她的。
我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他不喊就不喊吧,反正我人在这里就够了。
可原来,他一直记得。
残影终于消散了。
星光重新聚拢,填补了他留下的那片空白。仿佛那里从来没有人站过,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那片虚无中,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脚边虚无的地面上,没有溅起任何涟漪。身后的星光将我的影子投向前方,长长的,孤零零的,像一道被拉长了无数倍的我。
我不能走。
死也不能走。
我抬起手,用袖口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情绪压回了胸腔最深处。
这世上,唯有我能帮他。
他想要复活那个人类。那我来帮他。他找不到她,我告诉他她在哪里。他不知道怎么从法王手里夺回她的灵魂,那我就陪他一起去。
只要他欢心。
只要他不要再露出那种让人心碎的表情,不要再用那双空洞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前方,不要再在噩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失去她。
也许那个人类回来后,他会开心的吧。
也许到那时候,他会真正地笑一次。
不是为了她,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放下她了。
我迈开步伐,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走了下去。
星光铺成的路在我脚下延伸,通往未知的、危险的方向。前方是无边的黑暗,是十法相的领地,是法王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
我没有犹豫。